第2章
第四节 诗社风波
转眼进了八月,荣国府里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
黛玉的病,在外人看来是大好了。至少,她能出门走动了,虽然依旧瘦得风吹就倒,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这,探春打发人来请,说是在秋爽斋起了诗社,请姐妹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诗社?”黛玉正对着镜子,让雪雁给她梳头。镜中的人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蓄了两潭深水,静得让人心悸。
“是啊,”紫鹃一边整理书案,一边说,“三姑娘说,难得秋高气爽,姐妹们聚在一起作诗画画,也好解闷。二姑娘、四姑娘、宝姑娘、史大姑娘都答应去了。三姑娘特意嘱咐,说林姐姐身子若还撑得住,务必也去散散心。”
黛玉沉默片刻,道:“那就去吧。”
她记得这段情节。
原著里,海棠诗社,黛玉夺魁。那是她才华的展现,也是她性情的流露。
但这一次,她不只想展现才华。
她需要机会,需要让人看见她,记住她,不仅仅是“那个会作诗的林妹妹”。
秋爽斋里已经热闹起来。
探春的屋子宽敞明亮,临窗一张大案,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米芾的《烟雨图》,案上供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白海棠。迎春、惜春、宝钗、湘云都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说笑。
见黛玉进来,探春先迎上来:“林姐姐可来了!我们还当你又推病不来呢。”
黛玉微微一笑:“三妹妹起社,我怎能不来凑趣。”
她今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了支白玉簪子,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宝钗起身拉她坐下,温声道:“瞧着气色是好些了,但还瘦得可怜。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燕窝,明让人给你送去,每炖一盏,最是滋补。”
“多谢宝姐姐。”黛玉颔首谢过,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迎春还是那副温柔沉默的样子,低头摆弄着裙带。惜春年纪小,正趴在案边看那盆海棠。湘云最是活泼,已经拉着探春讨论起诗题来。
“既然人都齐了,咱们这就开始吧。”探春拍了拍手,笑道,“今以白海棠为题,不限韵,一炷香为限。作得最好的,我这里有彩头。”
丫鬟端上香炉,点起一支梦甜香。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或沉思,或踱步,或提笔。
黛玉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白海棠。
花瓣洁白如雪,花蕊嫩黄,在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高。
像极了从前的她。
孤芳自赏,顾影自怜,最终零落成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一炷香很快燃尽。
探春让丫鬟收了诗稿,一张张展开,贴在墙上。
“我先来念,”探春清了清嗓子,念出自己的诗: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好!”湘云第一个拍手,“三姐姐这‘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把海棠的品格都写尽了!”
接着是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又昏。
“淡极始知花更艳,”探春品味着,“宝姐姐这句,立意高远,是大家手笔。”
迎春和惜春的诗平平,但也都清新可爱。轮到湘云,她性子急,一挥而就:
昨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史大妹妹这首,气象开阔,不落俗套。”宝钗笑道。
最后,是黛玉的。
探春取下那张宣纸,展开,眼睛一亮。
纸上的字迹清秀峭拔,力透纸背,全然不似闺阁女儿家的柔媚。诗题依旧是《咏白海棠》,但内容——
探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出:
西风庭院锁秋光,玉骨冰肌自傲霜。
不向人间争艳色,只留清气满华堂。
一枝冷艳临书案,半缕幽魂入墨香。
莫道此花无伴侣,青女素娥俱耐凉。
前四句,写海棠的品格:不争艳,只留清气。这是黛玉一贯的孤高。
但后四句,笔锋一转。
“一枝冷艳临书案,半缕幽魂入墨香。”——海棠不再是仅供观赏的玩物,而是与书案、墨香为伴,有了文人的风骨。
最后两句更是奇崛:“莫道此花无伴侣,青女素娥俱耐凉。”青女是司霜之神,素娥是月宫仙子。黛玉将海棠与霜神、月仙并列,说她们“俱耐凉”,是在以花喻人,更是在以人喻花:耐得住寂寞,经得起风霜,才能与为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咏物诗了。
这是在抒怀,在言志。
屋子里静了一瞬。
宝钗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赞叹:“林妹妹这首诗,格局气象,与我们都不一样。‘不向人间争艳色,只留清气满华堂’——这是以花明志了。”
湘云也拍手道:“真好!尤其是最后两句,我怎么就想不到!青女素娥俱耐凉——这才是海棠的品格呢!”
探春看着黛玉,眼神复杂。
她起这个诗社,一是为了姐妹玩乐,二也是想看看,这位久病的林姐姐,是否还和从前一样才情过人。
现在看来,何止是才情过人。
简直像是脱胎换骨。
从前的黛玉,诗也好,但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像是笼着轻烟的美人图,美则美矣,却太过脆弱。可今天这首诗,哀愁还在,底下却藏着一股韧劲,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
“林姐姐这首诗,当为今魁首。”探春将诗稿仔细收好,“彩头归你了。”
丫鬟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的镯子,温润剔透。
黛玉没有接,反而问道:“三妹妹,这诗社,只我们姐妹自己玩赏吗?”
探春一愣:“林姐姐的意思是……”
“我听说,京中近来颇有诗会,不少文人雅士、闺秀才女都会参加,甚至还有皇室宗亲、勋贵子弟。”黛玉缓缓道,“我们的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自娱自乐。为何不送出去,让天下人也看看,荣国府的姑娘,不只有富贵,更有才情?”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闺阁女儿的诗作,向来是秘不示人的。即便有流传出去的,也是通过父兄之手,且多是游戏之作,少有正经的咏物抒怀。
像黛玉这样,主动提出要把诗作“送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
“这……这怕是不妥吧?”迎春怯怯地开口,“女儿家的笔墨,怎好外传?”
惜春也小声道:“若被外人议论,岂不坏了名声?”
宝钗微微蹙眉:“林妹妹,你的才情我们都知道。但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张扬,恐惹非议。”
“非议?”黛玉看向她,目光平静,“宝姐姐熟读诗书,当知古有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李清照词冠两宋。她们的才情,可曾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而被埋没?她们的笔墨流传后世,可曾坏了名声?”
宝钗一时语塞。
“至于名声,”黛玉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们清清白白作诗,坦坦荡荡示人,何坏之有?难道女子有才,便是罪过?女子抒怀,便是不德?”
这话太重,宝钗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话。
探春却是眼睛一亮。
她本就心高气傲,不甘于只做个深闺小姐。黛玉的话,恰恰说到了她心坎上。
“林姐姐说得有理。”探春站起身,目光灼灼,“我们的诗,凭什么只能关起门来自赏?便是男子,能有这般才情的,又有几人?只是……要如何送出去?通过什么渠道?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反倒不好。”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三妹妹可知道,京中最近有什么诗会?”
探春想了想:“倒是听说,下月初九,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八十大寿,府里要办一场诗会,遍请京中才子才女,以诗贺寿。帖子已经送到咱们府上了,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咱们姐妹也去凑凑热闹。”
镇国公府,开国元勋之后,与贾家是世交。老太君八十大寿,确实是场盛会。
“这就是机会。”黛玉说,“我们以诗社的名义,每人作诗一首,装订成册,作为贺礼送上。既全了礼数,又能让我们的诗作在贵人面前露脸。即便不能扬名,至少,也让外人知道,荣国府的姑娘,不是只会绣花扑蝶的庸脂俗粉。”
湘云第一个拍手赞成:“好主意!我早就想去外面看看了!整闷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迎春和惜春还有些犹豫,但见探春、黛玉、湘云都同意,也不好再反对。
宝钗沉吟片刻,道:“既然姐妹们都有此意,我也不好扫兴。只是,诗作送出前,需得仔细斟酌,不可有半点轻浮之语,免得贻笑大方。”
“这是自然。”探春点头,“我们就以‘寿’为题,各自作诗一首。三后,在这里汇齐,装订成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忍不住道:“姑娘今……怎么想起要把诗送出去?若是被外人议论,可怎么好?”
“议论就议论。”黛玉坐在镜前,取下簪子,一头青丝披泻下来,“紫鹃,你说,在这府里,我们主仆二人,靠的是什么活着?”
紫鹃一愣:“靠……靠老太太疼爱,靠府里供养……”
“是啊,靠别人。”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老太太在一天,我们就能安稳一天。可老太太年事已高,还能护我们几年?等老太太不在了,我们靠谁?靠二舅母?还是靠宝玉?”
紫鹃脸色白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黛玉转过身,看着紫鹃,“要想活下去,活得好,我们得自己立起来。怎么立?钱,权,名望。钱,我们现在没有。权,更谈不上。唯一能争一争的,就是名望。”
“女子的名望,不在家世,不在财富,而在才情品德。”黛玉继续说,“我今提议将诗作送出,就是要让外人知道,荣国府里,不只有富贵泼天,还有才女如云。而我林黛玉,是其中之一。”
紫鹃似懂非懂:“可是……才女的名声,又能换来什么呢?”
“能换来尊重,换来关注,换来……机会。”黛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紫鹃,你记住。在这个世上,你想要什么,不能等着别人给,得自己去争。”
紫鹃看着姑娘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姑娘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姑娘,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花,美丽,脆弱,经不起风雨。
现在的姑娘,却像一竿翠竹,外表依然纤细,内里却有了韧劲,有了风骨。
“那……姑娘要争什么呢?”紫鹃小声问。
黛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归鸦阵阵。
“我要争的,”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未来。”
第五节 寿礼惊筵
转眼到了初九,镇国公府老太君八十大寿。
荣国府的车马一早便出了门。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以及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湘云,浩浩荡荡往镇国公府去。
黛玉和探春、惜春同乘一车。探春今穿了件绯色绣折枝花卉的褙子,头发梳成流云髻,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显得明艳照人。惜春年纪小,穿了身水绿的裙子,像棵嫩生生的小葱。
“林姐姐,你今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探春看着黛玉身上的月白绣竹叶褙子,忍不住道,“老太君寿辰,该穿得喜庆些才是。”
黛玉笑了笑:“我病才好,穿不得太艳的颜色。这样就好。”
她今确实刻意打扮得素净。一来,她还在“病中”,不宜太过张扬。二来,在这种场合,太过出挑未必是好事。她要的是让人记住她的才,不是她的貌。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镇国公府的气派,比荣国府更胜一筹。朱漆大门,铜钉闪耀,门前车马如龙,宾客如云。管家带着下人迎出来,将贾母一行人请进府去。
寿宴设在正厅,足足摆了上百桌。男宾在外厅,女眷在内厅。贾母是超品诰命,座位被安排在老太君下首,与几位王府的老太妃、公侯夫人同席。黛玉这些小辈,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老太君身穿大红缂丝寿字纹衣裳,头戴赤金嵌宝的抹额,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众人一一上前拜寿,献上贺礼。有送玉如意的,有送金佛的,有送名家字画的,琳琅满目,堆了满桌子。
轮到荣国府时,贾母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细,宝相庄严。王夫人送的是一套紫檀木镶螺钿的佛经。王熙凤送的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老太君一一谢过,又拉着贾母说了会儿话,显得十分亲热。
这时,探春站起身,走到厅中,向老太君行了一礼:“晚辈荣国府贾探春,与家中姐妹诗册一本,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双手奉上。
厅中静了一瞬。
送寿礼的,多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送诗册的,倒是少见。尤其还是几个未出阁的姑娘的诗册。
老太君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眼睛亮了亮。
册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纸,装帧雅致。第一页是序言,由探春执笔,文采斐然。后面依次是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湘云的诗作,每人一首,以“寿”为题,字体各异,却都清秀工整。
老太君年轻时也是才女,嫁入镇国公府后,虽以管家为主,但诗书从未丢下。此刻见了这诗册,顿时来了兴趣,一页页仔细看去。
迎春的诗温柔敦厚,探春的诗开阔大气,惜春的诗灵动可爱,宝钗的诗端庄典雅,湘云的诗豪放洒脱。
看到黛玉的诗时,老太君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鹤算龟龄未足夸,蟠桃瑞草护仙家。
瑶池阿母绮窗开,青鸟殷勤为探看。
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
从今更祝无疆寿,笑看人间几度花。
诗是应制寿诗,辞藻华丽,用典精当。但让老太君动容的,是最后两句:“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从今更祝无疆寿,笑看人间几度花。”
这不是寻常的祝寿套话,而是在说:只要心境坚定如金石,又何必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愿您从此享受无疆的寿数,笑看人世繁华变迁。
既有祝福,又有超脱,更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智慧。
老太君抬起头,看向站在下方的黛玉:“这首诗,是你作的?”
黛玉起身,敛衽一礼:“是晚辈拙作,让老太君见笑了。”
“好一个‘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老太君叹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贾老太君,你这外孙女,了不得啊。”
贾母笑道:“老太君过奖了。这孩子就是爱看些杂书,胡乱写的,当不得真。”
“当得,当得。”老太君招手让黛玉上前,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多大了?”
“回老太君,十五了。”黛玉垂眸答道。
“十五……”老太君点点头,“可曾许了人家?”
这话问得直白,厅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黛玉神色不变,依旧恭谨:“晚辈还在孝中,不曾议亲。”
老太君恍然:“是了,你父亲去得早……可怜见的。”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子,套在黛玉手上,“这镯子跟了我多年,今给你,就当是个见面礼。”
黛玉连忙推辞:“如此厚礼,晚辈不敢当。”
“给你你就拿着。”老太君拍拍她的手,“我年纪大了,就喜欢你们这些聪明伶俐的孩子。后得了空,常来陪我说说话。”
“是,谢老太君。”黛玉这才收下。
这一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心思各异。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动声色打量黛玉的。
老太君是超品诰命,在京城勋贵圈里地位尊崇。她能对黛玉另眼相看,甚至当场赏赐,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寿宴继续。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黛玉回到座位上,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
探春凑过来,低声道:“林姐姐,老太君对你可真好。那镯子我见过,是老太君的心爱之物,平里都不离身的。”
黛玉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不是好事。”她低声说。
“啊?”探春一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黛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今我出了风头,明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好事,坏事,都来了。”
探春若有所思。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敬酒”了。
是忠靖侯府的二小姐,名叫史红玉,是史湘云的堂姐,但两人关系并不亲近。这位史二小姐在京中颇有才名,心高气傲,方才见老太君对黛玉青眼有加,心里便有些不服气。
“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史红玉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方才拜读林姑娘的大作,真是字字珠玑,令人佩服。尤其是那句‘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不知林姑娘师从何人,竟有如此境界?”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探底。
一个深闺少女,能写出这样的诗句,要么是确有才学,要么是有人代笔。
黛玉起身,举杯回敬:“史小姐过奖了。不过是闲来读些杂书,胡乱写的,谈不上师从。倒是史小姐的《咏梅》诗,我在家时便拜读过,‘雪压枝头犹傲骨,风欺瓣底不低头’,才是真正的风骨。”
史红玉一怔。
她那首《咏梅》是去年所作,只在几个手帕交间流传,并未外传。黛玉如何得知?
“林姑娘也读过我的诗?”
“偶然得见,惊为天人。”黛玉微笑,“史小姐的诗,有谢道韫之才,李清照之骨,晚辈一直心生向往。今得见,实乃幸事。”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史红玉,又显得自己博闻强识。
史红玉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林姑娘谬赞了。改得空,定要请林姑娘过府一叙,我们好好切磋切磋诗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黛玉颔首。
史红玉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探春在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位史二小姐是出了名的难缠,眼高于顶,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黛玉三言两语,不但化解了对方的试探,还反将一军,赢得了对方的好感。
“林姐姐,你什么时候读过史红玉的诗?我怎么不知道?”探春小声问。
黛玉笑了笑:“我没读过。”
“啊?”
“猜的。”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既以才女自居,必定有诗作流传。咏梅是高洁之物,最合她这类人的心意。我方才说的那句‘雪压枝头犹傲骨,风欺瓣底不低头’,是咏梅诗的常见套路,十个才女有八个写过类似的。蒙对了,是我的运气。蒙错了,她也会以为我真的读过,只是记混了。”
探春目瞪口呆。
这也行?
“可你就不怕她当场对质,问你从哪里读到的?”
“她不会。”黛玉放下茶杯,“她那样的人,最重脸面。我当众夸她有谢道韫、李清照之才,她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拆我的台?即便真对质,我也可以说是在某本诗集中偶然看到,记不清出处了。无伤大雅。”
探春看着黛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林姐姐,心思之深,简直深不可测。
寿宴进行到一半,有丫鬟来报,说皇后娘娘派人来送贺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姓崔,三十许人,面容严肃,举止得体。她带来了皇后赏赐的一对玉如意、一柄紫玉杖,还有一幅皇后亲笔所书的“福寿康宁”大字。
老太君连忙谢恩。
崔女官又说了些吉祥话,目光在厅中扫过,落在黛玉身上时,微微一顿。
“这位是……”
贾母忙道:“这是老身的外孙女,姓林,名黛玉。”
“可是作‘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的那位林姑娘?”崔女官问。
黛玉起身行礼:“正是晚辈。”
崔女官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诗作得好,人也灵秀。皇后娘娘看了你们的诗册,很是喜欢,特意让我问问,这诗册可能借娘娘翻阅几?娘娘说,闺阁中有如此才情,实属难得,想仔细品鉴品鉴。”
满座皆惊。
皇后娘娘亲自借阅诗册?!
这是多大的荣耀!
贾母又惊又喜,连忙道:“娘娘喜欢,是她们的福分。诗册娘娘尽管拿去,若能得娘娘指点一二,更是她们的造化。”
崔女官又看向黛玉:“林姑娘,娘娘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黛玉心中一凛,垂首道:“女官请讲。”
“娘娘说,诗以言志。你的诗,有风骨,有见识,很好。望你保持本心,莫负才情。”崔女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晚辈谨记娘娘教诲。”黛玉深深一礼。
崔女官点点头,又与其他几位夫人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她一走,厅中顿时沸腾起来。
皇后娘娘亲自借阅诗册,还特意带话给林黛玉!
这是何等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黛玉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好奇或探究,而是裸的羡慕、嫉妒,以及深思。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给咱们家长脸了!”
王夫人也笑着附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熙凤最是机灵,立刻凑趣道:“老祖宗,林妹妹今可是给咱们家挣了大面子了!改可得好好赏她!”
“赏!当然要赏!”贾母拍着黛玉的手,“回头你去我库里,挑几匹喜欢的料子,打几件新首饰!”
黛玉垂眸:“谢外祖母。今是老太君寿辰,晚辈不过是凑趣,不敢居功。”
“该你的就是你的。”贾母越看黛玉越喜欢,“回去好好歇着,别累着了。”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黛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更多的是算计。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荣国府里那个默默无闻的表姑娘了。
皇后的一句话,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需要名望,需要关注,需要……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崔女官离开镇国公府,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另一处府邸。
那是忠顺亲王府。
忠顺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颇得圣心。崔女官进了王府,径直来到书房。
书房里,忠顺亲王正在看书。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不像亲王,倒像个书生。
“如何?”见崔女官进来,忠顺亲王放下书。
“回王爷,见到了。”崔女官躬身道,“确实如王爷所说,是个灵秀人物。诗作得好,应对也得体。皇后娘娘看了诗册,很是喜欢,特意让奴婢带话给她。”
“哦?什么话?”
“娘娘说,诗以言志。她的诗,有风骨,有见识,很好。望她保持本心,莫负才情。”
忠顺亲王笑了笑:“皇后倒是惜才。”
“王爷,”崔女官犹豫了一下,“奴婢不明白,您为何对这位林姑娘如此关注?她不过是个孤女,虽有才,但无依无靠,能成什么气候?”
“无依无靠?”忠顺亲王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错了。她最大的依靠,就是她的‘无依无靠’。”
崔女官不解。
“贾家势大,但树大招风。宫里那位,早就想动一动了。”忠顺亲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林黛玉是贾家的外孙女,却又不是贾家人。她有才,有名,却无势。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
崔女官心中一凛。
“而且,”忠顺亲王转过身,看着崔女官,“你真的以为,她今在寿宴上的表现,只是巧合?”
“王爷的意思是……”
“那首诗,那句‘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看似是祝寿,实则是表态。”忠顺亲王缓缓道,“她在告诉所有人,她林黛玉,不是攀附权贵的菟丝花,而是能经风霜的松柏。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尽早除去。”
崔女官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那我们现在……”
“不急。”忠顺亲王摆摆手,“先看看。看看贾家的反应,看看宫里那位的意思,也看看……这位林姑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要起风了。
第六节 暗夜筹谋
寿宴结束,回到荣国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黛玉累极了,强撑着洗漱更衣,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电脑屏幕还亮着,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想伸手去碰,指尖却穿过了屏幕,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场景转换,她又成了林黛玉,站在潇湘馆的竹林里,看着漫天飘落的竹叶。远处传来宝玉的呼唤:“林妹妹!林妹妹!”
她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竹叶越落越多,渐渐将她淹没。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她挣扎,却动弹不得。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枝头啁啾。
是梦。
黛玉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害怕。
“姑娘醒了?”紫鹃端着热水进来,见黛玉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可是又魇着了?”
“没事。”黛玉摇摇头,“做了个梦而已。”
紫鹃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担忧道:“姑娘昨累着了,今多歇歇吧。老太太那边说了,让姑娘好生休息,不必去请安了。”
黛玉点点头,又问:“昨寿宴的事,府里可有什么议论?”
紫鹃动作一顿,低声道:“议论可多了。都说姑娘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是咱们府里的大喜事。老太太高兴,赏了潇湘馆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太太那边也送了东西来,是一对赤金镯子,还有两匹上好的云锦。”
王夫人会送东西来,倒是在黛玉意料之中。
这位二舅母,最是面甜心苦。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还有呢?”黛玉问。
“还有……”紫鹃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昨儿晚上,太太去了赵姨娘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赵姨娘屋里的丫鬟说,太太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黛玉眸光微沉。
王夫人去找赵姨娘,能说什么?
无非是敲打,或者……联手。
赵姨娘是个蠢的,但正因为蠢,才容易被人当枪使。王夫人不便亲自出手,借赵姨娘这把刀,最合适不过。
“知道了。”黛玉淡淡道,“今不管谁来,都说我病着,不见客。”
“是。”紫鹃应了,又想起什么,“对了,三姑娘一早打发人来,说请姑娘得空去她那儿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探春?
黛玉想了想:“你让人回三姑娘,就说我午后过去。”
“是。”
用了早膳,黛玉靠在榻上看书,心里却静不下来。
皇后娘娘的青睐,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这让她在贾府的地位水涨船高,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轻易怠慢她。另一方面,她也成了众矢之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她犯错。
而且,皇后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仅仅因为一首诗?
不,不可能。
皇后身居深宫,什么样的才女没见过?怎么会对一个小姑娘的诗作如此上心?
除非……有人在她面前提过自己。
是谁?
贾母?王夫人?还是……其他人?
黛玉放下书,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需要更多信息。
“雪雁。”她唤道。
“姑娘。”雪雁从外间进来。
“你去一趟二门,找看门的李嬷嬷,就说我想问问,前几我让她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雪雁应声去了。
李嬷嬷是看门的婆子,丈夫是府里的采买,消息灵通。黛玉前几让紫鹃塞了些银子给她,托她打听些外头的消息。
约莫一炷香后,雪雁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纸包。
“姑娘,李嬷嬷说,这是前街刘记的桂花糕,最是香甜,让姑娘尝尝。”雪雁将纸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李嬷嬷还说,姑娘打听的事,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只听说,前些子,忠顺亲王进宫了一趟,在皇后娘娘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忠顺亲王?
黛玉眉头微蹙。
她记得这个人物。原著里,忠顺亲王是贾家的对头,贾府后来被抄家,就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为什么会去见皇后?又为什么会提到自己?
一个亲王,一个深闺少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除非……他别有目的。
黛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北境战事急,粮草短缺,圣心忧。”
粮草短缺。
黛玉心头一跳。
是了,前些子紫鹃打听来的消息,说边关不太平,朝廷正在商议派谁去平乱。打仗打的就是钱粮,粮草短缺,这是大事。
忠顺亲王在这个时候进宫见皇后,是为了战事?还是为了……别的?
黛玉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下,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午后,黛玉去了秋爽斋。
探春正在书房里写字,见黛玉来了,忙放下笔:“林姐姐来了,快坐。”
黛玉在她对面坐下,见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敏而好学”四个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三妹妹的字越发好了。”黛玉赞道。
“林姐姐就别取笑我了。”探春苦笑,“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何事发愁?”
探春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林姐姐,你可知道,昨寿宴之后,有多少人家递帖子来,想请咱们过府做客?”
黛玉摇头。
“光是今儿一上午,就收到了七八张帖子。”探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帖子,递给黛玉,“有镇国公府的,有忠靖侯府的,有安国公府的……都是冲着咱们那本诗册来的。不,是冲着你来的。”
黛玉接过帖子,一一看过。
确实,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邀请荣国府的姑娘们过府赏花、喝茶、听戏。名义上是请“姑娘们”,但重点显然是她林黛玉。
“老太太怎么说?”黛玉问。
“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说咱们家的姑娘有出息,给她长脸了。”探春叹气,“可我心里不踏实。林姐姐,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黛玉放下帖子,“好事能变成坏事,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就看我们怎么应对。”
探春眼睛一亮:“林姐姐有主意?”
“谈不上主意,只是些想法。”黛玉看着探春,“三妹妹,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闺阁女儿,整里吟诗作画,为的是什么?”
探春一愣:“为……为了陶冶性情,消遣时光?”
“那是表面。”黛玉缓缓道,“往深了说,是为了扬名,为了让人知道,我们不仅有貌,更有才。有了才名,将来议亲时,便能多一分筹码,嫁得好人家,一生顺遂。”
探春脸色微红,却没有反驳。
这世道,女子一生的荣辱,都系在婚姻上。能嫁得好,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
“可如果,”黛玉话锋一转,“我们想要的,不止是嫁个好人家呢?”
探春猛地抬头:“林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才名可以换来关注,关注可以换来机会。”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这次,皇后娘娘注意到了我们,这就是机会。有了这个机会,我们或许能做更多事,而不仅仅是待在深闺,等着嫁人。”
探春的心怦怦直跳。
她自诩不凡,不甘于只做个平庸的闺阁女子。可这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她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
林姐姐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可我们能做什么?”探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是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做官,甚至连门都不能随意出……”
“不能科举,我们可以著书立说。不能做官,我们可以影响能做事的人。不能出门,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让我们的声音被听见。”黛玉看着探春,“三妹妹,你读过《女诫》《女训》,可曾想过,为什么女子只能学这些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的东西?”
探春摇头。
“因为有人希望我们学这些。”黛玉一字一句道,“他们希望我们温顺,听话,安分守己,不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要有自己的主张。这样,才好控制。”
探春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若是传出去,林姐姐的名声就毁了!
“林姐姐,慎言!”她急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黛玉笑了笑,“三妹妹,我知道这话惊世骇俗。但你想过没有,班昭能续《汉书》,武则天能当皇帝,她们也是女子,为何能做到?”
探春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们不甘心。”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不甘心一辈子相夫教子,不甘心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三妹妹,你甘心吗?”
甘心吗?
探春问自己。
她不甘心。
她是庶出,从小就比人矮一头。她拼命读书,拼命学规矩,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就是想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
可她再优秀,将来也不过是嫁人生子,困在后宅的一方天地里。
她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
“林姐姐,”探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黛玉转过身,目光灼灼:“首先,我们要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耳目。不能困在荣国府这一方天地里,要走出去,结交有用的人。其次,我们要有钱。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最后,我们要有名望,有名望,才有话语权。”
探春沉思片刻:“人脉……可以通过诗社,慢慢结交。名望,这次寿宴是个开始。可是钱……我们哪里来的钱?月例银子就那么多,还不够打赏下人的。”
黛玉走回桌边,压低声音:“三妹妹可知道,府里如今的情况?”
探春神色一黯:“怎么会不知道。外表看着风光,内里早就空了。琏二嫂子整为银子发愁,前些子还偷偷当了老太太的一件古董,才勉强发了月钱。”
“所以,府里靠不住,我们得自己想办法。”黛玉说,“我父亲去世时,留给我一些田产铺子,虽然不多,但经营得当,也是一笔收入。另外,我还有些别的想法,需要从长计议。”
“什么想法?”
黛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三妹妹可听说过,京中最近有什么新鲜生意?”
探春想了想:“倒是听说,东市新开了家‘锦绣阁’,专卖女子的衣裳首饰,生意极好。还有西市有家‘百味斋’,点心做得精巧,达官贵人都爱买。怎么,林姐姐想做生意?”
“不是我想做,是我们可以。”黛玉说,“我们不出面,找可靠的人打理,我们出本金,分红。这样既不会坏了名声,又能有稳定的进项。”
“这……能行吗?”探春有些犹豫,“若是赔了……”
“所以得找可靠的人,做可靠的生意。”黛玉说,“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探春。
探春接过一看,上面列了几行字:
“一、打听北境战事详情,尤其是粮草补给情况。”
“二、收集近年各地灾荒、粮价波动信息。”
“三、留意朝中关于边事、粮政的奏议动向。”
探春越看越心惊:“林姐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这可都是朝政大事,我们女儿家如何能……”
“女儿家就不能关心国事吗?”黛玉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坚定,“三妹妹,你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国事不宁,我们这些深闺女子,又能好到哪里去?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这是一次机会。”
“机会?”探春不解。
“皇后娘娘为何会注意到我?真是因为一首诗?”黛玉摇头,“恐怕是有人在她面前提了我。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忠顺亲王。”
探春脸色一变:“忠顺亲王?那不是……咱们家的对头?”
“是,也不是。”黛玉缓缓道,“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忠顺亲王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在皇后面前提我?必有所图。而他所图,很可能与北境战事有关。”
探春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姐姐是说,忠顺亲王想借姐姐……或者借咱们贾家,在战事上做文章?”
“不错。”黛玉点头,“北境粮草短缺,这是大事。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谁就是大功一件。忠顺亲王或许是想通过我,向贾家递话,或者……向别的什么人递话。”
“可我们能做什么?”探春还是不解,“我们一无权,二无势,如何手粮草之事?”
“我们是不行,但我们可以‘知道’。”黛玉看着探春,一字一句道,“知道得越多,就越有机会。三妹妹,你父亲在工部任职,可曾听说什么?”
探春沉思片刻,道:“父亲前些子倒是提过一嘴,说朝廷正在商议从江南调粮。但江南今年收成也不大好,粮价飞涨,户部为这事头疼得很。”
江南调粮。
黛玉心念电转。
红楼世界虽架空,但地理、物产大抵参照明清。江南是鱼米之乡,也是赋税重地。若江南都缺粮,那问题就严重了。
“三妹妹,”黛玉忽然道,“我记得,你母亲的娘家,是不是在江南?”
探春一愣:“是,我外祖家是金陵的,不过……”
她忽然明白了黛玉的意思。
赵姨娘虽是妾,但她的娘家在金陵,是当地的大族。若通过赵姨娘这条线,或许能打听到江南的真实情况。
可赵姨娘那人……
探春脸色有些难看:“林姐姐,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那个娘,你也知道,眼皮子浅,又爱搬弄是非。找她打听事,只怕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
“我们不直接找她。”黛玉早有打算,“你身边有个丫鬟,叫侍书是吧?我记得,她娘是金陵人,在赵姨娘身边当过差?”
探春眼睛一亮:“是了!侍书的娘,是我娘从金陵带来的陪房,前几年放出去配了人,但还常来往。侍书这丫头机灵,又忠心,让她去打听,最合适不过。”
“正是。”黛玉点头,“你让侍书给她娘捎信,就说想打听打听金陵老家的近况,尤其是今年的收成、粮价。记住,要做得自然,别让人起疑。”
“我明白。”探春应下,又犹豫道,“可打听到了,又能如何?我们难不成还能给朝廷出主意?”
“为什么不能?”黛玉反问,“我们是不能直接上奏,但我们可以通过别人,把话递上去。”
“谁?”
黛玉没有回答,反而问:“三妹妹,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年轻时是不是曾随老国公镇守过边关?”
探春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听说老太君当年巾帼不让须眉,曾帮着老国公打理过军务,在军中很有威望。”
“这就是了。”黛玉道,“老太君历经三朝,见识非凡。我们若能以请教的名义,将江南的情况、以及一些想法说给她听,她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利害。若她觉得可行,自会向宫里递话。”
探春听得心惊肉跳。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看着林姐姐沉静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探春心里也涌起一股热血。
凭什么女子就只能困在后宅?
凭什么她们有才华、有见识,却只能默默无闻?
“林姐姐,”探春握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我跟你一起做。”
黛玉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力量。
“好。那我们一步一步来。”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黛玉才起身告辞。
回到潇湘馆,紫鹃迎上来,脸色有些奇怪。
“姑娘,方才太太屋里的金钏儿来了,送了一盒点心,说是太太赏的。”紫鹃低声道,“她还说,太太让姑娘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太太说,过几是清虚观的张道士的寿辰,老太太要带着姑娘们去上香。太太让姑娘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宝二爷也去。”
黛玉眸光微沉。
清虚观,张道士。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贾母带着宝玉、黛玉等人去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要给宝玉提亲,引发了一场风波。
现在,王夫人特意让金钏儿来传话,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还是警告?
“我知道了。”黛玉淡淡道,“点心收起来吧。另外,去把我那件天水碧的褙子找出来,过几穿。”
“是。”紫鹃应了,又忍不住道,“姑娘,太太突然这么关心您,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黛玉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起笔,“她越是对我好,越说明她心里有鬼。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七节 清虚观中
三后,清虚观。
道观建在半山腰,青松掩映,白墙黑瓦,颇有出尘之意。因是张道士寿辰,观里早就布置起来,处处张灯结彩,香客如云。
贾母的轿子刚到山门,张道士就带着徒弟迎了出来。这老道士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簇新的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
“老祖宗福寿安康!”张道士打了个稽首,笑容满面。
贾母笑道:“老寿辰,我们岂能不来沾沾福气?”
众人进了观,先到三清殿上香。贾母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人跪拜,黛玉这些小辈跟在后面。
香烟缭绕,钟磬声声。
黛玉跪在蒲团上,看着上方三清尊神的塑像,面容慈祥,目光垂视,仿佛在看着这芸芸众生。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从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可现在,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这世上是否真有神明?
若真有神明,可否听见她的祈求?
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生。
上完香,张道士请众人到后殿用茶。后殿宽敞,早已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时鲜果子、精致点心。
众人落座,张道士陪坐在贾母下首,笑道:“老祖宗今来得巧,正好赶上观里新制的‘清心茶’,用的是后山崖壁上的野茶,一年只得几斤,最是清心明目。”
丫鬟端上茶来,茶汤清碧,香气扑鼻。
贾母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
众人也都说好。
张道士捋着胡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宝玉身上:“这位就是宝二爷吧?几年不见,越发俊秀了,真真是龙章凤姿,般的人物。”
宝玉今穿了件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确实光彩照人。他起身行礼:“老过奖了。”
张道士又看向黛玉:“这位姑娘是……”
贾母道:“这是我外孙女,黛玉。”
张道士仔细打量黛玉,忽然“咦”了一声。
“老怎么了?”贾母问。
张道士沉吟片刻,道:“不敢瞒老祖宗,贫道略通相面之术。方才看这位姑娘,面相清奇,不是凡品。只是……”
“只是什么?”王夫人开口,语气带着关切。
“只是姑娘命格太硬,煞气太重,怕是……克亲。”张道士缓缓道。
殿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黛玉。
黛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张道士。
老道士一脸慈悲,眼神却锐利如刀。
克亲。
好大的一顶帽子。
在这个时代,女子若被冠上“克亲”之名,一辈子就毁了。别说嫁人,就是立足都难。
贾母脸色沉了下来:“老,这话可不能乱说。”
“贫道岂敢妄言。”张道士叹道,“姑娘额有悬针纹,主幼年丧亲。山有断,主家宅不宁。更兼眼神太过清冽,少了女子的柔顺,多了男子的刚硬,这是阴阳失衡之相。长此以往,不仅对自身不利,对身边亲友,也有妨碍。”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这可如何是好?老既看出问题,可有化解之法?”
张道士沉吟道:“化解之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老但说无妨。”王夫人急道。
“只是需得姑娘诚心向道,在观中清修三年,诵经祈福,方可化解煞气,转危为安。”张道士缓缓道。
清修三年。
黛玉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
让她在道观清修三年,等于变相将她软禁。三年后,她十八岁,早已过了最佳婚配年龄。届时,她要么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要么随便找个人嫁了,一辈子也就完了。
好毒的一计。
“这……”贾母犹豫了。
她疼黛玉,可也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若黛玉真是“克亲”之命,留在府里,万一真克到谁……
王夫人见贾母犹豫,忙道:“老说得有理。黛玉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如今身子又不好,在观里清修,既能为父母祈福,又能调养身子,倒是一举两得。只是……”
她看向黛玉,语气温柔:“只是委屈孩子了。观里清苦,不比家里,只怕你受不住。”
好一副慈母心肠。
黛玉放下茶杯,站起身,向张道士行了一礼。
“老说我命格硬,煞气重,晚辈不敢辩驳。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
张道士捋须:“姑娘请讲。”
“老既精通相术,可看得出,我父母因何而去?”黛玉问。
张道士一愣:“这……”
“我父亲林如海,前科探花,官至巡盐御史,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三年前,扬州盐政案发,我父亲为查清案情,夜劳,呕心沥血,最终病逝任上。”黛玉缓缓道,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后殿,“我母亲贾敏,嫁入林家,相夫教子,贤良淑德。因思念父亲,忧伤成疾,六年前病逝。”
她抬起眼,看着张道士:“敢问老,我父亲是为国事劳而逝,我母亲是为情所伤病故。这,也是被我‘克’的吗?”
张道士脸色微变。
“若忠臣良吏的逝去,贤妻良母的病故,都要归咎于一个幼女‘克亲’,那这天下,还有谁敢忠君爱国?还有谁敢夫妻情深?”黛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老,您修道之人,讲究天道轮回,因果。您说,我父母一生行善,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是他们的,还是……另有缘由?”
“这、这……”张道士额头见汗。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言辞如此犀利,句句诛心。
“再者,”黛玉转向王夫人,敛衽一礼,“二舅母关心晚辈,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清修之事,关乎终身,晚辈还需慎重。晚辈曾听父亲说过,佛道修行,首重心诚。若心不诚,便是身在庙观,也是枉然。晚辈自问尘缘未了,六不净,强行清修,只怕亵渎神灵,反而不美。”
王夫人勉强笑了笑:“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老也是一片好意……”
“二舅母的好意,晚辈心领了。”黛玉垂眸,“只是父亲临终前曾叮嘱,要我好好活着,将来……寻一门好亲事,延续林家香火。若我在观中清修三年,误了花期,九泉之下,无颜见父母。”
提到林如海,贾母神色一动。
她最疼这个女儿,女儿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如今外孙女提起父亲遗命,她如何能不动容?
“罢了罢了,”贾母摆摆手,“黛玉还小,清修之事,以后再说。老,今是你寿辰,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说说经,论论道,图个清静。”
张道士松了口气,忙道:“是是是,老祖宗说得是。是贫道多嘴了。”
王夫人脸色有些难看,但贾母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头捻着佛珠,不知在想什么。
宝玉在一旁早就急了,此刻见风波暂平,忙凑到黛玉身边,小声道:“林妹妹,你别往心里去。什么克亲不克亲的,都是胡说八道!我才不信呢!”
黛玉看了他一眼。
这个表哥,天真,善良,但也天真得可悲。
他本不知道,刚才那一场风波,差点就决定了她的命运。
“我没事。”黛玉淡淡道。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张道士便请众人去用素斋。素斋设在偏殿,菜式精致,色香味俱佳,但经过方才那一闹,谁还有心思品尝?
用罢斋饭,贾母有些乏了,便去厢房歇息。王夫人、邢夫人陪着。王熙凤张罗着安排车马,准备回府。
黛玉说想去后山走走,透透气。紫鹃和雪雁跟着。
清虚观后山有一片竹林,清幽寂静。黛玉沿着小径慢慢走,心里却在反复思量今之事。
张道士突然发难,必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王夫人。
这位二舅母,终于按捺不住了。
是因为皇后娘娘的青睐,让她感到了威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姑娘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黛玉回头,见是一个小道士,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半旧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小道奉师父之命,给姑娘送些点心。”小道士将食盒递给紫鹃,又压低声音,“师父让小道给姑娘带句话。”
黛玉眸光微闪:“什么话?”
“师父说,今之事,非他本意。他也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请姑娘莫要记恨。”小道士说完,躬身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受胁迫?
黛玉看着小道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道士在京城颇有名望,能胁迫他的人,身份必然不低。王夫人虽是一品诰命,但还不至于能让张道士如此忌惮。
除非……还有别人。
“姑娘,这点心……”紫鹃看着食盒,有些犹豫。
“打开看看。”
紫鹃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个小纸卷。她取出纸卷,递给黛玉。
黛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后山竹林,有人要见姑娘。事关生死,务必前来。”
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黛玉将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墨香,还夹杂着一丝……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是御用之物,寻常人家用不起。
皇宫里的人?
还是……亲王贵胄?
“姑娘,这……”紫鹃脸色发白,“这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告诉老太太……”
“告诉老太太什么?”黛玉将纸条收起,“说有人约我半夜私会?那是自毁名声。”
“可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看着竹林深处,目光沉静,“既然人家找上门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姑娘!”紫鹃急了,“您不能去!这明显是个圈套!万一出了事……”
“所以你要帮我。”黛玉看向紫鹃,“今夜子时,你穿着我的衣裳,在房里装睡。雪雁守着门,谁来都说我病着,早早歇下了。我独自去后山,一个时辰内必回。”
“这太冒险了!”紫鹃眼泪都快出来了,“姑娘,咱们在府里好好的,何必蹚这浑水?安安分分的,等老太太给您寻一门好亲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吗?”
“平平安安?”黛玉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紫鹃,你以为,今之后,我还能平平安安吗?王夫人已经容不下我了。今是清修,明可能就是暴病,后可能就是‘失足落水’。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让一个人消失,有太多办法了。”
紫鹃浑身一颤。
“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黛玉握住紫鹃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紫鹃,你信我吗?”
紫鹃看着姑娘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忧郁的眼眸,此刻却清澈坚定,像淬了火的琉璃。
“我信。”紫鹃咬牙,“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陪姑娘去!”
“不,你得留下。”黛玉摇头,“你得替我打掩护。这是我们主仆二人的生死关头,一步都不能错。明白吗?”
紫鹃含泪点头。
“走吧,该回去了。”
黛玉转身,往观前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瘦削,却笔直。
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
【第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