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郊的古墓比江城想象的要偏远得多。
他按照系统导航的指引,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乡村公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面从沥青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两旁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草丛生的野地。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在他到达目的地时恰好完全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薄暮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叫声。
定位的终点是一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考古工地。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无名氏汉代墓葬群 未经许可严禁入内”,落款是市文物局,期是三年前。铁皮围挡的下方被人撕开了一个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缺口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野兽撕开的,更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割的。
江城站在缺口外,用序列之力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1级序列者的感知能力比凡人强了不少。他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存在一种不自然的波动,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墓葬群深处向外扩散。这种波动和考场里的规则力场很相似,但更稀薄、更混乱、更不稳定,像是一个破损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这就是沈瑶说的“规则外溢”。
“系统,能分析这股规则波动的来源和强度吗?”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检测到D级规则污染,污染源位于地下约15米处。规则类型:古代墓葬守护规则,原始用途为防盗,因年代久远已经退化,但仍在运作。预计规则力场强度为正常考场的3%,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但可能产生局部扰,包括但不限于:听觉幻觉、方向感错乱、轻微精神压迫。】
【提示:退化规则可能存在逻辑漏洞,可据漏洞制定应对策略。】
【补充提示:地下空间环境封闭,不利于宿主情绪失控时的力量释放。建议在进入前确认通道结构和逃生路线,并制定情绪值管理计划。】
D级,比考场的S级低了三个等级,只有3%的强度。
这听起来不算危险,但江城没有被这个数字迷惑。规则的危险程度不仅取决于强度,还取决于它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袭击你。考场里至少告诉你规则是什么,而这里没有任何提示——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他从铁皮围挡的缺口钻进去,踏入了考古工地。
工地本身并不大,大约一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上分布着三个挖掘坑,每个坑大约三米深,坑底用木板和脚手架做了简易加固。挖掘坑的边缘堆着几堆筛过的泥土和碎石,旁边搭着两顶军绿色的帆布帐篷,帐篷里的折叠桌上还摊开放着考古记录本、毛刷、水平仪和几包没吃完的压缩饼,矿泉水瓶里的水只喝了一半。一支钢笔还搁在笔记本上,笔帽没盖,笔尖的墨迹已经涸了。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考古队只是临时离开,但江城的序列感知告诉他不是这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扭曲感——地上的脚印突然中断在一个挖掘坑边缘,桌上的水杯底部还留着一圈早已涸的水渍,帐篷的角落里散落着一只沾满泥土的登山鞋。登山鞋是左脚,鞋带解开了,旁边却没有右脚那只。像是穿鞋的人脱了一只鞋之后,还没来得及脱第二只,就消失了。
那个失踪的考古学者,应该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江城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只登山鞋。鞋底的花纹还很清晰,没有严重磨损,应该是一双新鞋或者很少穿的鞋。鞋码大约四十三码,推断是男性。鞋面上除了泥巴之外还有一种细小的白色粉末,他用手沾了一点在指尖碾了碾,不是普通的沙土,颗粒更细腻,像是骨粉或者石灰。
他站起身,将序列之力集中在双眼,瞳孔泛起猩红色的微光。在序列之力的加持下,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地面上残留着一串微弱的黑色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后被拖拽的轨迹。痕迹从帐篷一直延伸到中间那个挖掘坑,然后顺着坑壁一路向下,消失在坑底的黑暗中。
那个考古学者,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坑底。
江城走到中间的挖掘坑边缘,向下望去。
坑底和另外两个坑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平整的土层,角落里散落着几块碎陶片和发黄的骨殖碎片,一看就是普通的汉代墓葬遗物,任何一家县级博物馆里都能找到一堆。唯一不同的是,坑底靠北的那面土墙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直径大约一米,边缘参差不齐,不像用工具挖出来的,更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洞里面一片漆黑,连序列之力加持过的视线都无法看透。
但他能感知到,那股规则波动就是从那个洞里散发出来的。
他翻身跃入坑底,动作很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那个不规则的洞就在两步之外,里面透出的冷风带着一股湿的、类似地下室的腐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是某种植物腐烂和动物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江城的情绪值开始缓慢攀升。
【当前情绪值:31%】
这不是愤怒,是紧张。作为一个刚刚踏入序列者世界还不到一天的新人,面对一个未知的地下洞和失踪的考古学者,紧张是正常反应。适度的紧张能让他保持警惕,但如果情绪值继续攀升并触发力量释放,可能会让这个脆弱的古代墓葬结构承受不住——系统刚才提醒过,地下空间环境不利于失控爆发。
他把情绪值压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勉强照进洞口,能看到的范围不超过三米——一条向下倾斜的土质甬道,墙壁上布满了凿痕,看工艺应该是汉代原始建造时留下的。甬道的高度很低,只有一米五左右,意味着他必须弯着腰或者蹲着才能前进。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洞。
甬道比看起来要长得多,而且坡度越来越陡。他大概在里面挪动了将近十分钟,脚下的泥土从燥变成了湿,又从湿变成了泥泞,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化成一团团白雾,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微弱,像是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模糊、低沉,像是有人在地下的某个地方喃喃自语。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像是有一群人同时在地下低声念着什么。那些声音的语调十分奇怪——不是正常的说话语调,而是一种单调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念诵,像是在反复重复同一句话。
江城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声音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那是一群人在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考场规则里要求考生们写下的那句话。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规则外溢。沈瑶说考场里的规则正在渗透到现实中,但她说的是D级污染,是古代墓葬的原始防盗规则,而不是考场里的规则。这个声音不属于这个古墓,不属于汉代防盗术,它来自于今天下午那场S级入学考试,来自于他亲手撕碎的那个考场。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是考场崩塌的时候,碎片飞溅到了这座古墓里?还是说,这些规则本来就是同一套体系的不同表现,考场的崩塌惊动了更深的什么东西?
“系统,分析这个声音的来源。”
【检测到规则污染,类型:S级考场·规则三的碎片。该碎片在考场崩塌时脱离主规则力场,随规则外溢扩散至此地。碎片本身不具备完整的规则约束力,但可能对接触者产生强烈的心理暗示,诱使其模仿考场行为。】
【警告:规则碎片虽不致命,但若宿主重复念出“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超过三次,将与碎片产生共鸣,导致碎片尝试重建规则力场。重建后的力场强度预计为原考场的8%,足以对本区域内的所有生灵产生实质性威胁。】
【建议:勿念,勿听,勿信。】
碎片。
考场的碎片随着规则外溢扩散到了现实世界,而且不止一个——既然能在这里出现一个,就意味着其他碎片可能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甚至散布在全国、全球的各个角落。每一个碎片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陷阱,等待着不小心触发的受害者。
那个失踪的考古学者,是不是就是听到了这个声音,然后被诱使念出了那句话?他念了几遍?一遍?两遍?还是三遍?
江城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个声音,继续向前移动。
甬道在又下了大约五十米之后终于到了尽头。他从狭窄的洞口挤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地宫。四四方方,墙壁是用大块青砖砌成的,每块青砖上都刻着细密的云纹,工艺极其精良。地宫的四角各立着一石柱,柱身上盘旋着早已涸的灯油沟槽,但灯油早已燃尽,只留下黑色的烟痕。正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推开了——不是被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而是被某种粗暴的力量从内部撞开的,厚重的石板碎成了三块,散落在石棺四周,最大的那块上面还带着一道深深的抓痕。
石棺是空的。
不是“里面没有尸体”的那种空,而是“里面的东西爬出来了”的那种空。棺底残留着一层黑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生命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腐臭和甜腥混合的气味,比甬道里浓了十倍不止。
而在地宫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卡其色工装马甲,马甲的口袋里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把刷子。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口中正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完全失去血色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裂出血,眼窝深陷,但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白色,中间有几个细小的黑点在缓慢移动,像是在眼球内部游动的蝌蚪。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更像是某种洞生物的退化眼。
他看见了江城,裂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不自然的笑容。
“你是来交卷的吗?”
他的声音是正常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浑厚,但语调完全不对劲——太平了,太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一段被机械复读的录音。
“你的试卷还没写完,”考古学者歪着头,用那双令人恐惧的白色眼球死死盯着江城,“快写。写上‘我坚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不然——”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正常,完全不像是蜷缩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能做出来的速度。
“——你就不能毕业。”
【警告:目标已被规则碎片同化,成为规则载体!规则载体将本能地诱使其他生灵接受规则束缚,以扩大规则力场的覆盖范围!】
【当前规则力场重建进度:42%。目标已对宿主产生锁定,无法通过回避摆脱。】
【建议:在目标完成第三次规则诱导前,摧毁规则碎片源头!】
江城没有犹豫。
【情绪值:52%……61%……71%!】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恐惧,反而将其转化为燃料。恐惧也是情绪,恐惧也能增幅力量。身后黑雾翻涌,触须虚影在狭小的地宫中猛然展开,万千眼瞳同时睁开,猩红的光芒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血海。
考古学者——或者说,那个曾经是考古学者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不遵守规则!你作弊!作弊要被——”
它的话没有说完。
江城的拳头带着旧支配者之力砸在了它的脸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砸——他的拳头穿过了那张脸的表面,直接轰在了它体内的规则碎片上。那是一块肉眼看不见的、金色的碎片,正寄生在考古学者的腔里,像一颗扭曲的、跳动的心脏。
【规则碎片受到冲击!力场重建中断!碎片稳定性下降:72%……51%……】
“啊啊啊啊啊——!”
考古学者的尖叫声变成了多重声音的叠加——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和刚才他在甬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些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它腔里的碎片直接震荡空气产生的。
【碎片稳定性跌破临界值!即将崩解!】
轰!
金色的碎片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考古学者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那双白色的眼球缓缓闭上的瞬间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是一双深褐色的、带着细密血丝的人类眼睛。
江城收回拳头,身后的触须虚影缓缓收敛。他大口喘着气,不是体力的消耗——那一拳虽然爆发力很强,但更多是规则的对抗——而是情绪的急剧起伏带来的疲惫感。情绪值从71%骤降到38%,力量的急速涌入和急速退出让他的身体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地宫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躺在地上的考古学者,眼皮动了一下。
“我……”
他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江城蹲下身,把他扶起来靠在石棺上。考古学者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但那双恢复正常的眼睛里有了焦点,有了属于人类的迷茫和恐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之后,眼眶忽然红了。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那个东西——那张试卷——它一直在让我写同一句话。我写了三遍,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听到有人在念咒,很多人,几千个人,他们都在念同一段咒语,我也想跟着念……”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做到的,但谢谢你把我叫回来。”
“你不是序列者,”江城看着他说,“你怎么会触碰到规则碎片?”
“序列者?什么序列者?”考古学者茫然地抬起头,“我是市文物局的考古研究员,我叫赵明远。三天前我带队在这里进行常规勘探,在第三个挖掘坑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空洞,我想下去看看情况,结果就……就听到那个声音,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天。这个考古学者被规则碎片寄生并控制了整整三天,而他的同事们大概都被规则碎片驱逐或者吓跑了——帐篷里那些匆忙遗留的物品,停在半截的笔记本,少了一只的登山鞋,都说明他们离开得很仓促。
“你还能走吗?”
赵明远活动了一下双腿,点点头:“能。就是腿有点软。”
“我带你出去。回去之后你会忘记一些事情——具体忘记什么我不知道,但规则污染对凡人通常会留下记忆空白。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古墓里被困了三天,其他什么都不要深究,什么都不要多想,更不要再回来这里。”
“不用你提醒我也绝对不会再来了。”赵明远苦笑了一声,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甬道往回爬。这趟回去比来的时候顺利得多,也许是因为规则碎片已经被摧毁,甬道里不再有那种压抑的精神压迫感,空气也逐渐变得燥。爬出那个破洞,翻出挖掘坑,走出铁皮围挡的缺口——当江城的脚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夜空中已经铺满了一层璀璨的星空。
城市的灯光在东南方向闪烁,遥远而温暖。
他掏出手机,给沈瑶发了条消息:“第三个任务,完成。失踪者找到了,规则碎片已清除。另外,考场的规则碎片已经外溢到现实中,建议公会通报所有分会。”
几秒后,沈瑶的回复到了:“收到。你的任务记录已更新,80点混沌点数已到账,护符明天到公会领取。碎片外溢的情况公会已经在追踪,不只你发现的那一处——目前华东大区已经报告了至少十几起类似的碎片污染事件。总会那边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你先回公会,有后续消息。”
十几起。
他今天在古墓里遭遇的规则碎片,只是十几分之一。而这个数字,很可能还在增加。那场被摧毁的S级考场所产生的碎片,正在像一场无声的暴雨一样洒向整个华东大区。
江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寂的古墓,月光下,铁皮围挡上的告示牌显得格外苍白。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规则外溢,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在下一场考试来临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不需要撕碎规则。
强到让规则,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