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方块。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像冬天里的雪花,只是落下来的速度慢了无数倍。许知男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位置上。
那是林晚晚的座位。
整个教室最整洁的一隅。课桌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课本按照科目分类,从大到小依次排列,书脊朝外。文具盒是透明的,里面的笔按照颜色排列,每一支都笔帽朝上。桌面上铺着一块浅蓝色的桌垫,边角压得服服帖帖。她身后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白色的三层小书架,摆满了书——莎士比亚的戏剧集、契诃夫的小说、数学竞赛题集、英语原版小说。每一本都包着透明的书皮,书脊上贴着标签,用秀丽的字迹写着书名。
林晚晚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她手里握着一支蓝色荧光笔,正在笔记本上标注重点。笔记本摊开着,白色的纸张上,黑色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区分——黑色是正文,蓝色是补充知识点,红色是易错点。
许知男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林晚晚好像什么都有。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人缘好。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连学校门口的保安大叔都认识她。她是那种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
而她自己呢?许知男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课本和练习册边角都卷了,文具盒的拉链坏了,用一橡皮筋绑着。
她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晚晚,你就没有不会的题吗?”
林晚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把荧光笔的笔帽盖上,转过身来,把手臂搭在许知男的桌沿上。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当然有啊,”她说,声音清清脆脆的,“我也有不会的题,只是我会想办法解决它。”
“什么办法?”
“问老师,问同学,或者自己查资料。”林晚晚伸手把许知男手里那支乱画的圆珠笔抽走,盖上笔帽,放回她的文具盒里。“学习嘛,就是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不会的题就像一堵墙,你翻过去一次,下次就知道怎么翻了。”
许知男看着她把笔放好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说得好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啊。”林晚晚歪了一下头,“你觉得难,是因为你把它想得太难了。你总觉得自己不行,所以你就真的不行了。”
许知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林晚晚那本工整的笔记本上,又想到自己那本边角卷曲、字迹潦草的。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林晚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热。“慢慢来,我帮你。”
课间的时候,许知男趴在桌上,看着林晚晚从书包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放在桌角。她的书包也是名牌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许知男叫不出名字的logo。许知男注意到,林晚晚的校服袖口绣着一个很小但很精致的字母“L”,是她自己找人绣的。
“晚晚,你爸妈是做什么的?”许知男随口问道。
林晚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做生意的。”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常年在外面跑,很少回来。”
“那你一个人住?”
“嗯,请了个阿姨做饭。”林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习惯了。从小学就开始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许知男,目光落在窗外。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移动。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计划。
许知男看着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距中考还有287天”,然后在下面列了今天的任务清单。她的字迹很漂亮,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你爸妈不管你学习吗?”许知男问。
“不管。”林晚晚说,“他们只负责打钱。”她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有时候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有时候两个月。上次通话是——”她想了想,“上个月。问我缺不缺钱。”
许知男看着她,忽然觉得,林晚晚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羡慕。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学校附近的公园里桂花开了。许知男约林晚晚出来走走,说是复习太累了,要放松一下。林晚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们到的时候,谢辞已经在了。他站在公园门口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三杯茶。看到她们,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晚晚。
“给你的。”
林晚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珍珠茶,全糖。她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全糖?”
“知男说的。”谢辞把另一杯递给许知男。
林晚晚看了许知男一眼,许知男正低头戳吸管,耳朵尖微微泛红。林晚晚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三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谢辞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他的相机是旧式的胶片机,快门声很清脆。
“晚晚,你看那个男生。”许知男忽然停下脚步,用手肘碰了碰林晚晚的手臂,下巴朝不远处扬了扬。
林晚晚抬起头。
不远处的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目光专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林晚晚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那是江译,”许知男说,“二班的,年级前十。听说他爸妈也是做生意的,和你家好像还认识。”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男生,看着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净。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吧。”她说,率先迈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认识他?”许知男追上来问。
“不认识。”林晚晚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心跳快了几拍。
她认识江译。不是认识,是知道。知道他是二班的,知道他是辩论队的最佳辩手,知道他喜欢打篮球,知道他的投篮姿势很奇怪但他不在乎。她知道的很多,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知道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走过去说“你好,我叫林晚晚,我爸妈和你爸妈是生意伙伴”吧?
那天晚上,林晚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月考的排名,有人在问作业,有人在发无关紧要的表情包。她翻着消息,手指停在一个头像上。
江译的头像是一张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只有轮廓。他的个性签名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仅展示最近三天”。三天里他什么都没有发。她又往下翻,翻到他以前发的——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下雨了”。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手感不好”。一张窗外的天空,配文只有一个字:“夏。”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里,他站在桂花树下翻书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家里常用的那个牌子——阿姨上周换了一个,她忘了说她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什么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看到了课桌上的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便签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她拿起来展开,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下午放学,公园见。——江译”
她的心跳从正常到加速,从加速到狂跳。她坐下来,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她的手背晒出一小块暖色。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林晚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东西,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推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西沉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一种橘红色。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光灯嗡嗡地响,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她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园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公园里很安静。桂花香比昨天更浓了,铺了一地。她走到那棵桂花树下,他已经在了。
江译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在口袋里,背微微靠着树。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转过头,看到了她,笑了。那个笑很淡,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来了。”他说。
林晚晚点点头。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嗯”。
江译从树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米。她能看到他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能看到他手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
“我注意你很久了。”他说。
林晚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学习成绩很好,”江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人也很开朗。每次在走廊里看到你,你都在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林晚晚觉得自己的脸在燃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右两个蝴蝶结一样大。
“我想和你做朋友。”江译说。
林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开朗的、对谁都会露出的笑,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很小心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好。”她说。
从那天起,林晚晚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他们开始在图书馆一起学习。江译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江译走在她左边,帮她挡开人群。他们一起放学回家。江译送她到小区门口,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家。
林晚晚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他认真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他打篮球投进的时候会回头看她一眼。她把这些细节都记住了,记在心里,像存一颗一颗的糖,不舍得吃,只是存着。
十二月,学校组织了元旦晚会。林晚晚和江译一起朗诵《致橡树》。排练的时候,他们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光灯发出白色的光。江译站在她旁边,台词本拿在手里,声音很低,很稳。
“我如果爱你——”他念到一半,停下来,转过头看她。“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林晚晚说。
“你的手在抖。”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江译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跟着我念。”说。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一个低,一个轻,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元旦晚会那天,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林晚晚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手心在出汗,台词本被她攥得有些皱。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
她开始朗诵。声音从腔里出来,很稳,很轻,像一条河流。她想起他在桂花树下翻书的样子,想起他送她回家时走在她左边的样子,想起他投篮投进后回头看她一眼的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柔。
“……我们分担寒、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她念完最后一句,音乐也刚好结束。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林晚晚站在舞台上,转过头看江译。他也在看她,嘴角带着笑。
“太好了!”许知男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林晚晚笑了。那个笑很真,很亮。
初三下学期,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林晚晚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学习。她七点到学校,去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场,江译每天早上会在场上跑两圈。中午她不去食堂,让许知男带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坐在图书馆里边吃边看书。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数学偶尔会考满分,英语从来不低于一百四。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她,说她是“全年级最稳定的学生”。林晚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很平静。
三月的一个傍晚,林晚晚在图书馆等江译。他们已经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去吃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面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朵厚厚的,像一只一只停在枝头的白鸽。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起头,是江译。他的表情不太对,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没有弯。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晚晚,”他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林晚晚放下笔。“什么事?”
江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玉兰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出国了。”
林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爸妈要了。”江译说,声音很轻,“下个月就走。”
林晚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瞳孔里映着窗外玉兰花的倒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哪个国家?”她问。
“墨尔本。”
墨尔本。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地名,很远,在南半球,和这里隔着整个太平洋。
“多久?”她问。
“不知道。”江译说,“可能几年,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她把它们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那我们还联系吗?”她问。
江译伸出手,覆在她的拳头上。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燥。“会的。”他说,“我一定会联系你的。”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桌上摊开的英语笔记,照亮了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她拿起笔,在今天的计划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她翻开历,在三月的最后一天画了一个圈。那是江译走的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江译走的那天,林晚晚没有去机场送他。他说不用送,她说好。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学校上课。第一节课是语文,讲的是《岳阳楼记》。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林晚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
她盯着那道尾迹云,看它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蓝色的天空里。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不是笔记,是江译的个性签名——“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把那行字用蓝色荧光笔涂了底,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比平时画的任何一条线都直。
许知男注意到林晚晚最近不太对劲。
她的书桌还是整洁的,笔记本还是工整的,成绩还是稳定的。但她不再笑了。不是那种不笑的“不笑”,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光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灭了。像一盏灯,被人关掉了开关。
“晚晚,你怎么了?”许知男在课间问她。
林晚晚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她说。
“你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许知男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放在林晚晚的手背上。林晚晚的手很凉,指尖冰冷。
“晚晚,”许知男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
林晚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真的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作业。
许知男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手收回来,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做下一道题。
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甜香。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从一百变成了九十九,从九十九变成了九十八。林晚晚看着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心里很平静。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崩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做她该做的事——上课,做笔记,刷题,考试。一切如常。
但许知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晚的笑不一样了。以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眼角会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现在她也会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弯了。那种光不见了。像一盏灯灭了,开关被人拆掉了,再也打不开了。
“晚晚,”许知男有一次在放学后叫住她,“你真的没事吗?”
林晚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林晚晚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知男,”她说,“我要考京大。”
许知男愣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想考京大。”
“嗯。”林晚晚点了点头,“我会考上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但许知男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冰面很厚,水流很急,但不会裂开。因为她不会让它裂开。
“我们一起加油。”许知男说。
林晚晚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只是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廊很长,光灯嗡嗡地响,她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晚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教室里自习。
“知男,”她说,“你说,距离能打败什么?”
许知男愣了一下。“什么?”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的书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钥匙扣,是一个银色的小飞机。
许知男看着那个小飞机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忽然想起江译走的那天,天空很蓝,没有云,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走着。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的暖意和玉兰花的甜香,把她们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们伸手拨了一下,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