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亮了。
草原上的天亮得很突然,前一秒还是黑漆漆的,后一秒东边的天际就裂开了一道缝,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罐子颜料。光从坡顶上漫下来,漫过灌木丛,漫过溪水,漫到小燕子脸上。她眯了眯眼,没有动。她的胳膊麻了,腿也麻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尔泰还缩在她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锁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还是烫。跟昨晚一样烫,甚至更烫了。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到谷底。
“尔泰。”她轻轻地摇了摇他,“尔泰,你醒醒。”
他没有反应。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嘴唇裂得起了皮,上面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慌了,赶紧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有呼吸,很烫,很急,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还活着。她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他的烧没有退,反而更厉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呻吟。她把盖在他身上的袍子掖了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了。她的腿麻得没有知觉了,像两木头桩子。她使劲捶了捶大腿,又揉了揉膝盖,等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脚底板一着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昨晚包扎的布条已经松了,沾满了泥巴和血,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血。她不敢看,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溪边。
溪水在晨光下亮闪闪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先喝了两口。水冰凉冰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捧了一捧,端回去给尔泰喝。
“尔泰,喝水。”她跪在他身边,把水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动了动,水从嘴角漏进去了一点点,更多的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淌进脖子里。她赶紧用袖子擦,可水还是流了不少。她又跑回去捧水,来来跑了三四趟,他大概只喝了小半捧。她急得直跺脚,跺完又后悔了——脚底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坐在他身边,把昨天剩下的馕饼拿出来。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掰都掰不动。她放到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都嚼酸了才嚼软了,然后掰开他的嘴,把嚼碎的饼喂进去。他咽得很艰难,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怕他噎着,又跑去捧了水来喂他。折腾了半个时辰,他只吃了小半块饼。
她靠在土壁上,看着他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她第一次在白天这么近地看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她只记得他站在尔康旁边,站在永琪旁边,站在所有人的阴影里。可现在她看清楚了。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剑,眉尾微微上扬。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可现在因为发烧,嘴唇裂起皮,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他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进去,瘦得脱了相。她忽然想起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的脸是圆的,肉乎乎的,笑起来还有一点婴儿肥。可现在呢?现在他的脸像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每一个弧度都像在说——他吃了多少苦。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手指触到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又滑到耳后。他的耳朵——她愣了一下。他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很长,从耳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已经愈合了,可疤痕是新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她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头偏了偏,像在躲。她赶紧缩回手,心扑通扑通地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他的脸,她只是——想摸。就是想摸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摸他的脸。不,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他就像背景板一样,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他的脸,她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可现在她看了。看了就挪不开眼了。
“小燕子。”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赶紧凑过去。“我在!我在呢!你醒了?”
他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她愣住了。他没有醒。他在说梦话。他在梦里说——别怕,我在。他在让谁别怕?是让她吗?还是让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可她的鼻子酸了。
“我在呢。”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松了,像用完了所有力气。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只能包住他的手指,可她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救命稻草。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从坡顶上照下来,照进坑里,照在两个人身上。小燕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草原。草很绿,天很蓝,云很白,像一幅画。她从来没有觉得草原这么好看。前几天她一个人赶路的时候,只觉得草原又大又空,大到让人害怕,空到让人心慌。可现在她看着草原,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他在,就不怕。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声。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震动。地面的震动。从营地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的心猛地缩紧了,像被人攥了一把。不。不会的。塞娅说了让他们走。她说“你们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她说的是“你们走”。她不会反悔的。她不会——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她已经能看见远处扬起的烟尘了,黄蒙蒙的一片,像沙尘暴一样从地平线上涌过来。烟尘下面是一队骑兵,黑压压的,至少有二三十个人。他们骑着马,举着旗,像一支箭一样朝这边射过来。
小燕子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塞娅反悔了。
她猛地爬起来,扑到尔泰身边。“尔泰!尔泰你醒醒!他们追来了!”她拼命地摇他,他的头随着她的摇晃摆来摆去,像断了线的木偶。他的眼睛动了动,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尔泰!”她快哭了,声音都变了调,“你醒醒啊!他们来了!我们得走!”
他醒了。或者说,他半醒了。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找不到焦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走……快……”
“对!走!我们快走!”她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出吃的劲儿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本站不住。她把他架起来,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像一座山。
“你倒是用力啊!”她急了,声音都劈了,“你用力啊!”
他没有反应。他的头垂在她肩上,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脖子上,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他不行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站都站不住了,更别说跑。
可她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她咬着牙,架着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底板踩在碎石和草上,疼得她每走一步都要抽一口气。她的腿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骑兵已经离他们不到一里地了,她能看见他们头盔上的红缨,能看见马匹奔跑时掀起的草屑。他们很快,比走路快十倍、二十倍。她跑不过他们。她连走都走不稳,她跑不过马。
她停下来,站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从西边吹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把尔泰放下来,让他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流出一丝口水,混着血丝。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瘦得脱了相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像一丛被雨打过的草。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他手上。
“尔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抖,“尔泰,我对不起你。我跑不过他们。我……”
她没有说完。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骑兵来的方向。她张开双臂,挡在尔泰面前。她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打架。她连一只鸡都不敢。可她不怕死。她死也要挡在他前面。
马蹄声像雷一样滚过来。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震动,她的心脏在腔里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像要炸开。她能看见领头那个人的脸了——粗犷的、晒得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像鹰一样盯着她。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她站在那儿,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可她没动。她张开双臂,像一堵墙。像在地窖里挡在追兵面前一样。她不怕。她不怕死。她只怕他死。
“停下!”她喊,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铁器,“你们给我停下!”
马匹在距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急停。马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踢起漫天的尘土。尘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咳嗽了几声,可她没有后退一步。她站在那儿,站在尘土和马蹄之间,站在尔泰面前。
领头的那个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尔泰靠在石头上,头歪着,脸色白得像死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让开。”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不让!”她扬起下巴,“你们要抓他就先了我!”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尔泰,又看了看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蒙古语。小燕子听不懂,可她看见那些骑兵互相看了看,有人摇了摇头,有人耸了耸肩。然后领头的人转回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
“公主说,让你们走。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
小燕子愣住了。“那你们来什么?”
领头的人指了指尔泰。“公主说,他受伤了,走不远。让我们……送他一匹马。”
小燕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塞娅派追兵来,不是来抓他们回去的,是来送马的?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阴谋的痕迹。可那个人的脸上只有不耐烦和无奈,像在做一个他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差事。
“马在那边。”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两个骑兵从队伍后面牵出一匹马来,枣红色的,鬃毛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好马。马背上挂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们把马牵到她面前,把缰绳塞到她手里。她愣愣地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领头的人又说了几句蒙古语,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他见她一脸茫然,叹了口气,用蹩脚的汉语说:“药。吃的。公主给的。”他指了指马背上的皮囊。然后他调转马头,带着骑兵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烟尘渐渐散去,草原又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燕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缰绳,愣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那匹马——枣红马,温顺地低着头,用鼻子拱她的手。她又看了看马背上的皮囊,伸手摸了摸,里面硬硬的,不知道是什么。她解开皮囊的绳子,往里一看——是药。包好的药,一包一包的,用白纸包着,上面写着蒙古文,她看不懂。药的旁边是几张馕饼,比她从厨房偷的好多了,白白的,软软的,还带着热气。最底下是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闻,是酒。烈酒。她不知道塞娅为什么给他们酒,可她忽然明白了——塞娅知道尔泰的伤需要处理,需要药,需要酒来消毒。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小燕子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皮囊,忽然哭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尔泰的伤,还是哭塞娅的良心发现,还是哭自己刚才以为要死了结果虚惊一场——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哭出来就好多了。
“小燕子……”
她猛地抬头。尔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石头上,半睁着眼睛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小燕子。”
“我在!”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看着她,目光还是涣散的,可里面有一点点光了。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皮囊,又看了看旁边的枣红马,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是塞娅。”小燕子赶紧解释,“她派人送来的。马,药,吃的。她不是来抓我们的。她是来……来帮我们的。”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刚才还以为我们要死了,我吓死了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再也回不了京城了,我以为你要死在这儿了,我——”
“别哭。”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她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我没哭。”她抽了抽鼻子,“谁哭了?我才没哭。”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风从湖面上吹过,皱了一下,又平了。可那是一个笑。他在笑她。她应该生气的,可她生不起来。她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比昨天更大一点,更清楚一点。像种子从土里拱出来了,冒出了一点点嫩芽。
“你笑什么笑!”她假装生气地推了他一下,“你都这样了还有力气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可他的目光很柔和,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移开目光,假装很忙地翻那个皮囊。
“你看,有药!还有饼!还是热的呢!你饿不饿?我给你掰一块?”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饼来,掰了一小块,塞到他手里。他接过来,没有吃,看着她。
“你吃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我……我吃过了。”她撒了谎。她昨天只吃了半块饼,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可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已经够难受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把那块饼递回给她。“你吃。”他说。
“我不饿!”
“你瘦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回去,然后把饼塞回他手里。“你少废话!你比我瘦多了!你看看你,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他没有再推。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饼。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饼,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以前怎么就没有看见他呢?他一直都在啊。一直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她跟永琪闹脾气的时候,是他来哄她。她闯了祸被皇上骂的时候,是他替她求情。她饿了的时候,是他去御膳房偷东西给她吃。他一直在。可她从来没有看见他。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额角,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枣红马在旁边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苍蝇。溪水在远处潺潺地流,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虽然没有轿子,没有房子,没有好吃的点心好喝的茶。可有他。有他就够了。
“尔泰。”她叫他。
“嗯?”
“你会好起来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保证。你会好起来的。然后我们回京城。回你家。你娘做了好多好吃的等着你。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说好了!拉钩!”她伸出小指。他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他的手在抖,手指弯了半天才弯过来,勾住了她的小指。他的手指滚烫滚烫的,像一烧红的铁丝,缠在她凉凉的小指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用力地摇了摇,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了!我们现在有马了!有药了!有吃的了!我就不信我们回不去!”
她把皮囊挂到马背上,又把尔泰从地上扶起来。他靠在她肩上,比昨天轻了一点点——她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他真的又瘦了。她把马牵过来,想把他扶上马背。可他太高了,腿又使不上劲,她试了好几次都上不去。最后她蹲下来,让他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他死活不肯,她急了,吼了一嗓子:“你要是不上去,我们就都死在这儿!你选!”
他咬了咬牙,踩着她的肩膀,她使出吃的劲儿往上一顶,他终于翻上了马背。他趴在马背上,像一袋面粉一样瘫着,手抓着马鬃,指节发白。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她牵着马,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枣红马温顺地跟着她,时不时地用鼻子拱她的后背,像在催她快一点。她走得很慢,可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要带他回家。
尔泰趴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后背全是泥巴和汗渍。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上面还沾着几草。她的脚——他看见了她的脚。脚底板烂得不成样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稳稳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她愣了一下,没有回头。
“嘛?”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他趴在马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没事。”他说。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枣红马迈着碎步,不紧不慢地走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座山,又像一扇门。门的那边,是京城。是家。
她牵着马,他趴在马背上,两个人,一匹马,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路很长,可她没有怕。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