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5章

凤起潇湘之黛玉传 · 柘木村上 · 2026-07-01 17:06:02

第十四节 诗社为媒

十月十五,荣国府秋爽斋。

探春起的诗社,沉寂了月余后,又重新热闹起来。这一次,不只荣国府的姑娘们,还请了几位外客。

忠靖侯府的史二小姐史红玉,安国公府的三姑娘安清沅,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的独女周静姝,都来了。三位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平眼高于顶,等闲人请不动。能请来,全靠黛玉那在镇国公府寿宴上结下的善缘,以及皇后娘娘那句“闺阁中如此才情,实属难得”的评语。

秋爽斋里暖意融融。案上摆着时鲜果子、精致点心,墙角铜炉里燃着百合香,淡雅的香气袅袅散开。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湘云、黛玉,加上三位外客,九位姑娘围坐一桌,笑语晏晏。

“早听说荣国府的诗社雅致,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史红玉环视四周,笑道,“这秋爽斋布置得清雅,这茶是雨前龙井,这点心是‘稻香村’的,主人家费心了。”

探春笑道:“史姐姐过奖了。难得几位姐姐赏光,我们自然要尽心。”

安清沅性子爽利,拉着湘云的手道:“云妹妹,上回在镇国公府,你那首《白海棠》我还没忘呢。‘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真是好句!今咱们以什么为题?”

湘云看向探春:“三姐姐是社主,听三姐姐的。”

探春早有准备,道:“今难得几位姐姐来,咱们不拘旧例,来个新鲜的。我这儿有几个签筒,每个签上写着一物,或一景,或一事。每人抽一签,抽到什么,便以什么为题,限一炷香,作诗一首。如何?”

众人皆说有趣。

探春让侍书捧上签筒,众人依次抽签。

黛玉抽到的签上,写着两个字:薪。

薪?

她微微一怔。

史红玉抽到“菊”,安清沅抽到“剑”,周静姝抽到“棋”,宝钗抽到“茶”,湘云抽到“月”,迎春抽到“竹”,惜春抽到“雁”,探春自己是社主,不参与,只做裁判。

“这可难了。”史红玉看着黛玉手里的签,笑道,“‘薪’字僻,不好入诗。林妹妹可要头疼了。”

黛玉看着那个“薪”字,心里却翻涌起无数念头。

薪,柴火。可炊,可暖,可焚。

薪尽火传。

她想起父亲林如海,一生清正,却落得那般下场。想起母亲贾敏,温柔贤淑,却红颜早逝。想起自己,孤身在这深宅大院,如履薄冰。

也想起江南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想起在险境中挣扎的李守正,想起宫里面容慈悲却步步为营的皇后。

薪。

她要做的,不就是那点燃燎原之火的薪吗?

哪怕焚尽自身,也要照亮前路。

“林姐姐,香快燃尽了。”探春轻声提醒。

黛玉回过神,提起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一炷香尽,诗成。

探春收齐诗稿,一张张念出。

史红玉的《咏菊》清丽脱俗,安清沅的《宝剑吟》慷慨激昂,周静姝的《棋局》深沉睿智,宝钗的《品茶》淡雅从容,湘云的《对月》豪放洒脱,迎春的《题竹》温柔敦厚,惜春的《归雁》空灵悠远。

每一首都好,赢得阵阵喝彩。

最后,是黛玉的《咏薪》。

探春展开诗稿,清声念出:

南山有嘉木,斫之为楚薪。

岂不慕松柏,岁寒自轮囷。

奈何生涧底,风雨长苦辛。

一朝斧斤至,摧折委路尘。

燔之可烹爨,燃之可暖身。

但得光与热,何惜化灰烬。

愿为太平火,照彻夜行人。

诗念完,满室寂静。

没有喝彩,没有赞叹,只有深深的沉默。

这首诗,太不一样了。

没有闺阁诗的婉约柔媚,没有才女诗的清丽脱俗。它质朴,厚重,甚至有些……悲壮。

“南山有嘉木,斫之为楚薪”——美好的树木,被砍伐成柴薪。

“岂不慕松柏,岁寒自轮囷”——难道不羡慕松柏,能挺立寒冬?

“奈何生涧底,风雨长苦辛”——可生在涧底,受尽风雨摧残。

“一朝斧斤至,摧折委路尘”——一旦斧斤加身,只能委身尘土。

这是写薪,更是写人。写那些出身寒微、命运多舛,却依然不屈不挠的人。

“燔之可烹爨,燃之可暖身。但得光与热,何惜化灰烬。”——燃烧自己,为他人烹煮食物,带来温暖。只要能发出光与热,何惜化为灰烬?

这是奉献,是牺牲,是明知结局却依然向前的决绝。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愿为太平火,照彻夜行人。”

太平火,照亮夜行人的火。这是志向,是抱负,是超越了个人生死荣辱的怀。

许久,周静姝轻声叹道:“好一个‘愿为太平火,照彻夜行人’。林妹妹,你这首诗,让我汗颜。”

史红玉也道:“从前只知林妹妹诗才清丽,今方知,中更有丘壑。这‘薪’字,旁人只怕避之不及,妹妹却写出了这般境界。佩服。”

安清沅直接起身,走到黛玉面前,深深一揖:“林姐姐,我从前以为,女子作诗,不过是闺中游戏。今听姐姐此诗,方知诗以言志,志在天下。姐姐之志,清沅不及。愿与姐姐结为知己,共论诗文,共话天下。”

黛玉忙起身还礼:“安姐姐言重了。晚辈不过是有感而发,当不得如此赞誉。”

“当得,太当得了。”史红玉也道,“林妹妹,你这首诗,可否送我一份手稿?我想带回去,好好揣摩。”

“我也要!”安清沅道。

“还有我。”周静姝微笑。

黛玉推辞不过,只好答应,让紫鹃去取纸笔,现场誊抄。

诗社的气氛,因这一首诗,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成了真诚的交流。众人不再拘泥于诗词技巧,开始谈论诗文背后的志向、情怀,甚至……隐隐触及朝政民生。

“说起来,江南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家父前来信,说金陵已有流民聚集,恐生变故。”周静姝是国子监祭酒之女,消息灵通,低声道,“朝廷派了李守正大人去督办粮草,也不知能否平息事态。”

史红玉蹙眉:“李大人是清官,可江南那地方,水太深。只怕……”

“我听说,薛家也在囤粮。”安清沅心直口快,“薛家是皇商,富可敌国。他们若囤粮,粮价怎能不涨?”

宝钗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安姐姐说笑了。薛家虽是商贾,却也知礼守法,岂会做这等事?”

“是吗?”安清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怀疑,谁都看得懂。

宝钗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黛玉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诗社结束时,已近黄昏。众人依依惜别,约定下月再聚。

史红玉、安清沅、周静姝临走前,都拉着黛玉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邀她后过府做客。

送走客人,探春拉着黛玉回到秋爽斋,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林姐姐,今真是……太险了。”探春心有余悸,“安姐姐那话,分明是敲打薛家。宝姐姐当时脸色都变了。”

“无妨。”黛玉淡淡道,“薛家若真清白,不怕人说。若不清白,早晚会露馅。”

“姐姐那首诗……”探春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首诗,太好,也太……露骨了。”探春低声道,“‘愿为太平火,照彻夜行人’,姐姐这是……表明心迹了?”

黛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妹妹,你说,我们女子,为何就不能有抱负,有志向?”

探春一怔。

“就因为我们是女子,便只能困在后宅,相夫教子,了此一生?”黛玉转身,看着她,“我不甘心。父亲教我读书明理,不是让我做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小姐。母亲教我善良坚韧,不是让我在逆境中低头。我林黛玉,既来到这世上,便不能白活一场。”

探春眼中泛起泪光:“姐姐……我懂。可是,这条路太难了。”

“再难,也要走。”黛玉握住她的手,“三妹妹,你愿不愿,与我一同走?”

探春用力点头:“愿!”

“好。”黛玉笑了,“那从今起,我们不只是姐妹,更是……同志。”

同志。

一个从未听过的词,却让探春心头一热。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首先,要有人。”黛玉道,“史二小姐、安三姑娘、周小姐,都是可用之人。她们出身名门,在闺秀圈中有声望,且都有才学,有见识。我们要慢慢结交,将她们变成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盟友。”

“其次,要有钱。漱玉轩是第一步,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产业,更多的进项。这件事,我来办,你只需帮我看着铺子,留意账目。”

“最后,要有势。”黛玉声音转低,“这势,不来自家族,不来自父兄,而来自我们自己的才学、德行、人望。诗社是个好平台,我们要把它做大,做出名堂。让天下人知道,荣国府的姑娘,不只是会绣花扑蝶,更能吟诗作赋,心怀天下。”

探春听得心澎湃:“姐姐,我都听你的!”

“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探春。

探春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甜水巷,刘记粮铺。

“这是?”

“薛家囤粮的仓库之一。”黛玉低声道,“我让人查了,薛家在京郊有三处仓库,这是最小的一处,但存粮也有上万石。你让侍书去找她娘,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五城兵马司的人。”

探春手一抖:“姐姐,你这是要……”

“釜底抽薪。”黛玉目光沉静,“薛家敢囤粮,是仗着背后有人。我们动不了背后的人,但可以动薛家的粮。只要查到薛家囤粮的证据,李大人那边,就有文章可做了。”

“可万一被薛家发现是我们……”

“所以要用五城兵马司。”黛玉道,“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安国公的旧部。安三姑娘今既然表了态,我们便送她一个人情。你让侍书她娘,以‘热心百姓’的名义,去兵马司举报。记住,绝不可暴露身份。”

探春咬牙:“好,我这就去办。”

“小心些。”黛玉叮嘱。

探春点头,匆匆离去。

黛玉独自站在秋爽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薪已备好,火种已燃。

现在,只等风来。

第十五节 夜探粮仓

甜水巷在京郊,离荣国府有十里地。巷子窄而深,两旁多是低矮的民房,住的多是些小商小贩、苦力脚夫。刘记粮铺在巷子最深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平里生意清淡,少有人来。

但入夜后,这里却热闹起来。

一辆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巷子,停在粮铺后门。车上下来些精壮汉子,扛着麻袋,一袋袋往里运。麻袋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是粮食。

粮铺掌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此时正站在后门,借着灯笼的光,看着账本,指挥搬运。

“轻点!别撒了!”他低声道,“这批粮是东家要紧的,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掌柜的放心。”一个汉子笑道,“咱们这活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数。”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刘掌柜脸色一变:“快!把门关上!”

然而已经晚了。

火光骤亮,照亮了整个巷子。数十名官兵手持火把,腰挎钢刀,将粮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浓眉大眼,身穿五城兵马司的官服,正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振彪。

“刘掌柜,这么晚了,还在忙呢?”赵振彪大步走来,似笑非笑。

刘掌柜强作镇定,躬身道:“原来是赵大人。小老儿正在盘货,不知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贵?”

“盘货?”赵振彪瞥了一眼那些麻袋,“盘的是什么货?打开看看。”

“这……只是一些陈粮,不值什么。”刘掌柜赔笑,“大人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

“少废话!”赵振彪脸色一沉,“本官接到举报,说你这粮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来人,给我搜!”

官兵一拥而上。

刘掌柜急了,拦在前面:“大人!这粮铺是薛家的产业!薛家是皇商,与齐王府有旧!您不能……”

“齐王府?”赵振彪冷笑,“本官奉的是皇命,查的是国法。别说齐王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粮,本官也查定了!给我让开!”

他一挥手,两个官兵上前,将刘掌柜架到一边。

麻袋被一一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颗粒饱满,显然是新粮。

赵振彪抓起一把,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越来越沉。

“好个薛家!京中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米,你们却囤着这么多新粮!”他厉声道,“刘掌柜,你有何话说?”

刘掌柜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全部查封!”赵振彪喝道,“粮铺封了,粮食充公!刘掌柜,跟本官走一趟吧!”

“大人!大人饶命啊!”刘掌柜哭喊,“小老儿只是奉命行事,这粮是薛大少爷让囤的,不关小老儿的事啊!”

“薛蟠?”赵振彪眼神一凝,“他让你囤粮做什么?”

“小老儿不知,真的不知!薛大少爷只说,粮价还会涨,让多囤些,等涨到最高时再卖……”刘掌柜磕头如捣蒜,“大人,小老儿只是混口饭吃,求大人开恩啊!”

赵振彪沉吟片刻,对副手道:“把他带回去,仔细审。另外,速报安国公,就说……找到薛家囤粮的证据了。”

“是!”

这一夜,西城兵马司灯火通明。

刘掌柜经不住吓,把知道的全吐了。薛家在京郊有三处粮仓,共存粮近十万石,都是这半年陆续囤下的。囤粮的本钱,一部分来自薛家,另一部分,来自一个神秘的“东家”。至于东家是谁,刘掌柜级别不够,不知道,只听说来头极大,连薛大少爷都要恭敬三分。

赵振彪不敢耽搁,天未亮就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是两朝元老,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极高。听了赵振彪的禀报,老人沉默良久,叹道:“薛家这是找死啊。囤积居奇,扰乱民生,这是大罪。更别说,背后还牵扯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你做得对。此事不能瞒,也不能拖。天亮后,我亲自进宫,面见陛下。”

“国公爷,那薛家那边……”赵振彪问。

“先别动。”安国公道,“打草惊蛇。你派人暗中盯住另外两处粮仓,若有异动,立刻来报。至于薛家……自有陛下圣裁。”

“是!”

赵振彪领命而去。

安国公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喃喃道:“多事之秋啊……”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是次午后。

王夫人正在屋里念佛,金钏儿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你说什么?薛家的粮仓被查了?”她脸色煞白。

“是,西城兵马司赵指挥使亲自带人查的,查封了甜水巷的粮铺,抓了刘掌柜。”金钏儿低声道,“听说,刘掌柜全招了,说粮是薛大少爷让囤的。安国公已经进宫了。”

王夫人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蟠儿这个孽障!”她咬牙道,“我早跟他说,收敛些,收敛些!他偏不听!这下好了,捅出这么大篓子!”

“太太,现在怎么办?”金钏儿急道,“薛家要是倒了,咱们……”

“慌什么!”王夫人强作镇定,“薛家是皇商,与齐王府有旧。齐王不会不管。况且,蟠儿再糊涂,也不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那些粮,未必全是薛家的。”

“太太的意思是……”

“去,把宝丫头叫来。”王夫人道,“还有,让周瑞家的去薛家一趟,问问薛姨妈,到底怎么回事。”

“是。”

宝钗很快来了,脸色也不好看。显然,她也得到了消息。

“姨母。”她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坐。”王夫人让她坐下,看着她,“宝丫头,你跟我说实话,蟠儿囤粮的事,你知道多少?”

宝钗低头:“哥哥的事,我……不太清楚。只听他说,最近粮价涨,想做点生意。我劝过他,说这事风险大,让他别做。可他不听……”

“糊涂!”王夫人叹气,“囤积居奇,这是大罪!更别说,眼下江南不稳,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他这是往刀口上撞啊!”

宝钗眼圈红了:“姨母,现在该怎么办?哥哥会不会……”

“先别急。”王夫人捻着佛珠,“我问你,那些粮,是薛家一家的,还是……有别人的份?”

宝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哥哥提过一句,说这生意是和人合伙的。本钱,薛家出一半,另一半……是齐王府的管家出的。”

王夫人心头一沉。

果然牵扯到齐王。

这就麻烦了。

“姨母,”宝钗抓住王夫人的手,泪如雨下,“您救救哥哥,救救薛家!只要哥哥平安,让我做什么都行!”

王夫人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又疼又乱。

宝钗是她看中的儿媳妇,薛家是她娘家亲戚。于公于私,她都不能不管。

“你先回去,好好待着,别乱说话。”王夫人道,“这事,我跟你姨父商量商量。记住,无论谁问起,都说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宝钗哽咽道。

宝钗走后,王夫人在屋里踱了几步,对金钏儿道:“去请老爷来。”

贾政很快就来了,脸色铁青。显然,他也知道了。

“这个薛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进来就怒道,“囤粮!他以为他是谁?这是头的罪!”

“老爷息怒。”王夫人倒了杯茶给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把蟠儿摘出来。”

“摘出来?”贾政冷笑,“怎么摘?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安国公已经进宫了,陛下震怒,下令严查!这个时候,谁敢沾手?”

“可薛家是咱们亲戚,宝丫头又……”王夫人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吧?”

贾政沉默良久,叹道:“为今之计,只有让薛蟠把所有罪都认了,就说是一时糊涂,想赚点钱。千万不能牵扯出齐王。齐王若没事,或许还能看在往情分上,保薛家一条生路。若牵扯出齐王,那……就全完了。”

王夫人脸色惨白:“可蟠儿那性子,他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贾政咬牙,“你让薛姨妈去跟他说,薛家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他若还想活,还想薛家延续香火,就咬死了,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

“那……那些粮食呢?”

“粮食充公,薛家赔钱。”贾政道,“破财消灾吧。只要人在,钱总能再赚。”

王夫人无力地坐下,喃喃道:“也只能如此了……”

潇湘馆里,黛玉也得到了消息。

是探春悄悄来的,眉飞色舞:“姐姐,成了!刘记粮铺被查,薛蟠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黛玉却无喜色,只问:“刘掌柜招出齐王了吗?”

“没有。”探春道,“他只说是薛蟠让囤的。不过,赵指挥使查到,囤粮的本钱,有一部分来自一个神秘东家。我猜,就是齐王府。”

“猜没用,要证据。”黛玉摇头,“齐王做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薛蟠若聪明,就该把所有罪都扛了。这样,薛家或许还能保得住。”

“那咱们不是白忙了?”探春失望。

“怎么会白忙。”黛玉微微一笑,“第一,薛家经此一遭,必然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无力再与贾家结亲。第二,安国公既然出手,就不会轻易放过。薛家是齐王的钱袋子,断了这条财路,齐王在江南,就少了一分依仗。第三……”

她顿了顿,低声道:“经此一事,陛下对齐王,必生疑心。这疑心,就是种子。迟早,会发芽。”

探春恍然:“姐姐是说,咱们这是在……埋线?”

“是。”黛玉点头,“线埋得越多,网就织得越密。等收网那,才能一网打尽。”

“可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黛玉道,“等薛家的反应,等宫里的旨意,也等……江南的消息。”

探春似懂非懂,但看黛玉神色沉静,便也安下心来。

三后,圣旨下。

薛蟠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罪证确凿,着革去皇商资格,家产抄没,本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薛家其余人等,念其不知情,从轻发落,但需赔付囤粮所得,并罚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薛姨妈当场晕倒,薛家乱成一团。

宝钗在梨香院哭了一夜,第二,去求王夫人。王夫人也没办法,只能安慰几句,让她节哀顺变。

又过两,江南传来消息。

李守正查抄了江南三大粮商,抄出粮食百万石。其中一家,背后正是齐王府的管家。李守正上奏,弹劾齐王纵容家奴,扰乱民生,请求严惩。

陛下留中不发,但下旨褒奖李守正,加封太子少保,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

齐王府闭门谢客,齐王称病不朝。

朝野震动。

漱玉轩后院,黛玉看着手中的密信,轻轻舒了口气。

信是陈掌柜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釜底抽薪,已成。姑娘可安心。”

她将信烧了,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绵绵,敲打着竹叶,淅淅沥沥。

薪已燃,火已起。

接下来,该燎原了。

第十六节 暗室密谋

薛蟠流放那,是个阴天。

薛姨妈哭得昏死过去几次,宝钗扶着母亲,脸色苍白,却一滴泪也没掉。她知道,这个时候,眼泪没用。

王夫人带着王熙凤来了,看着薛家凄惶的景象,也忍不住落泪。但圣旨已下,谁也无法更改。

薛蟠戴着枷锁,被衙役押着,一步一回头,看着母亲和妹妹,终于嚎啕大哭:“娘!妹妹!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薛家!”

哭声凄厉,闻者心酸。

宝钗咬着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才勉强站稳。

送走薛蟠,薛家彻底垮了。家产抄没,铺子查封,只剩下京郊一处小庄子,和梨香院这处宅子。薛姨妈一病不起,宝钗强撑精神,打理残局。

王夫人心疼侄女,常来看望,又私下贴补了些银子,让她们度。但薛家败落已成定局,往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唯有黛玉,在薛家最艰难时,去了一趟梨香院。

她没带贵重礼物,只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一本手抄的佛经。

宝钗见到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林妹妹怎么来了?”她勉强笑道,“家里乱,也没好东西招待你。”

“宝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黛玉将点心放下,轻声道,“我听说姨妈病了,过来看看。这点心是我自己做的,清淡,适合病人吃。这佛经,是我抄的,给姨妈念念,或许能安心些。”

宝钗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黛玉也不多说,去里间看了薛姨妈。薛姨妈昏睡着,面容憔悴,全无往富态。黛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念了几句佛,便退了出来。

“宝姐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黛玉看着宝钗。

宝钗拭了拭眼角:“妹妹请讲。”

“薛家遭此大难,固然是薛大哥行事不周,但背后,未必无人推波助澜。”黛玉缓缓道,“姐姐是聪明人,当知树大招风之理。薛家是皇商,富可敌国,本就招人眼红。如今朝局不稳,有人想拿薛家开刀,鸡儆猴。薛大哥,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

宝钗猛地抬头:“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薛家之败,不在薛大哥囤粮,而在薛家站错了队。”黛玉直视着她,“姐姐可想过,薛家为何要与齐王府走得那么近?齐王是什么人,姐姐当真不知?”

宝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姐姐别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黛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今来,不是来落井下石,是来给姐姐指一条生路。”

“生路?”宝钗喃喃。

“是。”黛玉点头,“薛家虽败,但基还在。姐姐的才学、德行,京中皆知。只要姐姐愿意,薛家未必没有翻身之。”

“如何翻身?”

“第一,与齐王府彻底切割。”黛玉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再不往来。第二,将薛家剩余产业,变卖一部分,捐给朝廷,用作赈灾、修桥、铺路。第三,姐姐……入宫。”

“入宫?”宝钗一震。

“是,入宫。”黛玉道,“皇后娘娘贤德,最爱才女。姐姐若肯入宫,在娘娘身边做个女官,一来可保全薛家,二来……或许能为薛大哥,挣得一线生机。”

宝钗怔怔看着黛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总是病弱、敏感、爱使小性子的林妹妹,何时有了这般见识,这般手段?

“妹妹……为何要帮我?”她低声问。

“因为,我们都是女子。”黛玉轻声道,“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若再互相倾轧,便真无活路了。姐姐,我知你心高,不甘人下。但如今形势,已由不得我们选择。要么,随波逐流,任人宰割。要么,奋力一搏,出一条生路。”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姐姐,路我给你指了。走不走,在你。”

说完,她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宝钗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直到丫鬟进来点灯,她才恍然回神。

“姑娘,该用晚膳了。”丫鬟小心翼翼道。

“不吃了。”宝钗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起笔。

她要给王夫人写信,给皇后娘娘上书。

她要……入宫。

两后,坤宁宫。

皇后看着手中的信,微微蹙眉。

信是宝钗写的,言辞恳切,自责兄长之过,愿入宫为婢,赎罪祈福。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地契,是薛家在京郊的五百亩良田,自愿捐给朝廷,用于安置流民。

“这薛宝钗,倒是个明事理的。”皇后将信递给身边的崔女官,“你怎么看?”

崔女官看了信,沉吟道:“薛家虽败,但薛宝钗的才学品德,在京中闺秀里是数一数二的。娘娘若收了她,一来可显仁德,二来……或许可牵制齐王。”

“牵制齐王?”

“是。”崔女官低声道,“齐王与薛家来往密切,薛家败落,齐王必不甘心。若薛宝钗入宫,成了娘娘的人,齐王再想动薛家,就得掂量掂量了。”

皇后点头:“有理。那便准了她。封她为……坤宁宫典仪,正六品,在女史手下当差。”

“是。”崔女官应下,又笑道,“说起来,这主意,怕是林姑娘出的。”

“哦?何以见得?”

“薛宝钗若自己想到这步,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崔女官道,“那林姑娘去了一趟梨香院,第二薛宝钗就写了这信。不是她,还能是谁?”

皇后笑了:“这丫头,倒是会借力打力。薛家的事,她办得漂亮。江南那边,李守正也进展顺利。看来,本宫没看错人。”

“娘娘慧眼。”崔女官道,“只是,齐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皇后敛了笑容,“江南的财路断了,薛家这个钱袋子也没了,他必然要反扑。告诉忠顺亲王,让他盯紧了。还有,让黛玉也留意,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是。”

忠顺亲王府,书房。

忠顺亲王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微扬。

“好个林黛玉,釜底抽薪,断了齐王一条臂膀。”他将密报递给对面的陈掌柜,“江南那边如何?”

“李大人已控制住局势,抄没的粮食陆续运往北境,边关粮草危机可解。”陈掌柜道,“齐王在江南的势力,被拔除大半。只是……齐王本人,尚无把柄。”

“不急。”忠顺亲王淡淡道,“他越是按捺不住,就越容易出错。告诉黛玉,下一步,盯紧贾家。齐王若想反扑,贾家是最好的棋子。”

“是。”陈掌柜犹豫了一下,“王爷,林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卷入这些事,会不会太危险了?”

忠顺亲王看了他一眼:“危险?这世上,哪里不危险?待在深宅大院,被人生吞活剥,就不危险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

“这丫头,是块璞玉。不琢,不成器。本王就是要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陈掌柜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潇湘馆,夜。

黛玉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纸条。

是陈掌柜刚送来的,只有四个字:

“静观其变。”

她将纸条烧了,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要结束了。

齐王不会坐以待毙,贾家不会独善其身,而她,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这盘棋,已到中局。

接下来,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该落子了。

【第五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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