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燕子是在七里铺的第三天夜里做出这个决定的。
说是决定,其实更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三天来,她把自己关在客栈的小房间里,反复读那封信,反复想那些话,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到底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东边是京城,回不去了。南边是云南,不想回去。北边太冷。西边……西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茶棚里那几个商贩说的话,像一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那个驸马,打成那样也不肯提和离。”
尔泰。
她想起尔泰。想起那年御花园里,他站在永琪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她想起他替她挨板子,趴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笑着说“不疼”。她想起她生辰的时候,他送她一个千千结,说“保平安的”。她当时笑他:“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千千结,可能是真的。他可能真的在替她求平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她趴在桌上,盯着那盏快要烧的油灯。灯芯一下,火光跳起来,照在墙上一道裂缝上。裂缝从墙一直爬到屋顶,像一道疤。她忽然想,尔泰身上有多少道这样的疤?一道?十道?还是数不清?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他站在御花园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着看她。她那时候觉得他像一棵树,永远在那里,永远不动,永远不争。她从来没想过树也会疼。树也会被人砍,被人折,被人扔在风沙里,一点一点地枯掉。
她猛地睁开眼。
“我要去看他。”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她只是想去看他。看一眼。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被打得不成样子。看看他……还认不认得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也许是愧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他在她身边站了那么久,替她挡了那么多事,她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封信。永琪让她“找个对你好的人”,她想来想去,对她好的人很多。紫薇对她好,晴儿对她好,萧剑对她好,班杰明对她好。可尔泰不一样。尔泰对她好,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他还是在等。
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她推开窗,月亮很大,挂在西边的天上。
西边。
她在七里铺待了三天,每天看月亮从西边落下去。她不知道西边有什么,可月亮从那边来。也许,那边也有一个人在看着月亮。也许,那个人也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看他的人?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小燕子,你真是个傻子。”她对自己说,“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把信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最后一遍。
“你要好好的。忘了我,找个对你好的人,过你想要的子。”
找个对你好的人。
她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忽然想起尔泰。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过“对你好”这三个字。他只是替她挨板子,替她背黑锅,替她在御花园里捡被风吹走的风筝。他什么都没说过。可他在做。做了很多年。做到把自己做进了风沙里,做到把自己做成了满身的伤。
她把信纸放下。
“永琪。”她轻声说,“我不怪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会很难。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忽然轻了。不是放下了,是认了。认了这个人不会来了,认了那些承诺不会兑现了,认了自己等了三年,等的不过是一个梦。
梦醒了。她该走了。
“但我不要你了。”
这句话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回不了头了。她不要他了。不要那个让她等的人,不要那个只会说“来世”的人,不要那个把自己困在宫墙里、困在母妃的眼泪里、困在欣荣的肚子里的那个人。
她要去看看另一个人。那个从来没有让她等过的人。那个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她把信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没有撕,没有烧,只是叠起来,放进包袱的最底层。她不会扔掉它。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那是她的一部分。那三年的等待,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拆不掉的结,都是她的一部分。她不想忘。她只是不再被它困住了。
她背上包袱,推开房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她走过每一扇紧闭的门,听见里面传来鼾声、梦话、婴儿的啼哭。这些声音跟她没有关系。她要走了。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找一个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她走下楼梯,经过柜台。老板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口水流在账本上。她没有叫醒他。她把房钱压在茶杯底下,多放了十个铜板。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她想。想对这个世界好一点。也许世界也会对她好一点。
她推开客栈的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裹紧衣裳。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角,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她嘟囔了一句。
野猫喵了一声,转身跑了。
她沿着街往西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在等自己反悔。可她不想反悔。她想去看看尔泰。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看看他身上的伤,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看着她的时候,带着那种她从来不懂的光。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旷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那气味灌进肺里,凉凉的,像第一次呼吸。
她回头看了一眼七里铺。
镇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几间房子,一条街,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街口。她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哭过,笑过,恨过,放过。现在她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小燕子。”她对自己说,“走吧。去看看他。”
她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匹马,拴在木桩上,旁边没有人。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解开了缰绳。
“借你的马用用。”她对着空气说,“回头还你。”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她翻身上马。骑术不精,差点从另一边摔下去。她抱住马脖子,稳住自己,坐直了。风从西边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
“驾——”
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西奔去。
风灌进嘴里,咸的。是眼泪。她不管。她只是跑。跑过旷野,跑过黑暗,跑过那些她不想再回头的子。月亮挂在头顶,很大,很圆。照着她的路。照着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方向。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她只知道,有一个人在那边。在草原上。在风沙里。她想去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她想在离开之前,好好看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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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几千里外的蒙古草原,尔泰正跪在王爷的大帐外。
他不知道她在路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风很大,背上的伤很疼。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在。还在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风停。也许在等雪落。也许在等——有人来。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跪着,习惯了疼,习惯了把那只荷包攥在手心里。
月亮从西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他没有看月亮。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荷包很旧了,红色的布料已经褪成暗粉色,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只燕子还在。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尾巴像把剪刀。
他把荷包贴在口。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可还在跳。他还在。
他不知道,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她不是来救他的。她只是来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被打得不成样子。看看他……还认不认得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她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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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碎碎念】
她走了。不是去救他,不是去爱他。她只是去看他一眼。看看那个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看看那个在草原上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可她已经在路上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