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一月的江城,风已经开始扎人了
不是那种呼啸着扑面而来的大风,而是细细的、绵密的、从衣领和袖口往里钻的风。走在路上不觉得有什么,坐下来才发现手指尖已经凉透了,握笔的时候要用力攥几下才能找回知觉。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又换了一张新的。红色的数字从“220”变成了“180”,粉笔灰在黑板的凹槽里积了厚厚一层,每次擦黑板的时候都会扬起一小片白色的雾。许知男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从倒计时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她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上次回去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求求你了”。那些字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卑微,像一个人在泥地里跪着,膝盖磨破了,还在往前爬。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辅助线画了三,没有一是对的。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悬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写,把笔放下了。
“知男。”
谢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碰到眉毛。
“给你。”他把豆浆递给她。
许知男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标签——三分糖,少冰。不对,冬天不应该要少冰的。但她没有说,只是捧在手里,让那个温度慢慢地渗进掌心。
“刚才那道题,”谢辞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卷子拉过来看了一眼,“辅助线画错了。”
“我知道。”许知男说。
谢辞没有多说,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他的线条画得很直,即使没有用尺子,也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在图上标了几个点,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把笔递给她。
“试试。”
许知男接过笔,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这一次她没有跳步,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往下写。做完之后,她在题号前面打了一个勾。
“对了。”谢辞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知男把笔放下,捧着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翻自己的英语笔记,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辞,”她说。
“嗯?”
“你爸……还在反对你学表演吗?”
谢辞翻笔记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短暂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下一页。
“嗯,”他说,“他说表演不靠谱,让我学经济,以后接手家里的公司。”
“那你怎么想?”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记合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净透亮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火在烧的亮。
“我想学表演。”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想站在舞台上。我想当演员。”
许知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琴弦被手指碰了一下的振动。
“那你就学。”她说。
谢辞笑了。那个笑很浅,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呢?”他问,“你家里……还好吗?”
许知男的手指在豆浆杯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壁上正在慢慢蒸发的水珠。一颗大的水珠从杯口滑下来,汇入下面的一小片湿痕,然后不动了。
“不太好。”她说。
谢辞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和豆浆杯一起包在掌心里。他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
“会过去的。”他说。
许知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相信,有坚定,还有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嗯,”她说,“会过去的。”
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后,许知男没有回宿舍。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广告牌、天桥、等红灯的车流。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震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谢辞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她打了一个“好”,发过去。然后又加了一句:“别担心。”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她熟悉的那个站台。她下车,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家走。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楼下的花坛里那棵桂花树还在,但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
她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时候,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香气。但她闻出了那种刻意的丰盛,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
“知男回来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许知男换好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注意到鞋柜旁边多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文件和一摞账单。纸箱的边缘有些磨损,大概是被搬来搬去很多次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里的人在一张一合地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妈妈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形了,像一朵被捏碎的花。
“妈。”许知男叫了一声。
妈妈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的那种。
“回来了?饿不饿?做了红烧肉。”
“嗯,饿了。”许知男说。
她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她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凉,指尖冰冷,像是在冷水里泡过一样。
“妈,”她说,“家里……怎么样了?”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团被揉烂的纸巾。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但许知男感觉到了。
“你继父的公司,”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许知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好几笔货款收不回来,银行那边也在催。他每天出去应酬,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就是想拉到新的。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许知男等着她往下说,但她只是摇了摇头,把纸巾攥得更紧了。
“但是什么?”许知男问。
“但是没什么。”妈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知男,你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的事。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想办法的。”
许知男看着她,忽然觉得妈妈好像老了很多。她的眼角有细纹了,额头上也有,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聚在一起,像一朵开得太久的花。但现在她没有笑,那些纹路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涸的河床。
“妈,”许知男说,“如果……如果公司真的破产了,那我上大学的钱……”
“别想那些。”妈妈打断了她,声音突然硬了一些,但硬壳底下是脆的,一碰就碎。“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有大人心。”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妈妈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她想起高三开学前,妈妈说过的话——“如果你能考上江城戏剧学院,我们就省心很多了。”那时候她没有多想,现在她明白了。江城戏剧学院的学费不便宜,如果家里真的出了事,那笔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在她旁边坐下来。
“知男,”说,声音很平静,“别担心。你继父说了,就算破产,也会供你上大学。”
许知男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无声的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校服的领口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低着头,不想让和妈妈看到。
“吃饭吧。”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许知男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渗进每一丝纤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她吃了很多,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又添了半碗。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饭后,她帮收了碗筷,洗了碗,擦净灶台。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台灯的灯罩上贴着那只卡通小猫的贴纸,胡须已经磨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学生部、数学竞赛二等奖。那些奖状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楚的。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那张被她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的照片——白雪公主的剧照,她穿着过大的白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泡沫塑料做的苹果,笑得很灿烂。
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长大要当演员。”字迹已经很模糊了,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拿起手机。谢辞的头像旁边有一条未读消息。
“到家了吗?”
她打字:“到了。”
“家里怎么样?”
许知男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该怎么说?说继父的公司可能要破产了?说妈妈哭了?说她担心自己上不了大学?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谢辞的回复来得很快。“你骗人。”
许知男愣了一下。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是在骗人。”他又发了一条。
许知男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打字:“我继父的公司,可能要破产了。”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然后屏幕亮了。
“别担心。”
“会过去的。”
“有我。”
三个短句,每句一行。许知男看着那三个短句,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谢辞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复习。”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今天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继父的账单、妈妈的红眼眶、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肉、谢辞发来的那三个短句。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她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客厅。
继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盒空了的烟。他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有些松了,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袋很重,像两个鼓起来的水泡。
“爸。”许知男叫了一声。
继父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动作。
“知男?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许知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留着一点点余温。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隔夜茶混合的气味,不太好闻,但她没有皱眉。
“爸,”她说,“公司的事……会好起来的吗?”
继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喝起来又苦又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会的。”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会好起来的。”
许知男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瘦。不是那种健康的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瘦。他的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衬衫领口下面能看到锁骨的形状。
“爸,”她说,“如果真的不行了,我也可以……”
“不行。”继父打断了她,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用你心。”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继父把空了的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扔一个很重的东西。
“知男,”继父说,声音又软了下来,“你从小就想当演员,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演白雪公主,回家以后不肯脱那件裙子,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十圈。”
许知男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我会把你当亲生的。”继父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会尽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供你上大学。”
许知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了继父。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但很温暖。他的衬衫上有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隔夜的酒气,但她不在乎。
“爸,”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
继父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许知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震颤。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居民楼、广告牌、天桥、等红灯的车流。
她拿出手机,给谢辞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他回,“我在图书馆占座了。老位置。”
许知男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老位置。靠窗,阳光好,不刺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他们从高一开始就坐那个位置,到现在快三年了。
到学校的时候,她先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往图书馆走。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暖气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走到那个位置,看到谢辞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笔记,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放了一瓶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喝点水。”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许知男坐下来,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热。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谢辞,”她说。
“嗯?”他抬起头。
谢辞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动,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了一下的动。
“那你更要好好考。”他说。
许知男点点头,翻开数学练习册。她做了两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图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标注的数字是对的。
“这道题不会。”她把练习册推过去。
谢辞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他的线条画得很直,辅助线的位置精准。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说得很清楚,讲完之后把笔递给她。
“试试。”
许知男接过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她在题号前面打了一个勾。
“知男,”谢辞说。
“嗯?”
“你最近瘦了。”
许知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谢辞说。他没有看她,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下巴都尖了。”
许知男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辞抬起头。
“没什么。”她说,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许知男和谢辞一起去了国立中学。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转了两趟,终于站在了校门口。校门很气派,烫金的“国立中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许知男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好像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亮了。
他们在教室里找到了林晚晚。
林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试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梳了。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很瘦小。从背后看,她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所有的棱角都被压平了。
许知男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晚晚。”
林晚晚抬起头,愣住了。她看着许知男,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来看你。”许知男说,握住她的手。林晚晚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她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的抖,但许知男感觉到了。
“你最近怎么样?”谢辞问,声音很温和。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试卷上划来划去,把那些红色的批改痕迹划得更乱。
“不太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这次月考,数学只考了50分。”
许知男的心疼了一下。
“50分,”林晚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我以前从来没考过这么低。初中的时候,数学最差也有80分。”
“晚晚——”
“我不是没努力。”林晚晚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提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她看了看四周,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学习,没有人注意她们。“我真的努力了。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才睡。做了那么多题,背了那么多公式。可是考试的时候,看到试卷,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许知男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初中的林晚晚——那个坐在图书馆里、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孩。那个用荧光笔在笔记本上标注重点时专注的侧脸。那个在跑道上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后弯着腰喘气的身影。
那个林晚晚,和这个林晚晚,是同一个人吗?
“晚晚,”许知男说,“你不能这么说。你以前那么努力,那么优秀——”
“那是以前。”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知男,我觉得我好像变了。我以前很喜欢学习,现在完全学不进去。我以前喜欢读文学名著,现在看书只看两页就想睡觉。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对梦想的热爱。”
许知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林晚晚的手,感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晚,你还有朋友,还有我,还有谢辞。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知道,”林晚晚说,“但是知男,我真的好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你不是失败者!”许知男的声音提高了。
“那是以前!”林晚晚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崩溃。“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连一本线都考不上,我还有什么前途!”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她的手指还握着许知男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许知男伸手抱住她。林晚晚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很凉。
“晚晚,”许知男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觉得没有希望。但是这种痛苦会过去的。你不需要一下子找到所有的答案,你只需要……熬过去。一天一天地熬。熬过去就好了。”
“会吗?”林晚晚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模糊的。
“会的。”许知男说。“一定会。”
林晚晚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教室里的同学走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假装没看到。谢辞一直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
林晚晚终于不哭了。她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她看着许知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但很真。
“知男,”她说,“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许知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林晚晚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许知男靠在谢辞的肩膀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的眼睛很酸,但她没有哭。
“知男,”谢辞说。
“嗯?”
“晚晚能好起来的。”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往他的肩膀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很踏实。
十二月,高三冲刺的节奏越来越快了。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从“距离高考还有180天”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50天”。红色的数字每天被擦掉重写,粉笔灰在黑板下面的凹槽里积了厚厚一层。许知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宿舍楼下背英语单词。早晨已经很冷了,她穿着羽绒服,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下像小小的云。
谢辞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给她补课。他把她的错题本拿过去,一道一道地分析,把她容易错的题型分类——计算错误、概念不清、思路不对。计算错误他让她慢一点做,每一步都检查;概念不清他给她画思维导图,把知识点串起来讲;思路不对他让她多读两遍题目,把已知条件和未知条件列出来。
“你不是不会,”有一天他讲完一道大题之后说,“你是急。一急就乱,一乱就错。你不急的时候,能做对的。”
许知男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给她讲题。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讲题的时候耳朵会红,讲完之后会假装在看别的地方。现在他不会了。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声音很稳,手指指着草稿纸上的步骤,一个一个地解释。
“看什么?”他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没什么。”许知男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谢辞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笔递给她,嘴角翘了一下。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学校举办了元旦晚会。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许知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里捧着一杯谢辞给她买的热可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颗金色的星星,很小,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知男看着那颗星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想要一个星星的钥匙扣吗?”谢辞说,耳朵尖红了。“上次逛街的时候,你在那个精品店橱窗前看了很久。”
许知男想起那次逛街。是上个月的事,她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停了一下,看到一颗金色的星星钥匙扣,觉得很漂亮,多看了两眼。她以为自己只是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前几天。”谢辞说,声音有些不自然。“攒的。”
许知男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实。
“谢辞,”她说。
“嗯?”
“新年快乐。”
她把热可可放在旁边,伸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坚定。她的心跳也很快,但慢慢和他的合在了一起。
谢辞伸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小孩。
“知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被她的头发吸走了大半。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考完了。”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他说,“我们都不要忘记今天。”
许知男把脸从他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比那颗金色的星星还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不会忘记的。”她说。
谢辞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承诺。
教室里有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许知男和谢辞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拥抱,有人在笑。许知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颗金色的星星,心里很满。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满,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所有的裂缝都被修补好了的满。
她转过头看谢辞,他也在看她。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空,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白色灯笼。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又一朵一朵地落下来。
许知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继父的债务、大学的学费、林晚晚的绝望、谢辞父亲的反对——她都不怕了。
因为他的手牵着她的手。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说——“有我。”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