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十六节 县主册封
正月初三,雪后初晴。
荣国府门口的石狮子披着残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门楣上“荣国府”三个鎏金大字依旧耀眼,可府里的气氛,已与三前截然不同。
贾政回来了。
虽然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可人好好地回来了。贾母得了消息,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抱着儿子老泪纵横。王夫人哭得几乎昏厥,邢夫人、王熙凤并姑娘们都红了眼圈。宝玉跪在父亲面前,哽咽得说不出话。
满府上下,只有黛玉没有哭。
她静静站在人群外,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一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贾政是回来了,可贾家的危机,真的解除了吗?
王子腾是倒了,可齐王还在。贵妃还在。那些与贾家为敌的势力,还在暗处窥伺。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劫,贾家已元气大伤。贾政虽官复原职,可威信大损。府里银钱拮据,下人离心。老太太病重,太太心力交瘁。这个家,需要一个能撑得起门面、镇得住场面的人。
可这个人,会是谁?
贾政吗?他方正有余,机变不足。
王夫人吗?她已被这场变故吓破了胆。
王熙凤吗?她够机灵,可终究是孙媳妇,名不正言不顺。
宝玉……他还小。
黛玉垂下眼帘。
或许,该是她站出来了。
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撑起一个家族?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爷!太太!宫、宫里来人了!是、是传旨的公公!”
众人一惊。
贾政连忙整理衣冠,扶着贾母,率全府上下到正厅接旨。
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身后跟着一队小太监,手捧圣旨、冠服、仪仗,浩浩荡荡,阵势惊人。
戴权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左侍郎贾政,忠勤体国,廉洁自守,虽遭构陷,其志不改。着即擢升工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赐紫金蟒袍。妻王氏,淑慎贤良,封一品诰命夫人。母史氏,教子有方,加封超品太夫人,赐龙头拐杖,见君不跪。”
圣旨念到这里,众人已惊得说不出话。
贾政不但没事,反而连升三级,从侍郎直升尚书,还加了太子少保!王夫人封了一品诰命,贾母更是成了超品太夫人,这是何等的恩宠!
然而,圣旨还没完。
戴权继续念道:
“荣国府表姑娘林氏黛玉,乃前科探花林如海之女,秉性聪慧,才德兼备。于贾氏蒙难之际,临危不乱,智勇双全,揭发逆党,保全忠良,实乃闺阁楷模,女子典范。特封为‘敏慧县主’,赐食邑三百户,年俸千两。准开府建牙,设长史、典仪等属官。另,赐‘漱玉轩’匾额,许其经营,以彰才德。钦此!”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黛玉自己。
县主?
本朝县主,一般是亲王、郡王之女才能得的封号。外姓女子封县主,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更别说开府建牙、自设属官——这分明是给了她独立的身份和权力,不再依附于贾家!
贾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臣,谢主隆恩!”
众人这才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戴权将圣旨交给贾政,又走到黛玉面前,躬身笑道:“县主,接旨吧。”
黛玉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圣旨:“臣女,谢陛下隆恩。”
“陛下还有口谕。”戴权压低声音,“陛下说,县主是聪明人,当知朕的苦心。这县主之位,不是赏赐,是责任。望县主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臣女谨记。”黛玉垂眸。
戴权又对贾政道:“贾大人,陛下让咱家带句话。贾家历经此劫,当知‘树大招风’之理。往后,该收敛的收敛,该整顿的整顿。陛下念旧,可这旧情,总有用完的时候。”
贾政冷汗涔涔:“臣明白,谢陛下教诲。”
送走戴权一行,荣国府里炸开了锅。
“县主!林姐姐是县主了!”探春第一个扑上来,又哭又笑,“姐姐,你听见了吗?你是县主了!”
惜春也凑过来,怯生生道:“林姐姐,县主是什么?比郡主还大吗?”
湘云最是爽利,拍手笑道:“管他什么主,反正林姐姐是得了天大的脸面!开府建牙啊,那可是公主才有的待遇!”
迎春温柔地看着黛玉,眼里满是欣慰。宝钗站在人群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酸楚,也有释然。
王夫人拉着黛玉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好孩子,好孩子……你是咱们家的福星啊……”
贾母靠在榻上,看着黛玉,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像,真像你母亲……玉儿,外祖母替你母亲,谢谢你了……”
黛玉跪在贾母床前,握住她的手:“外祖母,您好好养着,孙女儿会孝顺您的。”
“好,好……”贾母拍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如今是县主了,该有自己的府邸。咱们府里东边那个‘枕霞阁’,一直空着,就给你住吧。回头让人收拾出来,按县主的规制布置。”
“谢外祖母。”黛玉没有推辞。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住在潇湘馆了。县主有县主的体面,也有县主的责任。
“玉儿,”贾政走过来,看着这个外甥女,神色复杂,“你……长大了。舅舅,谢谢你。”
“二舅舅言重了。”黛玉起身,敛衽一礼,“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贾政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王熙凤凑过来,笑道:“林妹妹——哦不,该叫县主了。县主,往后咱们府里,可要仰仗您了。”
黛玉看着她,微微一笑:“琏二嫂子说笑了,这个家,还是要靠您撑着。我年轻,不懂事,还要嫂子多提点。”
王熙凤见她态度依旧谦和,心里松了口气,又说了些恭维话,便去忙了。
众人渐渐散去,只剩黛玉和探春留在贾母屋里。
贾母累了,喝了药,沉沉睡去。探春拉着黛玉到外间,压低声音道:“姐姐,陛下封你为县主,是不是……另有深意?”
黛玉看着她:“三妹妹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这是在……扶植你。”探春斟酌着词句,“贾家经此一劫,势力大损,陛下需要一个新的、可靠的势力,来制衡朝中其他力量。姐姐你聪明,有才,又无家族牵绊,正是最好的人选。”
黛玉笑了。
探春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三妹妹说得对。可陛下扶植我,不只是为了制衡,更是为了……革新。”
“革新?”
“是。”黛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融化的雪水,“本朝开国百年,积弊已深。勋贵跋扈,官吏贪腐,边患不断,民不聊生。陛下早有革新之意,可阻力重重。齐王、王子腾之流,便是最大的阻力。如今他们倒了,正是革新的好时机。”
“可这跟姐姐有什么关系?”探春不解,“姐姐是女子,又不能入朝为官……”
“女子不能入朝,却能影响朝堂。”黛玉转身,看着她,“三妹妹,你可知‘县主开府建牙’意味着什么?”
探春摇头。
“意味着,我有了自己的属官,有了自己的幕僚,有了参政议政的资格。”黛玉缓缓道,“我可以举荐人才,可以上奏建言,可以……以县主之名,行革新之实。”
探春倒吸一口凉气:“姐姐,你、你想……”
“我想为这天下女子,争一条路。”黛玉目光灼灼,“也为这天下百姓,争一个太平。”
探春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表姐,志向之远大,襟之开阔,已远超她的想象。
“姐姐,我……我能帮你吗?”
“当然。”黛玉握住她的手,“三妹妹,你聪明,有见识,将来必有大作为。咱们姐妹联手,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
“嗯!”探春用力点头。
正说着,紫鹃进来禀报:“姑娘,忠顺亲王府派人来,说是给县主送贺礼。”
黛玉和探春对视一眼。
“请到前厅,我这就来。”
前厅里,陈掌柜已等候多时。见黛玉进来,躬身行礼:“参见县主。王爷让小的来给县主道贺,顺便……送份礼。”
说着,递上一个锦盒。
黛玉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白玉雕成,刻着“敏慧县主之印”六个篆字。印纽是只凤凰,展翅欲飞。
“这是……”黛玉抬头。
“王爷说,县主既开府建牙,便该有自己的印信。这枚印,是王爷请宫中匠人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陈掌柜低声道,“另外,王爷让小的转告县主,三后,陛下在宫中设宴,为县主庆贺。届时,朝中重臣、皇室宗亲都会到场。县主……要做好准备。”
黛玉明白了。
这场宴,是陛下为她搭的台。她要在这台上,唱一出大戏。
“替我谢过王爷。”她收起印章,“三后,我必准时赴宴。”
“是。”陈掌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王爷说,县主既已封爵,身边该有得力的人。王爷荐了几个人,供县主挑选。”
他递上一份名单。
黛玉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文有武,有男有女,后面附了简短的介绍。
“这位赵嬷嬷,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女官,精通礼仪,熟悉宫规,可做县主府的长史。”
“这位周先生,是个老秀才,学问好,为人方正,可掌文书。”
“这位陆护卫,是锦衣卫陆指挥使的远房侄子,武功不错,忠心可靠,可做护卫统领。”
……
黛玉一一看过,心中感慨。
忠顺亲王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到,这份人情,欠大了。
“王爷费心了。这些人,我都要了。三后,让他们来府里报到。”
“是。”陈掌柜应下,又压低声音,“王爷还说,县主如今身份不同,盯着您的人会更多。尤其是……宫里那位。”
贵妃。
黛玉眸光一沉。
“我知道了。请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送走陈掌柜,黛玉回到枕霞阁——如今已改名为“县主府”。虽然还在荣国府内,但已独立成院,有自己的门墙、护卫、下人。
紫鹃、雪雁已搬了过来,正在收拾东西。见黛玉回来,紫鹃迎上来,眼圈又红了:“姑娘,不,县主……咱们,咱们真的有自己的府了?”
“嗯。”黛玉拍拍她的手,“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家……”紫鹃喃喃,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啊,家。
漂泊了这么久,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可至少,她有了立足之地,有了说话的权力。
黛玉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份奏折,一份关于“革新吏治、整顿朝纲”的奏折。
这份奏折,将是她以县主身份,第一次正式参政。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林黛玉,不只是个才女,不只是个县主。
她是一个,能影响朝局的人。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浴火重生。
新的征程,开始了。
第二十七节 宫宴扬名
正月初六,宫中设宴。
宴设太和殿,百官齐聚,皇室宗亲、勋贵命妇悉数到场。这是新年的第一场大宴,也是为敏慧县主林黛玉庆贺的专宴。
黛玉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赵嬷嬷亲自为她梳妆,头发梳成高髻,戴赤金点翠衔珠凤冠,身穿绯红织金云纹宫装,外罩月白绣竹叶披风。通身气度华贵,却又不失清雅。
“县主这身打扮,真是……”赵嬷嬷端详着镜中的黛玉,忍不住赞叹,“老奴在宫里几十年,见过无数贵人,可像县主这般,既有倾国之貌,又有凌云之志的,还是头一回见。”
黛玉微微一笑:“嬷嬷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嬷嬷正色道,“县主,今这场宴,看似是庆贺,实则是考验。朝中那些人,表面上恭贺,背地里不知怎么想。您要小心应对,尤其是……贵妃那边。”
“我明白。”黛玉点头。
乘着县主仪仗,黛玉入宫。这是她第一次以县主身份入宫,沿途侍卫、宫人纷纷行礼,口称“县主”。她神色平静,坦然受之,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
父亲,母亲,你们看见了吗?
女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太和殿里,已坐满了人。见黛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不屑。
黛玉目不斜视,走到御阶下,向陛下、皇后行礼。
“臣女林黛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陛下的声音温和,“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放在御阶下左侧,与几位公主、郡主同列。这是殊荣,也是信号——陛下在告诉所有人,林黛玉的地位,非同一般。
黛玉谢恩坐下,抬眼看向御座。
陛下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慈和,对她微微一笑。
下首,是忠顺亲王,对她颔首示意。
再往下,是各位皇子、王爷、勋贵、重臣。贾政坐在文官列中,神色有些拘谨。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女眷,坐在命妇席,远远望着她,眼神复杂。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陛下忽然开口:“敏慧县主。”
黛玉起身:“臣女在。”
“朕听说,你前些子写了份奏折,关于‘革新吏治、整顿朝纲’的。今趁此机会,不妨说来听听,让众卿也品评品评。”
满殿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黛玉。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宫宴上谈论朝政?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黛玉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当众考她,也是要借她的口,说出一些他想说却不便说的话。
“是。”她敛衽一礼,缓缓开口,“臣女才疏学浅,本不敢妄议朝政。然陛下垂询,不敢不答。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众位大人海涵。”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臣女以为,本朝开国百年,国势隆,然积弊亦深。其弊有三:一曰吏治腐败,二曰军备废弛,三曰民生困苦。”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话太大胆了!简直是把朝堂弊病裸地扒了出来!
陛下却神色不变,只道:“哦?细细说来。”
“是。”黛玉继续道,“吏治之弊,在于考核不严,赏罚不明。官员升迁,多靠门第、关系,而非实绩。以致庸者居上位,能者沉下僚。贪腐横行,民怨沸腾。此弊不除,国将不国。”
“军备之弊,在于承平久,武备松弛。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器械陈旧。而京中勋贵,奢靡成风,不思报国。一旦战事起,何以御敌?”
“民生之弊,在于赋税沉重,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加之天灾人祸,流民四起,若不加抚恤,恐生民变。”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静一分。等到说完,已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言论震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说出的话?这分明是朝中重臣、经世大儒才有的见识!
忠顺亲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贾政又惊又喜,又有些担忧。王夫人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陛下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依县主之见,当如何革除这些弊病?”
“臣女以为,当以三策应对。”黛玉不慌不忙,“一,严考绩,明赏罚。设‘考功司’,专司官员考核,以实绩定升迁,以民意定去留。贪腐者,严惩不贷;清廉者,破格提拔。”
“二,整军备,强边防。裁撤冗余,精简编制,省下的军费,用于更新器械,厚恤将士。另,设‘武备堂’,培养将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
“三,轻赋税,均田亩。清查田亩,抑制兼并。减农税,兴工商,以舒民困。设‘济民仓’,平粜粮价,赈济灾民。”
她说完,躬身一礼:“此乃臣女愚见,请陛下圣裁。”
殿中久久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宏论镇住了,也在心里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
这哪里是“愚见”?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若真能实行,足以扭转乾坤!
陛下看着黛玉,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姑娘,才十五岁,却有这般见识,这般胆魄。可惜,是个女子。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县主所言,甚合朕意。”陛下终于开口,“众卿以为如何?”
忠顺亲王第一个起身:“陛下,臣以为县主所言,切中时弊,实乃良策。当速行之。”
几位重臣也纷纷附和。他们未必真的赞同,可陛下态度明确,他们不敢反对。
只有一人,冷冷开口:
“县主高论,令人佩服。可县主似乎忘了,本朝祖制,女子不得政。县主以女子之身,妄议朝政,是否……逾矩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穿紫袍,面容清癯,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守正。
他是清流领袖,以刚直敢言著称。方才黛玉那番话,他其实赞同,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黛玉看向他,神色平静:“李大人所言极是。本朝祖制,女子不得政。可李大人在江南查案时,可曾想过,那些被贪官污吏迫的百姓中,有多少是女子?那些在灾荒中饿死的流民中,又有多少是女子?”
李守正一愣。
“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可女子也是陛下的子民,也是这天下的一份子。”黛玉缓缓道,“臣女今所言,非为政,乃为建言。陛下圣明,广开言路,既问于臣女,臣女不敢不言。若因臣女是女子,便缄口不语,那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她转向陛下,深深一礼:“陛下,臣女斗胆,请陛下开‘女子科举’,许女子入学、入仕。女子之中,亦有才学之士,若能为我朝所用,必是社稷之福。”
“荒唐!”一个武将拍案而起,“女子入学?女子入仕?成何体统!县主,你莫要得寸进尺!”
黛玉看着他,正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旧部,刘猛。
“刘将军此言差矣。”忠顺亲王缓缓开口,“古有妇好领兵,武则天称帝,本朝也有秦良玉挂帅。女子为何不能入学入仕?刘将军是看不起女子,还是……怕女子抢了你的饭碗?”
刘猛脸色一红,不敢再言。
陛下看着这纷争的场面,忽然笑了。
“好了,都别争了。”他摆摆手,“县主所言,虽有逾矩,然其心可嘉。至于女子科举……兹事体大,容后再议。不过,县主既提了,朕便准你一事。”
他看着黛玉,一字一句道:
“朕准你,在漱玉轩设‘女学’,招收女子入学,教授诗书礼仪、经史子集。学成之后,择优者,可入宫为女官,或入县主府为属官。这,便是朕给你的恩典。”
满殿再次哗然。
设女学!许女子入学!学成可为官!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之举!
黛玉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跪拜:
“臣女,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陛下微笑,“朕期待你的成果。”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起,林黛玉不再只是一个才女,一个县主。
她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变革的开始。
宴席散后,黛玉被皇后召到坤宁宫。
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叹道:“好孩子,今真是……吓到本宫了。那些话,你也敢说。”
黛玉垂眸:“臣女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皇后摇头,“你可知道,你这一番话,得罪了多少人?李守正那样的清流也就罢了,刘猛那些武将,还有那些守旧的文臣,往后怕是都要视你为眼中钉了。”
“臣女不怕。”黛玉抬头,“臣女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早有准备。”
“好,有骨气。”皇后欣慰地点头,“陛下准你设女学,这是天大的恩典。你要好好办,办出个样子来,让那些反对的人看看,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是。”
“另外,”皇后压低声音,“贵妃那边,你要小心。今宴上,她一直没说话,可本宫瞧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齐王虽倒了,可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不容小觑。”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去吧,好好准备。这女学,是你的起点,也是你的战场。”
“谢娘娘教诲。”
从坤宁宫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黛玉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赵嬷嬷、紫鹃等人。
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瘦削,却笔直。
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
从今起,她林黛玉,将正式走上历史的舞台。
而这舞台,将因她而改变。
第二十八节 女学初立
正月十五,上元节。
漱玉轩挂上了御赐的金匾,门前车马如龙,宾客如云。今是“漱玉女学”开学的子,也是敏慧县主林黛玉正式以“山长”身份,亮相于世的子。
女学设在漱玉轩后院,原本的茶室、厢房改成了讲堂、书房、宿舍,可容纳五十名学生。第一批学生,只有二十人,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儿,年纪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
黛玉身穿月白绣竹叶的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她站在讲堂前,看着下面二十张或好奇、或兴奋、或不安的年轻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病弱多思,前途渺茫。
三个月后,她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是这所女学的山长,是无数女子眼中的希望。
命运,真是奇妙。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讲堂,“今,是漱玉女学开学的第一天。你们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的家世,不是因为你们的容貌,而是因为——你们想读书,想明理,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下面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黛玉缓缓道,“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们说,女子该相夫教子,安分守己。他们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预外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可我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男子能读书科举,女子只能绣花扑蝶?凭什么男子能建功立业,女子只能困守深闺?凭什么男子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女子却要任人摆布?”
“我不服。”
“所以,我办了这所女学。我要让你们知道,女子也能读书,也能明理,也能有见识,有抱负。我要让你们知道,女子不是附庸,不是玩物,是独立的、完整的、有思想的人。”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不只是《女诫》《女训》,不只是针线女红。你们要学经史子集,学诗词歌赋,学治国方略,学经世济民之道。你们要明是非,知善恶,懂进退,有担当。”
“将来,你们或许不能科举入仕,但你们可以相夫教子——用你们的学识,教育出明理的下一代。你们可以持家立业——用你们的智慧,管理好一个家族。你们甚至可以……像我一样,走出深闺,做一番事业。”
“这很难,我知道。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我们会遇到非议,遇到阻力,遇到无数冷眼和嘲笑。但不要怕。”
她走到讲堂中央,看着这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我,有彼此,有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不甘心的女子。我们要一起,把这条路走通,走宽,走到……让后来的人,可以昂首挺地走上去。”
讲堂里,不知是谁先哭了。接着,抽泣声此起彼伏。
这些女孩子,从小被教导要温顺,要柔媚,要安分。她们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做“有用的人”。她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这样直击心灵、点燃热血的话。
“山长,”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我想读书,我想像您一样。可我爹说,女子读书没用,将来还是要嫁人……”
“那就证明给他看。”黛玉看着她,“证明女子读书有用,证明女子不只是会嫁人。用你的学识,你的见识,你的成就,让他闭嘴,让他羞愧。”
那姑娘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好了,不哭了。”黛玉微笑,“从今起,你们就是漱玉女学的学生了。记住,你们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读书,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未来,也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
“是!”二十个声音,整齐而响亮。
开学第一课,黛玉没有讲经,没有讲史,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薪”的故事。
“南山有嘉木,斫之为楚薪。岂不慕松柏,岁寒自轮囷……”
她念着那首诗,讲薪的奉献,讲薪的牺牲,讲薪的“愿为太平火,照彻夜行人”。
“你们就是薪。”她看着这些女孩子,“或许不起眼,或许被轻视,可你们有光,有热。你们要燃烧自己,照亮前路,为后来的人,开辟一条通途。”
一堂课下来,这些女孩子眼中,已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知识的渴望,对自身价值的认同。
下课后,黛玉回到前院。沈掌柜迎上来,低声道:“县主,有人找您。”
“谁?”
“是……薛姑娘。”
宝钗?
黛玉一愣,随即了然。
自那宫宴后,她与宝钗再未见过。宝钗在宫中,她在宫外,各有各的忙。今宝钗来,必是有事。
“请到书房。”
书房里,宝钗已等在那里。她穿着宫装,神色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明。见黛玉进来,起身行礼:“参见县主。”
“宝姐姐何必多礼。”黛玉扶住她,“坐。”
两人坐下,紫鹃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姐姐今来,可是有事?”黛玉问。
宝钗沉默片刻,低声道:“妹妹,我……想离开皇宫。”
黛玉并不意外:“为何?”
“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宝钗苦笑,“贵妃虽倒了,可她的余党还在。那些宫女太监,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皇后娘娘待我好,可我知道,我只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用得着时,是心腹。用不着时,便弃如敝屣。”
她看着黛玉,眼中泛泪:“妹妹,我累了。我想过平常子,想……有个家。”
黛玉握住她的手:“姐姐可想好了?离开皇宫,便失了庇护。薛家败落,你又无依无靠,往后子,恐怕艰难。”
“我知道。”宝钗点头,“可再艰难,也比在宫里提心吊胆强。妹妹,我听说你办了女学,缺先生。我……我能来吗?我不要俸禄,只要有个安身之处,能做点有用的事。”
黛玉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
宝钗是才女,学识不在她之下,若来女学任教,确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宝钗经历过家族巨变,深谙世情,她的阅历,对学生们来说是宝贵的财富。
“姐姐若愿意,自然欢迎。”黛玉道,“只是,离宫之事,皇后娘娘可同意?”
“我昨已禀明娘娘,娘娘……准了。”宝钗低声道,“娘娘说,我留在宫里,也是浪费。不如出来,帮你办女学,也算……赎罪。”
赎罪。
为薛家的罪,为她从前的糊涂。
黛玉明白了。
“那好。姐姐便来女学,做副山长,掌教务。月俸二十两,包食宿。可好?”
“二十两太多了!”宝钗忙道,“我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姐姐是才女,值这个价。”黛玉笑道,“况且,女学将来要扩大,要请更多先生。若给姐姐的俸禄低了,往后怎么请人?”
宝钗这才不推辞,含泪道:“妹妹,谢谢你。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黛玉拍拍她的手,“往后,咱们姐妹齐心,把女学办好。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顶天立地。”
“嗯!”
送走宝钗,黛玉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女学办起来了,宝钗来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女学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会招来无数非议。那些守旧的文人,那些视女子为玩物的权贵,那些害怕女子觉醒的卫道士……都会跳出来,攻击她,诋毁她,甚至……毁灭她。
但,那又如何?
她林黛玉,从来不是被吓大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这世道,能奈她何。
正想着,赵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县主,出事了。”
“何事?”
“方才五城兵马司来报,说咱们女学门口,聚了一群人,正在闹事。”
“什么人?”
“说是……国子监的学生。”赵嬷嬷低声道,“他们说女子入学,有伤风化,要咱们关门。还、还打出了横幅,上面写着……‘牝鸡司晨,家国之祸’。”
牝鸡司晨,家国之祸。
好大的罪名。
黛玉笑了,笑容冰冷。
“走,去看看。”
【第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