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江城的生物钟就把他叫醒了。
他在公会休息室的简易淋浴间里冲了个冷水澡,水压不大,温度也忽冷忽热,但足以让人清醒。镜子里的人比昨天顺眼了一些——眼底的血丝消退了,颧骨上那道被文件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印子,不凑近看本发现不了。序列者的身体素质确实远超常人,连伤口愈合的速度都让凡人望尘莫及。
他换上公会休息室衣柜里备着的黑色战术服——说是战术服,其实就是耐磨的黑色长袖长裤,面料有弹性,不影响动作,口袋里缝着几个暗袋,可以装一些小件装备。沈瑶昨晚临走前告诉他,这是公会给新人序列者的标配,免费提供,算是入职福利。他把塞拉给的天使羽毛吊坠挂在脖子上,又把沈瑶给的那枚规则抵抗护符塞进战术服内侧的暗袋里。两件装备贴身佩戴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两股微弱但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口交汇——一边是温暖、明亮的神圣之力,一边是冷静、坚韧的规则抗性。两种力量互不扰,像两条平行的溪流。
五点四十五分,他推开了公会大厅的门。
三个人已经到齐了。
陆衍换了一身更适合行动的衣服——深灰色战术夹克,多功能口袋裤,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军靴。他手里多了一个平板大小的金属仪器,正在调试着什么,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到江城,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仪器上。
陈七两依旧穿着道袍,但道袍外面加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用带子扎紧了,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正在做拉伸动作,一只脚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压腿,柔韧性好得惊人。看到江城,他收回腿,抱拳行礼:“江兄弟,早。”
塞拉的装束变化最大。她把金色的长发束成了高马尾,换下了长裙,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外套和深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个小皮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天使羽翼完全收起来了,从外表看就是个普通的外国姑娘,只是气质实在太过出众,站在旧沙发和剥落的墙皮之间显得格外不协调。
“人都齐了,”陆衍把金属仪器收进背包,站起身,“出发之前,我把任务简报再过一遍。”
他打开平板,屏幕上弹出一张老旧建筑的平面图。那是一栋四层楼的长方形建筑,走廊贯穿中央,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房间。图纸泛黄,边缘还有水渍,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尘封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
“城西仁济精神病院,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九十年代末废弃,距今荒置了二十多年。三天前,两个进去探险的流浪汉失踪。附近居民报告说听到了医院里传出‘不该有的声音’。昨天下午,公会派出的侦察型序列者确认了医院内部存在三处规则碎片,每片碎片的强度约为D级,碎片类型初步判定为‘医疗规则’变体。”
“医疗规则变体?”陈七两停下拉伸动作,“什么意思?”
“入学考试的规则是从考场规则衍生出来的,而这些碎片是考场规则与现实场景融合后的产物。仁济精神病院本身的属性——医院、治疗、病人——会和规则碎片发生某种程度的‘化学反应’,产生出具有医院特征的规则。具体表现可能是:诊断、处方、查房、吃药之类的医疗行为被扭曲成规则的一部分。”陆衍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侦察员没有深入,只在外围拍了几张。这是其中一张。”
照片拍的是医院一楼走廊。走廊两侧是刷着绿色半墙漆的墙壁,绿色油漆斑驳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玻璃碴和被水泡烂的病历档案,纸张膨胀发黄,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两个字,字迹诡异得不像人类手笔——每个笔画都在微微扭曲,像是离开水面的蚯蚓在挣扎。
两个字是:“挂号”。
“挂号、诊断、处方、取药,”塞拉轻声念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念珠,“这些正常的医疗流程被规则污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我们要去搞清楚的事情。”江城说。
“对。”陆衍收起平板,从背包里拿出四个耳塞大小的银色装置,分给每人一个,“微型通讯器,天机阁出品,有效范围五百米。只要不被强规则力场扰,就能保持通讯。每个人一个,塞在耳朵里,按一下说话,再按一下关闭。出发前测试一下。”
四个人分别把通讯器塞进耳朵,依次按了一下。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呼吸声和简短的确认——“测试,陆衍。”“陈七两收到。”“塞拉收到。”“江城收到。”
“好。仁济精神病院在城西郊区,车程大约四十分钟。我安排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出发之前,我最后强调一点——”陆衍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D级碎片本身不致命,但三片碎片同时存在于一个封闭空间内,彼此之间可能会产生联动效应。如果遇到不可控的突况,不要硬撑,立刻撤退。命比混沌点数重要。”
没有人反驳。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
仁济精神病院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四层的主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地基一直攀到屋顶,把整栋楼裹成了一座绿色的坟墓。窗户大部分碎裂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有的窗口挂着破布条一样的窗帘残片,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院子里的荒草有一人多高,中间被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通向主楼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霉味和腐臭,而是混合着消毒水、药片粉末和某种甜腻腐败物的复合气味,像是医院和墓地同时在这里腐烂。
“规则力场已经扩散到室外了,”陆衍举起手中的金属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不稳定的波形,时高时低,像是某种不规则的心跳,“这是初期的征兆。如果不处理,再过一周,这片污染区会扩大三到五倍。到时候附近的居民区也会受到影响。公会给我们的时限是四十八小时,但实际上越快越好。”
“贫道先探路。”陈七两踏前一步,脚下升起一缕淡青色的灵力,身体轻飘飘地跃上了铁栅栏门的顶端。他蹲在门柱上向院内张望了几秒,然后回头说道:“院子的地面有塌陷,草丛里藏着几个坑,应该是地下管道年久失修造成的。主路还能走,但别往两边踩。大门是半开着的,能看到大厅,没发现异常。”
他从门柱上无声地落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打字机上已经夹好了一张纸。”
“打字机?”塞拉皱起了眉。
“是‘挂号’,”江城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字,“挂号处。进医院第一件事是挂号,所以规则把大厅变成了挂号处。那张纸,很可能是需要我们填写的东西。”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进了铁栅栏门。
院子里安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枯草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楼的大门是一扇对开的玻璃门,左半边已经完全碎裂,玻璃碴散落一地。右半边的玻璃还在,但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裂纹的中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像是曾经有人用拳头砸过这扇门。门框上的金属把手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大厅里面比外面更暗。阳光从碎裂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歪斜的方形光斑,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灰尘。地面铺的是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或者翘起,瓷砖缝隙里长出了枯的苔藓。
陈七两说的那张桌子就在大厅正中央。
那是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桌子后面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一台黑色外壳的老式打字机,不是电子键盘那种,而是机械式的,每一颗字母键都连着一细长的金属臂。打字机的卷筒上已经夹好了一张泛黄的纸,纸的顶端用红色的油墨印着一行字:
《仁济精神病院挂号单》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提示,墨迹是深褐色的,在昏暗中几乎发黑,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很厉害:
“请填写您的姓名、年龄、就诊原因。填写完成后,挂号机将自动为您分配科室。请勿虚报信息,请勿拒绝挂号,请勿在挂号过程中离开大厅。”
三行“请勿”,和考场里的规则如出一辙。
“来了,”陆衍低声说,手中的仪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骤然变得尖锐,“这就是第一片规则碎片——挂号规则。”
“填不填?”陈七两看着那张纸,伸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规则本身没有恶意,”塞拉走到桌前,仔细端详着那张纸,但没有触碰,“它只是一个流程的启动器。如果我们不挂号,就无法进入医院的核心区域,也就找不到碎片的源头。但如果填了,就意味着我们主动进入了规则的流程,后续会有更多的医疗规则在等着我们——诊断、检查、处方、吃药,每一步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你的建议是?”
“填。”江城说,“但不是全填真的。”
他走到打字机前,看着那张泛黄的挂号单。姓名和年龄可以用假的,就诊原因——他想了想,伸手按下打字机的字母键。金属臂带着咔嗒咔嗒的机械声依次敲打在纸张上,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姓名:江城
年龄:28
就诊原因:情绪失控
他填的是真名和真实症状,但没有填序列者身份这种关键信息。规则说要填写真实信息,但没有定义什么叫“真实”——他填了真实的姓名和真实的就诊原因,这满足了规则的字面要求。至于年龄,28岁也没错。
打完最后一个字,挂号单上的红色油墨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打字机开始自己动了。
没有人触碰,所有的字母键同时弹起,金属臂疯狂地敲打着卷筒上的纸张,咔嗒咔嗒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噪音。纸张上,在“就诊原因”那一行的下方,一行红色的字迹缓缓浮现出来,墨水从纸张内部渗透而出,像是纸本身在流血:
“挂号成功。请前往二楼203室,精神科门诊。您的接诊医生:王主任。”
挂号的“号”字写错了,写成了“王主任”的“王”旁,然后又被人用更浓的红色墨水粗粗地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号”字。这种错别字和涂改的痕迹在规则产物中出现,比一个完美无缺的规则更让人心里发毛——它说明规则本身也在某种不稳定的状态中。
咔嗒。
纸张自动从打字机上脱落,飘落到桌面上。
与此同时,大厅左侧的走廊里,一盏灯亮了。
那是一盏不该亮起来的灯——医院的供电系统早就断了二十多年,电表箱里的保险丝都已经锈成了粉末。但那盏灯确实亮了,悬挂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某种警告。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在那盏灯的下方。
“挂号完成,科室已分配,”陆衍舔了舔嘴唇,“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规则的流程。接下来如果在诊断环节中违反规则,代价会比拒绝挂号更大。规则体系的一个特征是——你陷得越深,违规的惩罚就越重。挂号是最外层,违反了可能只是被驱逐;诊断是中间层,违反了可能会受伤;到了取药和治疗环节,违反了可能——”
“会死。”塞拉替他说完了。
四个人沉默了两秒。
“走吧,”江城率先迈步走向走廊,“既然挂号单上说医生在二楼等我们,就别让王主任等太久。病人的本分,不就是按时就诊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他三个人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微微握拳,指关节泛白。那不是恐惧,而是在蓄力——他在主动控制情绪值,把它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爆发但不至于失控的临界点上。
走廊两侧是废弃的病房。门都敞开着,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里面的病床早已锈成了铁架子,床单烂成了一堆灰黑色的纤维。有的房间墙角里堆着被水泡烂的纸箱,有的地面上残留着不知什么液体涸后留下的深褐色污渍。墙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字迹,是病人用指甲或者不知什么尖锐物品刻上去的,内容大多无法辨认,只有其中一行还算清晰:“我不是疯子,我不要吃药。”
走廊的尽头,楼梯口。
那盏亮着的灯就在头顶,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楼梯口的铁门。铁门上刷着和走廊一样的绿色半墙漆,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布满锈斑的金属。门上的玻璃窗已经碎了,玻璃碴掉在楼梯台阶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铁门旁边挂着一块塑料指示牌,上面印着各科室的楼层分布。二楼的字迹是手写的,覆盖在原本的印刷字体之上,墨水颜色和挂号单上那行血红色的字一模一样:
二楼:精神科门诊。主任医师:王主任。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好几处黑色的手掌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二楼拐角。这些手印不大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沾满黑色液体的手掌在墙上拍打、抓挠、拖拽留下的痕迹。手印的方向全部向上,说明留下手印的人都在往上跑,在往二楼跑,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江城的情绪值微微跳了一下。
【当前情绪值:29%→34%】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些手印让他想起了古墓里那个考古学者——他的手指上也沾着同样的黑色物质,是规则碎片寄生人体之后分泌出的污染液。如果这些手印也是那种液体留下的,就意味着当年在这栋医院里,曾经有远不止一个人被规则污染,而且他们在拼命朝同一个方向奔逃。
“手印的年代不对,”陆衍蹲下来,用手指靠近一枚手印但没有触碰,仪器在手印附近发出了更加急促的警报声,“医院的供电断了二十多年,这些手印看起来却像是……最近几个月留下的。新鲜到边缘都还没有完全燥。但地面的灰尘至少积了十年,没有人踩过的痕迹。这不合理。”
“规则污染区里的时间和物理规律不一定适用,”塞拉也蹲下来观察,金色的马尾从肩头滑落,“梵蒂冈的档案里记载过类似的案例——污染物可以在空间内部反复重演某个事件,像一个循环播放的录像带。这些手印可能是某个‘事件’的残留影像,不一定意味着最近真的有人在这里。”
“所以我们正在走进一段二十年前的录像带里?”陈七两问。
“也有可能是三天前那段录像带还在播放时,两个流浪汉走了进来,变成了录像带的一部分。”江城说。
四个人沿着沾满黑色手印的楼梯向上走。木质扶手早就朽烂了,手一碰就碎成木屑,他们只能贴着墙壁走,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每走一步,脚下的楼梯就发出吱嘎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是整栋楼都在低声呻吟。
二楼走廊的灯全部亮着。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整条走廊天花板上所有灯管都在发光,苍白、刺眼、没有任何闪烁,亮得像一间正在营业的正规医院。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的瓷砖擦得锃亮,墙上的绿色半墙漆完好如新,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强烈到让人眼睛发酸。
但这种“正常”恰恰是最不正常的。一栋废弃了二十多年的精神病院,二楼忽然变得像是昨天还在运营一样净整洁,违反了一切物理规律。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门牌,上面用标准的宋体字刻着:
精神科门诊·主任医师:王主任
门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一个坐着的人影——身形宽大,穿着白大褂,头上似乎戴着医生帽。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一尊被摆放在椅子里的人体模型。
“规则力场的核心就在这扇门后面,”陆衍看着仪器屏幕上的读数,脸色凝重,“强度比挂号处强了将近十倍。进入这扇门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进入规则的核心作用范围。接下来的诊断环节,规则会用什么形式呈现,无从预判。无法给出准确的演算结果,信息不足。”
“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陈七两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左脚微微后撤半步,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爆发前冲的起手式。
塞拉双手握住念珠,嘴唇微动,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从她的掌心蔓延到念珠上,然后扩散到全身,像一道透明的护盾。光晕所过之处,消毒水的气味都淡了几分。
江城深吸一口气,主动把情绪值推高了一截。
【当前情绪值:34%→50%】
五十,一个安全的临界点。不至于失控,但足以在需要时瞬间爆发。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把手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他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诊室比想象中大得多。至少四十平方米,比走廊上看到的门面宽度所对应的空间大出好几倍——这在建筑学上完全不可能,但在规则力场里,空间是可以被折叠和扭曲的。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一尘不染,左侧放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灯罩台灯,灯光调得很暗;右侧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着几支红蓝双色圆珠笔;正中间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病历记录本,纸页微微发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的体型和磨砂玻璃后面看到的人影完全一致——宽大、厚实,白大褂被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是正常的,五十多岁,方脸盘,戴着金丝边眼镜,嘴唇上方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表情温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专业的微笑。右口的白大褂上挂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精神科主任医师·王志国。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请坐。”
王主任开口了。声音是中年男人特有的浑厚低沉,语调平稳而和缓,和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里经验丰富的老专家没有区别。
办公桌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把椅子。不是候诊区那种塑料排椅,而是四把单独的木质靠背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正对着办公桌。椅子上没有任何异常,但四个人都站着没动。
“请坐。”王主任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病人就诊,应当坐下。这是规矩。”
还是没有动。
王主任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放在病历本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凹痕。
“四位病人,你们的挂号单上写得很清楚——就诊原因是情绪失控。”他翻开病历本,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印刷体,而是和挂号单上一模一样的手写字体,“情绪失控是一种病,是病就要治。我是精神科的主任医师,请相信我——”
他的目光越过眼镜框,落在最前面的江城身上,笑容纹丝未变。
“先说说你的症状吧。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控制不住情绪的?”
诊室的灯光闪了一下。
规则诊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