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许知男蹲在地上收拾道具,把台词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指顿住了。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发不出声音,却有一种重量。
“知男。”
谢辞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拉书包的拉链。拉链卡住了一小截布料,她扯了两下,没扯动,手指反而被拉链的齿牙硌了一下,有一点疼。
“能不能聊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调子,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之前的那种郑重。
许知男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扯那块被卡住的布料。布料被扯出来了,拉链合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以。去哪?”
谢辞看了看四周。排练室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天台吧,”他说,“那里安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室。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时明时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黑暗中突然消失。许知男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谢辞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也许只是犹豫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推开天台的门,夕阳正从西边的楼房后面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天际线在光里变得模糊,楼房、烟囱、高压线塔,全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谁用剪刀剪出来的一张画。风很大,吹得许知男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起来,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看到谢辞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忍着一口气,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瞳孔里。
“知男,”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许知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过去,也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但今天那个味道里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味,是排练留下的。
“什么事?”她问。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赶路。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考温诚大学。”
许知男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温热的,但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温度的人在握手。
“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过老师,”谢辞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温诚大学的表演系是全国最好的。那里的老师、资源、平台,都比江城好太多。我真的很想去。”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许知男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灯。
“那江城戏剧学院呢?”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很细,很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它正在蔓延。
“也可以,”谢辞说,“但是我更想去温诚。”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被谁按下了开关。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然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漫长的空。像一个房间,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地板上几道深深的压痕。
“知男,”谢辞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笃定,笃定她会理解,笃定她会支持,笃定她会说“好,你去吧”。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真的很想去温诚。我想去更广阔的舞台,想学更专业的东西。你不会反对的,对吧?”
最后那四个字——“对吧”——像一很细的针,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不是质问,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信任。他信任她会点头,信任她会说“好”,信任她会把自己的不舍和害怕都咽回去,笑着说“你去吧,我等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都挤不出来。她想起高一的时候,他说“我们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学”。那时候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以为那就是答案了,以为他们的未来已经被安排好了——在同一座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但离得很近,可以经常见面,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排练,一起在梧桐树下散步。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想去温诚。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辞愣了一下。“我们可以……试试异地恋。”
许知男看着他。异地恋。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我们试试这家新开的餐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成型,只是在嘴角僵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想起林晚晚和江译,想起林晚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对梦想的热爱”“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失败者”。一段异地的感情能把一个人毁成什么样,她已经看到了。她不想变成第二个林晚晚,不想在某一天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流泪,不想在别人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只能说“还好”。
“你知道异地恋有多辛苦吗?”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还在控制范围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于是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进口袋里。“你知道有多少情侣因为异地恋分手了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你只想到了温诚,想到了更广阔的舞台,想到了更专业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当然想过你——”谢辞的声音也提高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有急切,还有一种被误解之后的委屈。
“你想过?”许知男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像一绷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你想过什么?你想过如果我们分开四年,会变成什么样吗?你想过我一个人在江城,你一个人在温诚,我们只能通过手机联系,隔着屏幕说‘我想你’——你觉得这样够吗?你觉得手机里的‘我想你’,能代替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吗?”
谢辞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然后又松开,又蜷缩。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被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那一瞬空白。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温诚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像是在找一个最简单的出口。“你也可以考温诚的学校。北电、中戏、中传,都有表演系——”
“我不想去温诚。”许知男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辞愣住了。
“我不想去温诚,”她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于是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我喜欢江城。这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家人,有我熟悉的一切。我不想离开。”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在那里。那个倒影的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如果你去温诚,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妈一个人在江城,继父的公司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你觉得我能放心把他们扔在这里,一个人去温诚吗?”
谢辞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有歉意,有无措,还有一种被现实击中的茫然。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好像在他的计划里,世界是很简单的——想去温诚,就去温诚;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中间没有障碍,没有代价,没有任何需要割舍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但他的脸在逆光里是暗的,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她只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咽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我的梦想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质问,不是反驳,只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许知男的心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曾经帮她画过那么多辅助线,帮她写过那么多解题步骤,帮她系过那么多松开的鞋带。那双手是温暖的,燥的,她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安心。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咬牙。她知道他在咬牙,因为她也咬着。两个人都在忍着什么,忍着一句话,或者一滴泪,或者一个想要往前迈一步的冲动。
“你的梦想很重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的也是。”
谢辞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是这段时间熬夜留下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紧,紧到嘴唇失了血色,变成一种发白的粉色。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所以呢?”他问。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不甘,有无奈,有一种被卡在梦想和现实之间的窒息感。他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像一被风吹动的琴弦,振动太小,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
许知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每一条河流都在流向自己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不是如释重负的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底,没有支撑,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在吹,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起来,她没有去拨。吹得他的T恤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悠长,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听不清歌词。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大概是妈妈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没有看。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太稳,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吸气的时候很长,呼气的时候很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温热的,稳定的,和平时一样。但谁都没有动。
“知男,”谢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知道。”许知男说。
“我只是——”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她知道他不是想让她难过,她知道他只是想去更好的地方,她知道他没有错。但她也没有错。两个人都没有错,却要站在这里,面对面地说着让彼此都疼的话。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指尖碰到指尖,像两片树叶在风里偶然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知男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剪得很短。那小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她想起很久以前——天桥上的夜晚,两个人钩在一起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那时候他们以为考大学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可以慢慢来。但现在,它就在眼前了,带着所有的重量,压在他们身上。
她没有回应那个触碰。她把手收回来,进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收回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追上来,但又停住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她没有一直在看着,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他手指的那个微微的、克制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先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谢辞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在口袋里的手。他的目光很重,重到她的肩膀都微微沉了一下。她不敢看他。因为看到他,她怕自己会心软。心软说“好,你去吧,我没关系”。心软说“我等你,不管多久”。心软说“你的梦想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不想心软。她不想假装没关系。她不想在十七岁的夏天,就学会怎么把一个人送走。
谢辞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的影子被最后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瘦瘦的,像一被风吹弯的芦苇。他的影子动了动——她不知道他是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只是晃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先走了。”
脚步声响起。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什么。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许知男一个人。
她靠在栏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悠长,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听不清歌词。她的手臂被眼泪打湿了,温热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他碰过之后的姿势——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起他说“我不是想让你难过”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哑。想起他说“那我的梦想呢”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轻。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那一瞬间的温热。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在第四步上停的那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那一下里想了什么。也许是等她叫住他。也许只是犹豫了一下。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叫住他。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如果叫住了,她怕自己会说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好,你去吧,我没关系。”她没有关系吗?她有关系。她很有关系。她不想异地恋,不想隔着屏幕说“我想你”,不想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刻都只能对着手机流泪。她不想变成第二个林晚晚。
但她也不想让他放弃。
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照在她身上,照在栏杆上她刚才握过的地方。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在掌心里,像是想把那个温度留住。
可是留不住。什么温度都留不住。留不住的。她知道的。
第二天,许知男没有去排练。
她给老师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老师回了“好好休息”,后面加了一个“注意身体”。她把手机扔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妈妈昨天晒过的。燥的,温暖的,让人想哭。
手机震了几下。她没有看。又震了几下。还是没有看。她知道是谁。
第三天,她还是没有去排练。老师在微信上问她什么时候能来,说排练进度不能耽误。她回了“明天去”。然后退出对话框,看到谢辞的名字下面有一长串消息——昨天的,前天的,还有今天早上的。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看到那个名字。
第四天,她去了学校。
走进排练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问“身体好点了吗”,她点点头,说“好多了”。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脸,落在角落里。谢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道具衣服,正在往架子上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很好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精细的工作,每一件衣服都要挂很久。
他好像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的那种。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许知男走到角落里换演出服。换好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瘦了,还是她的错觉。他的动作很机械——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挂在架子上,调整一下衣架的角度,然后拿起下一件。每一件衣服都挂得很整齐,间距相等,衣架的方向一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挂衣服很随意,只要挂上去就行。今天他挂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走过去。
“谢辞。”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短暂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挂那件衣服,把衣架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
“嗯。”他说。没有回头。
许知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挂衣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指捏着衣架的钩子,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
谢辞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比前天更多了。他的嘴唇裂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看着她的那一眼,很复杂——有释然,有委屈,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后怕。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身体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好多了。”许知男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辞继续挂衣服,许知男站在旁边,看着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像两个人都忘了该怎么说话。排练室里有其他人在说话,在笑,在跑来跑去。那些声音很近,但她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知男,”谢辞终于开口了,没有看她,继续挂衣服,“对不起。”
许知男没有说话。
“我那天……我那天太冲动了。”他说,把一件衣服挂在架子上,调整了一下衣架的角度。“我不该说那些话。”
许知男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上有一道裂的小口子,血已经了,结成一小块深褐色的痂。
“没关系。”她说。
谢辞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闪。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歉意、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那……那我们和好吧?”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水温。
许知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那道裂的小口子。她想起前天晚上在天台上,他说的那些话,他碰她指尖时的温度,他转身时脚步在第四步上的停顿。她的心疼了一下,不是那种闷的疼,而是一种很清晰的、像被刀片划了一下的疼。
“谢辞,”她说,声音很小,“我不想异地恋。”
谢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但是——”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整齐,左右两个蝴蝶结一样大。“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温诚,我可以试试。”
谢辞愣住了。“真的?”
“嗯,真的。”许知男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说‘赌’这个字。”她说,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以后不许说了。感情不是赌注,我也不想当你的赌注。”
谢辞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眶红了,这次没有压住。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但她感觉到了。她也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层薄薄的茧。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说那个字。”
“那……那就这样吧。”许知男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谢辞笑了。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的笑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纯粹的开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像他刚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现在终于被拉回来了。
“知男,”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反正……反正也就是试一试嘛。”
“嗯,试一试。”他说。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他的也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掌心传过来的,一下一下的,很快,和她的一样快。两个心跳通过手掌贴在一起,快的,乱的,但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
“知男,”谢辞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讲一个秘密,“我真的很爱你。”
许知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他的嘴唇上那道裂的小口子还在,深褐色的血痂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我也爱你。”她说。
两个人对视笑了。然后听到老师在远处喊:“谢辞,许知男,快点过来排练!”
“来了!”两个人同时回答,松开手,往排练区走。他们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许知男偷偷看了谢辞一眼,看到他的嘴角翘着,像吃了糖的小孩。她忍不住笑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排练的时候,他们演的是那段吵架的戏。许知男演那个压力很大的女生,谢辞演那个安慰她的男生。台词她背得很熟,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今天念的时候,那些字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她说“你不要管我”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前天天台上的画面——他站在夕阳里,说“我想考温诚大学”。她说“我不需要你管”的时候,想起的是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在第四步上的停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演出来的,是控制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板上,在木纹的表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排练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谢辞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措,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哭什么”的懂得。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我在呢。”
许知男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哭着笑的样子一定很丑,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许知男在图书馆遇到了季纯雪。
她在找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伸手去拿一本书,突然看到旁边有人。
“知男姐姐?”季纯雪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看到她,眼睛亮了。
许知男转过头,看到她。季纯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的开衫,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在发光。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很甜,很无害。
“季纯雪?”许知男说。
“嗯,”季纯雪点点头,“我最近也在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书,老师说对我的表演很有帮助。”
许知男看着她,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了。她想起去年秋天,在走廊里看到季纯雪挽着谢辞胳膊时,自己心里那种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时候她以为季纯雪是一个威胁,一个会抢走谢辞的人。但现在,看着季纯雪站在阳光里,笑得很开心,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喜欢谢辞、却得不到回应的女孩。
“你在找什么?”季纯雪问。
“《演员的自我修养》,”许知男说,“方老师推荐的。”
“那本我看过!”季纯雪眼睛更亮了,“知男姐姐,你要不要我帮你找?我知道它在哪。”
许知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两个人开始在书架之间找书。季纯雪很熟,像来过很多次一样,很快就找到了那本书。她把书递给许知男,笑着说:“知男姐姐,你看,找到了。”
许知男接过书,说了声“谢谢”。犹豫了一下,她开口了。
“季纯雪,”她说,“上次……你挽着谢辞的胳膊,是不是想气我?”
季纯雪愣住了。她的脸有点红,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我……”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许知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对不起,知男姐姐,”季纯雪说,声音很小,“我当时……我只是想气你。我知道谢辞哥哥不会喜欢我,但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许知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看到谢辞和别的女生说话时,心里那种酸酸的、像是被人揪了一把的感觉。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的感觉。那种看着他,却不敢说出口的感觉。那种嫉妒、不甘、委屈,全都混在一起,堵在口,让人喘不过气。
“季纯雪,”许知男说,“你现在……还喜欢谢辞吗?”
季纯雪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喜欢了,”她说,“我现在懂了,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看到他开心,就够了。”
许知男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想起高一的时候,自己也在心里说过类似的话——“只要他开心就好了”。那时候她说得很轻松,好像真的不在乎一样。但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在乎,那是无奈的妥协。那是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时,只能说服自己“算了”。
“季纯雪,”许知男说,“你以后有表演方面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季纯雪愣住了,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真的。”许知男点点头。“我不是什么高手,但是基础的应该可以帮你。”
季纯雪的眼眶红了。“知男姐姐,你人真好。”
许知男笑了。“没有,”她说,“只是……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敌意。”
季纯雪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真诚,很温暖,不像以前那样甜得发腻,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好,”她说,“以后我有问题就来找你。”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校长把谢辞叫到了办公室。
许知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走廊里等他。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着一点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办公室的门开了。谢辞走出来,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
“怎么了?”许知男问。
谢辞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事情告诉了她。季总来了,说要给学校捐一座艺术楼,一千五百万。条件是——剪彩的时候,让谢辞和季纯雪一起。
许知男愣住了。
“那你答应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没有。”谢辞说,摇摇头。“我拒绝了。”
许知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为什么?”她问。
谢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拿感情做交易,”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季纯雪现在是我们的朋友,我不想利用她。而且——”他停了一下,看着她,“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不想被任何人说三道四。”
许知男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坚定。
“谢辞,”她说,声音闷在他的口,“谢谢你。”
谢辞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走廊里有人路过,他们才松开。谢辞低头看到许知男的眼眶红红的,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
“怎么哭了?”他问。
“没哭,”许知男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觉得你很帅。”
谢辞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也很帅,”他说,“你是最帅的女孩。”
许知男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我们走吧,”她说,“该去排练了。”
“好。”谢辞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许知男和谢辞一起去了国立中学。
他们坐了公交车,转了两趟,终于站在了校门口。校门很气派,比第一中学的要大很多,也新很多。门楣上烫金的“国立中学”四个字闪闪发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们问了几个学生,找到了高一(三)班的教室。许知男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埋头学习。前面的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42天”,白色的粉笔字很大,很醒目。
她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林晚晚。
林晚晚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试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梳了。她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很瘦小。从背后看,她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所有的棱角都被压平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许知男的心一下子就疼了。
她敲门,走进教室,走到林晚晚的座位旁边。
“晚晚,”她轻声叫道。
林晚晚抬起头,愣住了。她看着许知男,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没有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空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关了一盏灯,再也打不开了。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和谢辞来看你,”许知男说,“好久没联系了,想你了。”
林晚晚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试卷上划来划去,把那些红色的批改痕迹划得更乱。试卷上的分数被划了很多道,看不清是多少,但能看到红色的批改痕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许知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林晚晚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她的手指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晚,”许知男说,“你最近怎么样?”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知男。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不太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知男,我不太好。”
许知男握着她的手,等她说下去。
“我这次月考,数学只考了50分。”林晚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50分。我以前从来没考过这么低。初中的时候,我数学最差也有80分。但是现在,50分。
“晚晚——”
“我不是没努力,”林晚晚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提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她看了看四周,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学习,没有人注意她们。“我真的努力了。我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才睡。我做了那么多题,背了那么多公式。可是考试的时候,看到试卷,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本就不是学习的料。”她说。
许知男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想起初中的林晚晚——那个坐在图书馆里、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孩。那个用荧光笔在笔记本上标注重点时专注的侧脸。那个在跑道上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后弯着腰喘气的身影。那个林晚晚,是那么的热爱学习,那么的想考好的大学。
可是现在,她说“我觉得我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晚晚,”许知男说,“你不能这么说。你以前那么努力,那么优秀——”
“那是以前。”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知男,我觉得我好像变了。我以前很喜欢学习,现在完全学不进去。我以前喜欢读文学名著,现在看书只看两页就想睡觉。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对梦想的热爱。”
许知男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林晚晚的手背上。林晚晚低头看着那滴眼泪,看着它从她的手背上滑下去,滴在试卷上,把那个模糊的分数洇得更模糊了。
“晚晚,”许知男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有朋友,还有我,还有谢辞。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知道,”林晚晚说,“但是知男,我真的好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你不是失败者!”许知男的声音提高了,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最优秀的!你以前拿过那么多奖,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
“那是以前!”林晚晚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崩溃。“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连一本线都考不上,我还有什么前途!你觉得我能考上什么大学?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连数学都考不及格,我还能做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掉,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后面决堤了。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她的手指还握着许知男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许知男伸手抱住她。林晚晚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但很凉,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
“晚晚,”许知男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觉得没有希望。但是这种痛苦会过去的。你不需要一下子找到所有的答案,你只需要……熬过去。一天一天地熬。熬过去就好了。”
“会吗?”林晚晚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模糊的。
“会。”许知男说,“一定会。”
林晚晚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教室里的同学走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假装没看到。谢辞一直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
林晚晚终于不哭了。她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那道裂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她看着许知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但很真。
“知男,”她说,“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许知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林晚晚说。
从国立中学出来,许知男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空荡荡的。林晚晚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心情不好”,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一种看不到未来的绝望。那种绝望不是靠朋友安慰就能缓解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某种东西来填补那个空洞。
谢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
“知男,”他说,“晚晚的事,我们以后要多陪陪她。”
“嗯,”许知男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我们会好好陪她的。”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牵着手。风有点大,把许知男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谢辞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温柔。
“谢辞,”许知男说,“你说,晚晚能好起来吗?”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能。”他说,“她以前那么坚强,一定能。”
许知男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校长办公室拒绝季总的事。她想起他说“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时,眼睛里的光。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是那种滚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暖,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慢慢地渗进皮肤里的暖。
“谢辞,”她说。
“嗯?”
“我以后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谢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很亮,比路灯还亮,天上的星星还亮。
“当然会,”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走到老。”
许知男笑了。她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快到像蜻蜓点水,快到她的嘴唇刚碰到他的皮肤就离开了。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脸颊是烫的——很烫,像发烧了一样。
她的脸也烫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脸红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在吹,路灯在亮,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悠长,在夜空中回荡着。
谢辞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紧张,手心没有汗。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嗯。”许知男说,回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路灯往家的方向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月亮跟着他们,一路走。风很冷,但手是暖的。
许知男走在他旁边,心里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温诚,想着江城,想着林晚晚,想着那个一千五百万的艺术楼。想着他说“我不想拿感情做交易”时的表情,想着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时的语气。想着他在天台上碰她指尖时的那一下停顿,想着他转身时脚步在第四步上的犹豫。想着他说“对不起”时裂的嘴唇,想着他说“谢谢你”时发红的眼眶。
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被握得很紧,很暖。她把他的手也握紧了一些,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