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许知男把那条月亮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银色的链子在她掌心里绕了一圈,吊坠垂下来,在宿舍的白炽灯下晃了一下。很小的月亮,指甲盖大,表面磨砂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她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光看,月亮在她的指尖轻轻晃动,像真的挂在夜空中一样。
“好看吗?”她问。
李婷从上铺探下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银的?”
“嗯。”
“他打工买的?”
“嗯。”
李婷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许知男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在说,值得吗?但她没有问。许知男也没有回答。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盖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南城戏剧学院纪念品商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南城。谢辞在南城的便利店里值夜班,一个小时十二块钱。这条项链标价多少,她没有问。她不敢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谢辞发来的消息:“上车了。”
她打字:“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宿舍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带。她把盒子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盒子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她不知道的是,谢辞在火车上也没有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亮着,是许知男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江城戏剧学院的校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翘着。他把照片放大,看到她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他想起一个月前送她来江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天亮才到南城。
凌晨四点半,火车到站了。他走出车站,天还没有亮。他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许知男学校的地址。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得很快,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很凉。
他在学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他等了很久。久到天完全亮了,久到门口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久到他的腿站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进去,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看着校门,看着里面那条林荫道,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手机响了。是许知男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
他打字:“到了。在校门口。”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往校门里看。林荫道的那一头,一个人影从阳光里走过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膀上,走得很快,快到裙摆被风带起来,飘了一下。他看着她走过来,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到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
许知男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碰到指尖,凉的。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个人凉在一起,谁都没有暖谁。
“走吧。”她说,“先去吃早饭。”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拿掉。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早餐店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她点了一碗馄饨,他点了一碗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餐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吃了一个,烫了一下舌尖,嘶了一声。他把纸巾推过去,没有说话。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许知男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汤已经有些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她想起一个月前他送她来江城报到的那天,两个人也是坐在这样的小店里吃饭。那时候他还能笑着跟她说“二十一天”,还能伸出手和她拉钩。现在他坐在她对面,面前那碗面没有动几口,筷子搁在碗沿上,汤已经凉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板上,中间隔着两个碗的距离。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店。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缩回去。她又碰了一下,他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垂在两个人中间,藏在身体的阴影里。
“去场走走?”他问。
“好。
场在教学楼后面,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看台上有几个人在坐着晒太阳。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地走,手还牵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拨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停了一瞬。
“知男。”他说。
“嗯?”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顿,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本注意不到。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没有人追你。”
许知男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跑道上,没有看她。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有一个学长。”她说,“导演系的。叫慕晚舟。”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他帮我搬过行李,带我逛过校园。”她说,声音很平静,“就这些。”
“嗯。”他说。
“你呢?”她问,“你在南城,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女生。叫孟晚。表演系的,室友的朋友。”
“嗯。”她说。
两个人继续走。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很有节奏。看台上有人在笑,笑声被风吹过来,一截一截的。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许知男问。
谢辞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
“你确定?”
“确定。”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松开他的手,走到看台边上,坐下来。谢辞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坐下来。
“知男。”他说。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许知男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些,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我没有生气。”她说,“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乱。她的心跳也是。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你对不起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说对不起。”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也对不起。”她说。
“你又对不起什么?”
“也不知道。”
他笑了。她的脸贴着他的口,能感觉到他的笑声在腔里震动,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场上跑步的人走了,看台上晒太阳的人也走了。整个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知男。”他说。
“嗯?”
“我把项链给你戴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月亮躺在绒面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项链拿出来,绕到她的身后。她的头发被他拨到一边,脖颈露出来,凉凉的。他的手环过她的脖子,把链子扣好。扣了两次才扣上,手指有些抖。
扣好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轻轻地碰着她的锁骨。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月亮贴在她的锁骨下面,银色的,小小的,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月亮是温热的,是他的体温。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谢辞。”她说。
“嗯?”
“那个孟晚,”她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喜欢你?”
谢辞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她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
许知男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月亮。它还在发光,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知男,”谢辞说,“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没有说话。
“你也不会,对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有些不太正常,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瞳孔里,等着她说一个字。
“不会。”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晚上,许知男送他去车站。两个人站在检票口,谁都没有说话。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广播在报车次,一遍一遍的,声音很大,但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
“我走了。”他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什么。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通道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检票口的指示灯从绿变红,从红变绿。她的手攥着脖子上的月亮,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转身走出车站。阳光已经没有了,天空是一种灰蓝色,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上车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项链要一直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月亮还贴在她的锁骨下面,凉凉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打字:“戴着呢。”
那边没有再回。她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很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她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小片雾。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谢辞,拿起来看,是慕晚舟发来的消息:“许知男,小剧场的话剧,你考虑好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她没有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月亮贴在她的锁骨下面,凉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