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切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像冬天里的雪花,只是落下来的速度慢了无数倍。许知男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表演艺术教程》,书页被她的手指按着,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书页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一页。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但它们在她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墨迹。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小鸡啄米。
排练室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谢辞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穿着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很好看。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看到许知男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水瓶轻轻放在地板上。她没有醒。她的头歪向一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拇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在梦里也在读。
谢辞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附近一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做梦时眼球的转动微微颤动。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很轻地把垂在她额前的刘海拨开。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心跳快了几拍。
许知男没有醒。她的头往另一边歪了一下,靠在了墙上,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谢辞看着她的嘴唇,忽然想起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的那一下——很快,快到像蜻蜓点水,但他的脸颊烫了一整夜。
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隔着T恤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很平稳,他的呼吸却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没有用。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他不知道——许知男的头从墙上滑下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辞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动物在轻轻地呼气。他不敢动,怕吵醒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排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许知男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谢辞的肩膀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脖子扭了一下,嘶了一声。谢辞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耳朵尖也是红的。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你……你怎么不叫我?”许知男说,声音有些慌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流口水,谢天谢地。
“看你睡得太香了,”谢辞说,把旁边的水瓶递给她,“没舍得叫。”
许知男接过水瓶,瓶身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热,和她此刻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我睡了多久?”她问。
“大概……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许知男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要排练吗?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了,”谢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舍得。”
许知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还是很烫,心跳也很快。她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动作有些慌乱,书页被折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那……那现在排练?”她问,声音不太自然。
“好。”谢辞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这是他们要排练的小品——两个高中生因为考试压力吵架的片段。许知男演那个压力很大的女生,谢辞演那个安慰她的男生。
许知男深吸了一口气,进入角色。
“你不要管我!”她念着台词,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光。
“我不管你谁管你?”谢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东西。“你一个人在这里撑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不需你管!”许知男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快要绷不住的颤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我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谢辞说。
排练室里安静了。
许知男愣住了。这不是台词。剧本里没有这句话。
谢辞也愣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耳朵尖了,红到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小的毛细血管。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排练室里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鼓掌。
谢辞往前走了一步。许知男没有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从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在那里。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知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讲一个秘密,“我——”
他没有说完。许知男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快。快到她的嘴唇刚碰到他的嘴唇就离开了。快到她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加速就已经结束了。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他今天下午吃的那颗。
她的脸烫得像发烧。
谢辞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耳朵红透了,红到像是被人用红色的颜料涂过一遍。他看着她,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绿油油的,一簇一簇的。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排练!”许知男打断了他,声音很高,高到有些尖锐,“我们在排练!这是表演的一部分!角色需要!剧情需要!”
谢辞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好,”他说,“排练。”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
许知男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很多,被他包在手心里,只露出指尖。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牵着。
“知男,”谢辞说。
“嗯?”
“刚才那个——”
“排练!”许知男又打断了,声音比刚才更尖了。
谢辞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浅浅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一种很完整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排练。”他说。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许知男也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排练室的阳光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谢辞开口了。
“以后排练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能不能多‘角色需要’几次?”
许知男的脸又烫了。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力度很轻,他纹丝不动。
“想得美。”她说。
谢辞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从地上捡起台词本,翻到他们排练的那一页。
“那继续排练,”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那里开始。”
许知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进入角色。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是演员。演员可以做到。
“你不要管我!”她说。这一次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里面的情绪更深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谢辞接上了台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四月的某个傍晚,许知男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遇到了谢辞。
那条小路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旁种着一排冬青,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平时很少有人走这里,因为绕远,大家更喜欢走前面的大路。但许知男喜欢这里——安静,没有人,可以一个人走,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低着头走路,脑子里想着数学课上那道没做出来的题。函数,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对称轴。公式她背得很熟,但用起来就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知男。”
她抬起头。谢辞站在小路前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T恤领口露出一点点锁骨。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谢辞说,把书合上。
“等我什么?”
“不什么。”谢辞笑了,走到她面前。“就是想跟你一起走。”
许知男看着他,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快,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扫过心口的快。
“那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小路上。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走路的节奏稍微不一致就会碰到。许知男的左肩时不时碰到谢辞的右臂,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像静电,但每一次都能让她的心跳快一拍。
走到小路中段的时候,谢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许知男注意到了。她的心跳更快了。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是碰到。指尖碰指尖,像两片树叶在风里偶然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谢辞的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小指。
许知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影子里的两只手是牵在一起的——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问号勾在一起。
她没挣开。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走得更近了一些。
谢辞的指从她的小指上移开,整个手掌覆上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
许知男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整个人像被放在火炉上烤着。她不敢抬头,怕他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知男,”谢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讲一个秘密。
“嗯?”
“你脸红了。”
“我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有。”谢辞说,声音里带着笑,“我能看到。”
许知男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的脸确实很红,红到连瞪人都没有什么威慑力,像一只炸毛的小猫,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一点都不凶。
谢辞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站在窄窄的小路中间。两旁的冬青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头顶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粉紫色。
“知男,”谢辞说。
“嗯?”
“我能——我能亲你一下吗?”
许知男的心跳停了一秒。然后又跳了,跳得更快了,快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他,他的耳朵红透了,红到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谢辞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从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她的睫毛在颤抖,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印。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两秒——也许三秒,她不知道——然后离开了。
许知男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一小片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腔都装不下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好了,”谢辞的声音有些哑,“好了。”
许知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也红了,红到脖子。他的眼睛很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亲的是额头。”
谢辞愣了一下。
“对啊,”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许知男说,低下头。
谢辞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呼吸的节奏变化,但她听出来了。
“你想让我亲哪里?”他问。
许知男的脸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力度比上次大了一些,但他还是纹丝不动。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了,他的手很温暖,掌心贴着她的脉搏,能感觉到她狂乱的心跳。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辞没有松手。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栗子。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知男,”他说,声音很低。
“嗯。”
“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
这一次不是额头。是嘴唇。
很轻。比刚才还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他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他吻得很小心,很慢,像是在试探水温,又像是在吻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许知男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不知道该想什么”的空白,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净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所有的东西都擦掉了,只剩下此刻。此刻的触感,此刻的温度,此刻的心跳。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她不知道。在那几秒里,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离开了。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动,就这样站着,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她的手还在他的手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知男,”谢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讲一个秘密。
“嗯。”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什么事?”
“牵你的手。”他说,“亲你。抱着你。跟你在一起。”
许知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很红,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他的眼睛也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倒映着月亮的湖水。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
谢辞笑了。他松开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脸埋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以后每天放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被她的头发吸走了大半,“我们都走这条路。”
“好。”许知男说,声音闷在他的口。
“以后每天,”他说,“我都牵你的手。”
“好。”
“以后每天,”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都亲你。”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口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发烫。她能感觉到他的腔在震动——他在笑。
“好不好?”他问。
“……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紧了。风吹过来,带着四月傍晚特有的暖意和花香。冬青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头顶的天空从粉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被谁随手撒上去的钻石。
“知男,”谢辞说。
“嗯?”
“高一好忙。”
“嗯。”
“但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就不觉得累了。”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口,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坚定。她想起刚才那个吻——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只有他的嘴唇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
她把他的T恤攥了一小团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不松开就永远失去了。
“谢辞,”她说。
“嗯?”
“以后每天,”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都走这条路送我回家。”
“好。”
“以后每天,你都牵我的手。”
“好。”
“以后每天——”她停了一下,把脸从他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都亲我。”
谢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比天上的第一颗星星还亮。
“好。”他说。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在做一个承诺。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窄窄的小路,走进路灯亮起来的大街。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月亮挂在天空,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白色灯笼。风很轻,虫鸣很细,远处有小孩的笑声,尖锐而清脆,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
许知男走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心里很安宁。高一很忙,课业很重,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但此刻,在这个四月的傍晚,她不想那些。她只想此刻。此刻他的手牵着她的手,此刻他的温度在她的手心里,此刻她的心跳很快,但很甜。
第二天中午,许知男去图书馆还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书架之间的过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低头看书。她走到服务台,把书递给管理员,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外国戏剧理论区的时候,她看到季纯雪站在两排书架之间。
季纯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的开衫,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在发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许知男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她想起去年秋天,在走廊里看到季纯雪挽着谢辞胳膊时,自己心里那种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时候她以为季纯雪是一个威胁,一个会抢走谢辞的人。但现在,看着季纯雪一个人站在书架前翻书的侧影,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一个喜欢谢辞、却得不到回应的女孩。
许知男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在找什么?”她问。
季纯雪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知男姐姐,”她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在找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书。老师推荐的,说对表演有帮助。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许知男说,“《演员的自我修养》?”
“对对对!”季纯雪点头,“就是那本。你看过吗?”
“看过一点。”许知男说,转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她把书抽出来,递给季纯雪。“这本。方老师推荐的译本,翻译得比较好。”
季纯雪接过书,低头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知男姐姐,你懂得真多,”她抬起头,看着她,“谢谢你。”
“不用谢。”许知男说。
季纯雪抱着书,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知男问。
“知男姐姐,”季纯雪说,声音很轻,“去年秋天……在走廊上,我挽着谢辞哥哥的胳膊,你是不是生气了?”
许知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季纯雪会直接问这个问题。
“没有生气,”她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有点不舒服。”
季纯雪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对不起,”她说,“我当时……我只是想气你。我知道谢辞哥哥不会喜欢我,但我就是……不甘心。”
许知男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季纯雪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苦涩,“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能看到他开心,就够了。”
许知男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十月的那个傍晚,季纯雪站在走廊里说“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的样子,想起她脸上那种淡淡的、近乎认命的表情。那时候她觉得季纯雪很可怜,但现在她发现,她不是在可怜她,而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也曾有过的东西——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
“季纯雪,”许知男说,“你以后有表演方面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季纯雪愣住了。
“我……我不是什么高手,”许知男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但是……基础的应该可以帮你。”
季纯雪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知男姐姐,”她说,声音有些哑,“你人真好。”
许知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纯雪红着眼眶,抱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站在阳光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喜欢一个人,不一定就是敌人。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
“那我走了,”季纯雪吸了吸鼻子,笑了,“谢谢知男姐姐。”
她转身走了。淡蓝色的连衣裙在书架之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图书馆的出口。
许知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书架之间的过道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的,长长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服务台的时候,看到谢辞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谢辞说,把书合上。
“等我什么?”
“不什么。”谢辞笑了,走到她面前。“就是想跟你一起走。”
许知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走廊里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许知男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谢辞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又缩回去。她又碰了一下他的,他也碰了一下她的。两个人就这样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像两个小孩在玩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游戏。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谢辞的手终于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知男,”他说。
“嗯?”
“刚才你跟季纯雪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许知男的脸红了。“你偷听?”
“没有偷听,”谢辞说,嘴角带着笑,“正好路过。”
“路过?”许知男瞪了他一眼,“你明明就是——”
她没有说完。谢辞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快到她的脸颊还没来得及发烫,他的嘴唇就离开了。
“走吧,”他说,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下午还有课。”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许知男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讯录里翻到了“林晚晚”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没有林晚晚的消息了。
上次联系还是寒假的时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说“新年快乐”,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晚晚的朋友圈也停了,最后一条动态是去年十二月发的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许知男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大概响了七八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林晚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
“晚晚,”许知男说,“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晚晚说:“知男?”
“嗯。”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晚晚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想你了。”许知男说,“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五六秒。在这五六秒里,许知男能听到林晚晚的呼吸声——很轻,但不太稳,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还好。”林晚晚终于说。但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许知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晚晚,”她说,“你是不是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男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了——很小的、被压得很低的抽泣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惊天动地的哭,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克制的、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哭。
“晚晚,”许知男的声音也哑了,“你到底怎么了?”
“知男,”林晚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烟,“我好累。”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林晚晚的呼吸声和抽泣声,眼眶热了。
“国立中学很好,”林晚晚说,“真的很好。教学楼很新,场很大,老师也很认真。但是我……我跟不上。数学不及格,物理考了五十几分。年级排名从第一掉到了一百多名。”
许知男没有说话。
“老师找我谈话,说如果我再不努力,连一本都考不上。”林晚晚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真的努力了。我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才睡。我做了那么多题,背了那么多单词。可是考试的时候,看到试卷,脑子一片空白。”
“晚晚——”
“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喜欢学习了,”林晚晚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以前的时候,我坐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感觉整个人都沉浸在里面,很幸福。但是现在,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书里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知男,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失去爱情和梦想吗?”
许知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不听话,擦完又掉。
“晚晚,”她说,声音有些哑,“你不会失去梦想的。你的才华不会消失,你的梦想也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可是我感觉不到,”林晚晚说,“我感觉不到希望,感觉不到梦想,感觉不到……活着有什么意义。”
许知男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她想起初中的林晚晚——那个在图书馆里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孩,那个用荧光笔在笔记本上标注重点时专注的女孩,那个在跑道上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后弯着腰喘气的女孩。那个林晚晚,和电话里这个林晚晚,是同一个人吗?
“晚晚,”她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觉得没有希望。但是这种痛苦会过去的。你不需要一下子找到所有的答案,你只需要……熬过去。一天一天地熬。熬过去就好了。”
“会吗?”林晚晚问。
“会。”许知男说,“一定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男,”林晚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不用谢,”许知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林晚晚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有。“你跟谢辞还好吗?”
“挺好的。”许知男说,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好,”林晚晚说,“你们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许知男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艺术班的排练,聊了国立中学的食堂,聊了最近在看的书。林晚晚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飘着的、没有重量的声音,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的声音。
挂了电话之后,许知男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了好一会儿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她拿起手机,给谢辞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给林晚晚打电话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她怎么样?”
“不太好。”许知男打字,“成绩下滑得很厉害,心情也很差。”
谢辞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过来。然后又说:“你要不要找个周末去看看她?”
许知男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不用她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她打字,“等期末考试结束了,我们一起去。”
“好。”谢辞回。
期末考试前的那段子,是高一最忙的时候。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5天”。数字每天都会被擦掉重写,擦的时候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黑板下面的凹槽里积了厚厚一层。许知男每次抬头看到那个数字,心跳都会加快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年的所有事情,就要结束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宿舍楼下背英语单词。六月的早晨已经很亮了,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香气很浓,甜得有些发腻。
白天在教室里上课、做题。数学还是她的弱项,立体几何那些复杂的图形在她脑子里转成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但谢辞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给她补课,把那些复杂的图形拆成一块一块的,画在草稿纸上,标上数字和字母,一个一个地讲。
“你看,”他指着草稿纸上的图,笔尖点在一条辅助线上,“这条线一画出来,这个锥就变成了两个锥。然后你用体积公式分别算,再加起来。”
许知男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忽然“哦”了一声。
“懂了”谢辞问。
“好像懂了。”她说。
谢辞笑了。他把笔递给她。“那你做一遍。”
许知男接过笔,开始写。这一次她没有跳步,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在写一份说明书。做对之后,她在题号前面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用力,纸张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谢辞看着她打勾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许知男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打勾的样子很认真。”
许知男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但她的嘴角也翘了。
期末考试那几天,天气很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嘎吱”,像是在替考场里的每一个人叹气。许知男的座位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答题卡上,白得发亮。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擦。她的笔在试卷上移动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她走出考场,阳光照在走廊上,暖暖的,亮亮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全身都放松了。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拥抱。一个女生抱着另一个女生说“终于考完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旁边的男生在笑,说“你哭什么”,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谢辞隔壁考场走出来,看到她,笑了。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在没人的小路,是在走廊里,在人群中间。旁边有人看到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许知男的脸红了,但她没有挣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牵着。
“考得怎么样?”谢辞问。
“还行,”许知男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太确定。”
“我也有一道不太确定。”谢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许知男走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心里很安宁。她想起这一年的很多事情——排练室里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他僵硬的身体,小路上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指尖的颤抖,冬青丛旁边他第一次亲她时红透的耳朵。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
“谢辞,”她说。
“嗯?”
“暑假有什么打算?”
谢辞想了想。“排练吧。下学期的汇演,我们要演一个长剧,导演说要提前准备。”
“哦,”许知男说,“那我也要排练。”
“嗯。”谢辞说。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许知男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辞,”她说,“我们暑假一起去看一场演出吧。”
谢辞转过头看她。“什么演出?”
“不知道,”许知男笑了,“就是……随便什么演出。话剧、音乐剧、舞蹈,什么都行。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演出了。”
谢辞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看。”
“那就说好了。”许知男说。
“说好了。”谢辞说。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谢辞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知男,”他说。
“嗯?”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在做一个承诺。
“暑假见。”他说。
“暑假见。”许知男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谢辞还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阳光透过叶缝在他的白T恤上投出金色的光斑。他的手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
“谢辞,”她说。
“嗯?”
“今天的吻,欠一个。”
谢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比六月的阳光还亮。
“明天补。”他说。
许知男笑了,转过身,快步往家走。她的心跳很快,但很甜。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和傍晚的暖意,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夕阳下泛着棕色的光泽。她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夏天。
阳光很亮,风很轻,蝉声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