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燕子走了五天,盘缠见了底。
她站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摸遍了全身,只找出十二个铜板和一块碎银子。碎银子太小了,小到连一碗面都买不起。她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肚子叫了一声,叫得很大声,旁边卖包子的大叔看了她一眼。
她咽了咽口水,走了。
她不敢花钱。从七里铺到蒙古,还有很远的路,骑马要十几天,走路要一个月。她不能把钱花在吃上面,她得留着。留着买水,留着住店,留着给马买草料。可马没了。昨天路过一个村子,她想省点钱,把马拴在树上,自己去河里洗脸。回来的时候,马没了。绳子被割断了,地上只有一截断绳和几个马蹄印。
她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马蹄印,像看着自己最后一点指望被人牵走了。那匹马不是她的,是她借的。她本来想着到了蒙古就还,可现在连还都还不成了。
她蹲下来,把那截断绳捡起来,攥在手里。绳子很粗,扎得手心疼。她没有扔,塞进了包袱里。也许以后还用得上。也许什么都用不上了。
她继续走。从早上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太阳偏西。脚上磨出了泡,泡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没有停。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青石镇。
现在她站在街口,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看着街两边的铺子。有卖包子的,有卖面的,有卖烧饼的。热气从铺子里飘出来,带着面香肉香,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胃都在抽。她攥着那十二个铜板,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花。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不是住店,是找活。老板是个胖女人,脸上有颗痣,痣上长着一毛。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小燕子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会什么?”
“什么都会。”小燕子说。
“什么都会?”胖女人哼了一声,“洗盘子会吗?”
“会。”
“扫地呢?”
“会。”
“端菜呢?”
“会。”
胖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白,虽然脏了,但没有茧子,不像过活的手。“细皮嫩肉的,哪家的小姐跑出来了?”
小燕子把手缩回去。“不是小姐。家里穷,出来找活。”
“穷?”胖女人又哼了一声,“穷还戴银镯子?”
小燕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紫薇送她的,她戴了好几年,从来没摘过。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活可以。”胖女人说,“一天十个铜板,管吃管住。摔了东西赔。偷东西直接送官。”
“我不偷东西。”
“谁知道呢。”胖女人转身往里面走,“跟我来。”
小燕子跟着她走进去。里面是个院子,堆着柴火和杂物,墙角有几只鸡,地上有鸡屎。胖女人指着角落里的一堆碗筷说:“先洗这些。洗完了再洗厨房里的。”
小燕子看了一眼那堆碗。碗叠着碗,盘叠着盘,堆得像座小山。碗上沾着剩菜剩饭,油乎乎的,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她蹲下来,拿起一只碗,碗底还有半碗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她忍着恶心,把汤倒了,开始洗。
水是凉的。凉水洗不掉油,她洗了一只碗,摸上去还是腻的。她又洗了一遍,还是腻的。她洗了三遍,才勉强净。她看了一眼那堆碗,至少还有几十只。她咬着牙,一只一只地洗。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泡在凉水里,疼得像针扎。她没有吭声,只是洗,一直洗到天黑。
胖女人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洗个碗都洗不净。起来,去端菜。”
小燕子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她跟着胖女人走进大堂。大堂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划拳的,骂人的,笑的,闹的。空气里全是酒味和菜味,呛得她想吐。
“六号桌,红烧鱼。”胖女人把一盘鱼塞到她手里,“别洒了。”
她端着鱼往六号桌走。盘子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她咬着牙,快步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撞了她一下。是另一个跑堂的,端着汤,跑得太快,肩膀撞在她胳膊上。她手里的盘子歪了,鱼滑出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盘子碎了。鱼躺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溅到旁边客人的鞋上。
“你他妈瞎了?!”那个客人跳起来,拍着桌子骂。
小燕子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盘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她蹲下去捡碎片。
“对不起就完了?老子这鞋是新买的!”
胖女人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我说什么来着?摔了东西赔!这盘鱼八十文,这盘子二十文,一共一百文!”
“我没有一百文——”
“没有?没有就挨打!”
胖女人从墙角抄起一擀面杖,照着她后背就是一棍子。
小燕子没有躲。她跪在地上,咬着牙,一声没吭。棍子落下来,砸在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又一棍,砸在肩膀上,她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再一棍,砸在腰上,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哭不哭?”胖女人喘着气,“哭一声我就少打一棍。”
小燕子趴在地上,咬着牙,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她怕一哭就想起自己是还珠格格,想起自己曾经在宫里横着走,想起自己摔了御赐的花瓶都没人敢说她一句。可现在,她为了一个碎盘子,被人按在地上打。她怕一想这些,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硬骨头是吧?”胖女人又举起棍子。
“算了算了。”旁边有人拉她,“一个丫头片子,打死了还得赔棺材。”
胖女人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燕子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背上疼得像火烧,腰直不起来,她就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的人都在看她。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胖女人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那颗痣上的毛在灯下一颤一颤的。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没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巷口,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脓。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背上就疼一下,疼得她吸气。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她怕一出声,就会被人听见。被人听见,就会有人来问。有人来问,就要解释。解释就要说“我是还珠格格,我等的人娶了别人,我什么都没了,连个盘子都端不稳”。
她不想说。
她走到巷子尽头,靠着墙蹲下来。巷子里很黑,没有人,没有灯,只有墙角的垃圾堆散发着酸臭的味道。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燕子,翅膀湿了,飞不动了,缩在墙角里,等着天亮。可她不知道天亮之后要去哪里。她没有钱,没有马,没有地方可去。她只有背上的伤,和那十二个铜板。
她摸出那十二个铜板,放在掌心里。铜板很小,很轻,被她的汗浸得发亮。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街上卖艺的时候,也有人扔铜板给她。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子。现在她知道了。她当过格格,住过皇宫,吃过御膳,被人叫过“还珠格格”。现在她什么都没了。连一个碎盘子都赔不起。
她攥着铜板,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街口。那里有个卖烧饼的老头,正准备收摊。
“大爷。”她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烧饼多少钱一个?”
老头看了她一眼。“两个铜板。”
她数了四个铜板出来,递过去。“要两个。”
老头接过铜板,从筐里拿了两个烧饼给她。烧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硌得牙疼。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慢慢嚼,嚼了很久。
她蹲在街边,吃完了两个烧饼。吃完之后,她站起来,往镇外走。她不能在镇里过夜,她没有钱住店,也不能再在巷子里蹲着。她得走。走到没有人的地方,走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走到她可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她走了很久,走到镇外的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一座土地庙,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她钻进去,靠着墙坐下来。背上又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等疼过去了,她才松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伤,旧伤叠新伤,指甲断了两,指缝里还有血。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擦不净,血了,黑乎乎的,像一层壳。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紫薇。紫薇的手很好看,白嫩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总是带着墨香。她以前总笑紫薇,说她像个大家闺秀。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连大家闺秀都不如。大家闺秀至少还有家。她什么都没有。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背上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针扎。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更疼。她只是缩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过的虫子,卷着身子,等疼过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宫里闯了祸,皇上要罚她。是尔泰站出来的,说“是我带她去的”。他替她挨了十板子,一声都没吭。她去看他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笑着说“不疼”。
现在她知道了。疼的。怎么会不疼呢。他只是不说。像她一样,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忽然想见尔泰。不是为了让他帮她,不是为了让他替她挨打。她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看看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笑着说“不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他。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是谁、却不会可怜她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替她挨打、却从不问她为什么的人。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想去。想去一个有人等她的地方。
她以为世上已无人要她。可她忘了,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等她回头,等她看见,等她来。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缩在土地庙里,抱着膝盖,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月亮很亮。照在荒地上,照在那些没人要的野草上,照在她这个没人要的人身上。她看着那线月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眼泪挂在脸上,可她是笑的。
“尔泰。”她轻声说,“你等着。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替谁答应。
她闭上眼睛。背上还在疼,可她不管了。她只是睡,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不疼了。睡过去就能到明天。明天到了,她就继续走。走到他身边去。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她。不知道他看到她这副样子,会不会也笑着说“不疼”。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在去找他的路上。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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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几千里外的蒙古草原,尔泰正站在帐子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草原尽头,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他站在那里,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背上的伤又疼了,是塞娅昨天打的。他没有去换药,疼就疼吧。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荷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荷包贴在口,闭上眼睛。
“小燕子。”他轻声念。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呜呜地响,像在替谁回答。
他不知道她在路上。不知道她为了来见他,摔了盘子,挨了打,一个人缩在土地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云南。在永琪等不到的地方,在班杰明离开的地方,在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只知道她不会来。她不会来看他。她从来不会看他。
可他还在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在等风停。也许在等雪落。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月亮从西边升起来,照着他,也照着她。照着这个世间所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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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碎碎念】
她挨了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怕一哭就想起自己是谁,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她以为世上已无人要她。可她还是在路上。在去找他的路上。不是为了让他帮她,不是为了让他替她挨打。她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知道他也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可她在路上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