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白鸦古道旁的荒村便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
这里早就没有鸡了。
也不是被钟声叫醒。
流民路上没有钟。
他们是被饥饿叫醒的。
饥饿比任何钟声都准时。
天刚泛白,孩子们便一个个睁开眼,从破谷仓、塌屋、旧棚和墙角的草堆里爬起来。有人下意识摸自己的肚子,有人先去看昨夜分到的半块黑麦饼还在不在,有人则坐在原地发呆,像还没分清梦里和现实哪个更冷。
莱昂站在村口的枯井旁,低头看着维克多递来的账册。
昨夜登记的人数又多了。
白鸦古道上不断有人汇入。
有被税兵赶出村子的农户。
有躲避征兵的少年。
有矿场逃出来的奴工。
有被债主卖掉又逃出来的孩子。
也有听说这里有热水、有稀粥、有规矩,所以小心翼翼靠近的人。
维克多的字写得越来越挤。
纸不够。
墨也不够。
他只能把每个名字缩到最短。
“昨夜新增二十三人。”维克多低声说道,“其中孩子九人,老人四人,伤病者六人。能参加劳动的成年人,只有七人。”
莱昂没有说话。
他往下看。
粮食剩余。
盐剩余。
药草剩余。
能用的工具。
能战斗的人数。
伤员。
孩子。
病人。
每一行数字都像一绳子,勒着他的喉咙。
这些不是纸上的数字。
是一个个会饿、会病、会哭、会死的人。
塔克从远处走来,肩上扛着一把破斧。
“昨晚又有三家人进来了。东边来的,说他们村子被新税得活不下去。税吏把耕牛牵走了,还拿了种麦。”
“哪个村?”
“石楠村。”
莱昂抬起头。
他听过这个名字。
石楠村不属于阿斯特雷亚领,而在贝尔蒙家附庸骑士的管辖范围内。土地贫瘠,人口不多,过去靠给附近驿站供应柴炭和粗粮活着。
“离这里多远?”
“半路。”塔克说道,“再往南一点就是贵族税道。”
维克多皱眉。
“那边离贝尔蒙家的巡税队太近了。”
莱昂合上账册。
“他们逃出来多少人?”
“进我们这边的只有三家。剩下的人还在村里。”
塔克说到这里,脸色不太好。
“听说今还要补征一次。税吏说,王都清剿叛逆需要粮,贝尔蒙家协助王国维持北境秩序,也要收协防税。”
莱昂的眼神冷了下来。
协防税。
王都防务税。
临时战时税。
清剿叛逆税。
贵族每次想伸手时,总能给鞭子取一个体面的名字。
维克多立刻看向莱昂。
“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莱昂没有回答。
维克多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压得更低。
“石楠村不是阿斯特雷亚领。我们刚救回巴洛他们,格兰特肯定正在追查北山和白鸦古道。若现在又介入贝尔蒙附庸地的税务,会把贝尔蒙家彻底激怒。”
塔克冷笑。
“他们已经够激怒了。”
“那也不能让他们找到我们。”维克多说道,“现在营地里有两百多人,许多是孩子和病人。一旦暴露,监察军和贝尔蒙私兵围过来,我们护不住。”
这句话很现实。
现实得像冷水。
塔克不说话了。
莱昂低头看着账册。
他的手指停在“儿童四十二人”那一行。
四十二人。
这是能数出来的孩子。
还有一些流民不愿登记,不愿说名字,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带着孩子。
如果他们暴露,这些孩子会怎样?
被抓回矿场。
被卖给劳役商。
被当成叛逆同党。
或者死在逃亡路上。
莱昂闭了闭眼。
他很想立刻去石楠村。
可他知道,维克多说得对。
不是每一处鞭声,他都能冲过去挡住。
如果他每看见一次苦难就失去判断,很快会把所有跟随他的人一起拖进死地。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他又会变成什么?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莱昂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艾琳娜。
这个在前几天被他从奴隶商贩手里救下的女孩,如今总喜欢安静地出现在别人谈话的边缘。
她十三岁,瘦得像一枯枝,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她随身背着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弟弟的木勺、半截绳子、几块碎布、一把缺口小刀,还有她认为“以后一定会有用”的各种东西。
她弟弟叫莱姆,只有七岁。
被救下时,莱姆饿得几乎站不住,仍旧死死抱着姐姐的破布袋不放。
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家当。
艾琳娜走到几步外,低声说道:
“石楠村今天会死人。”
莱昂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税吏昨天已经拿走了能拿的东西。”艾琳娜说道,“今天再去,就不是收税,是人交命。”
塔克皱眉。
“你去过石楠村?”
艾琳娜点头。
“我和莱姆以前在那里换过水。村里有个老妇人给过我们半碗豆汤。她说,若以后走投无路,可以去村北的石楠树下躲一夜。”
她停顿了一下。
“她不像坏人。”
莱昂沉默。
在艾琳娜的世界里,“不像坏人”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维克多低声道:
“我们没有余力救一个村子。”
艾琳娜看向维克多。
她没有反驳。
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们救整个村子。”
“那你想说什么?”
“去看看。”艾琳娜说道,“只带少数人。若能救,就救几个。若不能,至少知道税吏带走了什么、走哪条路、护卫多少人。”
莱昂眼神微动。
这个女孩很聪明。
她不是单纯哭求。
也没有用“他们很可怜”来他做决定。
她在给一个更现实的理由。
情报。
税粮。
路线。
护卫数量。
这些都很有用。
塔克看向莱昂。
维克多也看着他。
莱昂终于说道:
“我去。”
维克多脸色一变。
“莱昂——”
“我只带三个人。”莱昂打断他,“塔克,艾琳娜,还有罗伊。莫里斯不能去,他太显眼。我们不进村中心,只观察。”
艾琳娜立刻说道:
“我能带路。”
维克多皱眉。
“她还是孩子。”
艾琳娜看向他。
“在流民路上,孩子比大人更不容易被税兵盯上。”
这句话让维克多闭上了嘴。
莱昂看着艾琳娜。
“你跟去可以,但听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跑,不许救人,不许喊,也不许冲出去。”
艾琳娜问:
“如果是我认识的人呢?”
莱昂沉默了一瞬。
“也不许。”
艾琳娜盯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也很冷。
“你做得到吗?”
塔克倒吸一口气。
维克多脸色变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
尖锐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该问出来的话。
莱昂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道:
“我会努力做到。”
艾琳娜点头。
“那我也会。”
半个时辰后,四人离开荒村。
他们穿得像普通流民。
莱昂脸上抹了灰,头发用破布压住。塔克背着柴捆,斧头藏在柴里。罗伊提着一只破水桶,装成出来找水的少年。艾琳娜背着她那个破布袋,走在最前面。
白鸦古道通往石楠村的支路很窄。
道路两旁长着低矮灌木,枝条刮在裤腿上,发出细碎声响。泥地里有很多车辙,也有马蹄印。
塔克蹲下看了一眼。
“铁蹄马,至少六匹。还有一辆重车。”
莱昂问:
“重车是空的还是满的?”
“来的时候轻,走的时候应该会满。”塔克说道,“车辙压得不深,说明他们来时没装太多。”
艾琳娜低声道:
“税吏今天会把粮车装满。”
没人说话。
他们继续前进。
快到石楠村时,远处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许多人压抑着、恐惧着,却又忍不住泄出来的哭声。
莱昂停下脚步。
村子在坡下。
他们藏在一片石楠灌木后,能看见村口的空地。
石楠村比黑杉村还穷。
房屋低矮,屋顶多半用茅草和旧木片搭成。村口有一棵老石楠树,树下原本大概是村民休息的地方,现在却停着一辆税粮车。
车旁站着六名骑兵,十几个税兵,还有一个穿着深绿色贵族税吏长袍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不高,肚子微凸,腰间挂着一条皮鞭,口别着贝尔蒙家附庸骑士的徽章。
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法师学徒。
法师学徒穿着浅蓝短袍,手里握着一细短法杖,表情带着厌烦,像是觉得站在这群泥腿子中间有损身份。
村民被赶到空地上。
老人、妇人、孩子,全部跪着。
几个男人被绑在树旁。
其中一个满脸是血,显然已经挨过打。
税吏站在粮车旁,声音尖细:
“王都清剿叛逆,北境各村均需缴纳协防税。贝尔蒙家替你们抵御叛乱,你们交粮,是理所应当。”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说道:
“大人,昨天已经交过了。家里真的没有粮了。再拿走种麦,我们明年就没法种地了。”
税吏看也没看她。
“没粮,就交人。”
村民们一阵动。
老妇人脸色惨白。
“交……交什么人?”
税吏从身旁书记员手中接过一张纸。
“贝尔蒙家矿山缺劳役。每户若补不上粮,便按人口抵税。十六岁以上男丁,一人抵半袋麦。十二岁以上女丁,一人抵三分之一袋麦。”
莱昂听到这里,手指一点点握紧。
塔克的脸色已经沉得可怕。
艾琳娜的呼吸也变了。
她盯着跪在树下的一个老妇人。
莱昂注意到了。
“你认识她?”
艾琳娜声音很轻。
“给过我豆汤的婆婆。”
莱昂没有说话。
税吏继续念名单。
几个年轻男人被拖出来。
有人挣扎,被税兵一脚踹倒。
一个母亲抱着儿子的腿不肯放,被士兵用木棍打在肩上。
孩子哭喊。
老人求饶。
法师学徒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些声音吵。
税吏则抽出鞭子,慢慢走到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面前。
“你,昨藏粮,被举报了。”
男人抬起头,声音嘶哑:
“那是给孩子留的种麦,不是藏粮。”
税吏笑了。
“给孩子留?王国都要被叛逆毁了,你还惦记孩子?”
他扬起鞭子。
啪!
鞭子抽在男人背上。
男人咬牙没有叫。
税吏脸色一沉。
又是一鞭。
啪!
男人身体猛地一颤,终于发出一声闷哼。
跪在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哭着扑过去。
“爹!”
税兵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开。
男人立刻挣扎:
“别碰她!”
税吏看向小女孩,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多大?”
书记员翻了一下册子。
“十三。”
税吏笑了。
“正好。拖去抵税。”
女孩的母亲尖叫着扑上去,却被士兵推倒。
艾琳娜猛地站起半寸。
莱昂一把按住她的肩。
她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拖走的女孩。
“她会被卖去矿山。”艾琳娜低声说。
莱昂的手也在发紧。
他当然知道。
所谓抵税劳役,就是披着王国文书的买卖人口。
税吏拿走人。
矿山拿到劳力。
贵族账册上多一笔“已缴”。
至于那个女孩会不会死在矿洞里,没人关心。
维克多不在这里。
如果他在,一定会脸色惨白地告诉莱昂:
不能动。
他们只有四个人。
对面有十几个税兵、六名骑兵,还有一个法师学徒。
这里不是阿斯特雷亚领。
他们没有接应。
没有烟包。
没有撤离路线。
如果出手,可能全军覆没。
莱昂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按住艾琳娜,没有动。
税兵把女孩拖到粮车旁。
女孩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父亲像疯了一样挣扎,结果又被鞭子抽了几下。
税吏骂道:
“贱民就是贱民。给你们活路不走,非要挨鞭子才懂规矩。”
啪!
又是一鞭。
这一次,鞭子没有抽在男人身上。
因为那个老妇人扑过去,用背挡住了。
艾琳娜瞳孔骤缩。
那是给过她豆汤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抽倒在地,却仍旧死死抱住税吏的腿。
“大人,别带孩子走。求您了,孩子会死在矿上的。您带我去,我老骨头还能活……”
税吏厌恶地踢她。
“老东西,你值几粒麦?”
老妇人不肯松手。
税吏脸上露出怒色。
他扬起鞭子,对着老妇人的脸抽下去。
艾琳娜猛地挣脱莱昂的手。
“不!”
她的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附近一名骑兵转头。
莱昂心里一沉。
暴露了。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那个骑兵已经看向灌木丛。
莱昂一把将艾琳娜拉回身后,低声道:
“塔克,罗伊,准备走。”
塔克握住藏在柴捆里的斧柄。
罗伊脸色发白。
可就在那骑兵准备靠近时,村口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被拖走的女孩狠狠咬住了税兵的手。
税兵吃痛松开。
女孩转身就跑。
她父亲怒吼一声,竟硬生生挣断半截朽木桩,扑向最近的士兵。
村民群中瞬间乱了。
税吏尖叫:
“反了!反了!给我打!”
骑兵顾不上灌木丛,立刻转身压向村民。
莱昂看着混乱的空地。
这是机会。
也是危险。
他脑子飞快运转。
敌人数量。
撤离方向。
村民状态。
法师位置。
粮车位置。
税吏位置。
若现在冲出去税吏,能不能成功?
不能保证。
若只是趁乱救几个人呢?
可以。
但出手就会暴露身份。
他必须决定。
一瞬间,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先救能救的。”
莱昂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没有犹豫。
“救人,不恋战。”
塔克咧嘴。
“早等你这句话了。”
四人从灌木后冲出。
塔克最先动。
他扔掉柴捆,短斧出手,直接砸向离他们最近的骑兵马腿。
马受惊嘶鸣,骑兵摔倒在地。
罗伊冲向那个被咬伤手的税兵,用水桶狠狠砸在对方后脑。
艾琳娜速度很快。
她像一只瘦小的野猫,钻过混乱的人群,扑到老妇人身边。
“婆婆,走!”
老妇人显然没认出她。
“你……”
艾琳娜扶起她,声音发颤:
“你给过我豆汤。”
老妇人愣住。
莱昂没有冲向税吏。
他先冲向那个被拖走的女孩。
女孩摔倒在地,正被一个士兵抓住脚踝往回拖。
莱昂从侧面扑上去,用短刀割断士兵腰侧皮带。
士兵低头的一瞬,莱昂抓起地上的土灰扬向他眼睛。
士兵惨叫。
女孩得以挣脱。
莱昂拉起她。
“往村后跑!”
女孩愣愣看着他。
“跑!”
她终于反应过来,哭着冲向母亲。
税吏看见突然出现的莱昂,脸色大变。
“你们是什么人?”
莱昂没有回答。
他不想暴露身份。
至少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
可法师学徒已经举起法杖。
“那个人!”
淡蓝色符文亮起。
风刃。
莱昂心里一紧。
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就是魔法。
没有盾。
没有甲。
没有能硬挡的东西。
风刃射来。
莱昂侧身扑倒。
风刃擦过肩头,斩断身后一截木桩。
村民们惊叫四散。
法师学徒皱眉,似乎没想到一个流民能躲开他的攻击。
他再次举起法杖。
塔克怒骂:
“又是这些会发光的混账!”
他抓起地上一只破陶罐,朝法师学徒砸去。
陶罐没砸中,却让法师学徒动作一顿。
莱昂趁机冲入人群,抓住那个被绑的男人。
“能走吗?”
男人满脸血,喘息着点头。
莱昂割绳。
男人脱困后,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转身扑向女儿。
莱昂没有拦。
他转身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已经扶着老妇人退到村后小路。
罗伊也拖着一个被打伤的少年往那边跑。
塔克在和两个税兵纠缠。
他力量大,经验足,可毕竟不是骑士,面对训练过的税兵也只能拖延。
莱昂吹了声短哨。
撤。
塔克听见后,立刻后退。
可税吏已经回过神来。
“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六名骑兵中,已有三人调转方向。
他们若冲起来,流民和村民本跑不掉。
莱昂看向粮车。
车上堆着刚收来的粮袋、种麦、几口铁锅,还有被抢来的农具。
他眼神一冷。
“塔克,粮车。”
塔克瞬间明白。
他冲到粮车旁,一斧砍断车辕绳。
莱昂则拔出火折子,点燃车上盖布一角。
火不大。
但烟很快起来。
税吏脸色骤变。
“粮!粮!快灭火!”
税兵立刻乱了。
比起几个逃跑的村民,他们更怕税粮被烧。
因为粮若没了,税吏会惩罚他们。
骑兵也被迫调转一部分去救粮车。
趁这个空隙,莱昂几人带着能跑的人向村后撤。
法师学徒还想施法,却被浓烟呛得咳嗽。
他怒道:
“卑贱流民!”
一道风刃胡乱射出。
正好擦过罗伊腿边。
罗伊吓得差点摔倒。
莱昂回身扔出一把泥土和碎石,虽然伤不到法师,却成功迫使他后退半步。
“走!”
他们沿村后小路冲进石楠林。
身后传来税吏尖锐的咒骂。
“追!给我追!他们是叛逆同党!”
村民没有全部逃出来。
能跟着跑的只有十几人。
其中有那个被抓去抵税的女孩和她父母,有给过艾琳娜豆汤的老妇人,还有几个在混乱中挣脱的年轻人。
更多人还留在村里。
莱昂知道。
他没有救下所有人。
这个事实像刀一样割在他心里。
可他不能停。
他们跑进石楠林深处后,塔克带着人故意踩乱脚印,又把几件破衣扔向另一条岔路。
罗伊带着伤员从溪边走。
艾琳娜扶着老妇人,脸色苍白,却一直没喊累。
莱昂断后。
他听见远处骑兵追来的声音。
不算近。
但也没甩掉。
“去废炭窑。”艾琳娜忽然说。
莱昂看向她。
“哪里?”
“村北旧炭窑。”她喘着气说,“我以前躲过。里面有烟道,能从后山出去。”
莱昂立刻道:
“带路。”
旧炭窑藏在山坡下,入口被野草遮住。
如果不是艾琳娜带路,莱昂本不会发现。
众人钻进去后,塔克用树枝和草迅速遮住入口。
骑兵很快追到附近。
马蹄声从外面经过。
有人骂道:
“脚印到这里就乱了!”
“往西追!”
“那边有破布!”
马蹄声渐渐远去。
炭窑里一片黑暗。
只有几道缝隙透进微弱光线。
逃出来的人挤在一起,压抑地喘息。
女孩抱着母亲哭。
被打伤的男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老妇人终于认出了艾琳娜。
她颤抖着摸了摸艾琳娜的脸。
“是你啊……那个背着破布袋的小姑娘……”
艾琳娜眼眶一红。
“婆婆。”
老妇人看着她,又看向莱昂。
“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
塔克看了莱昂一眼。
莱昂低声说道:
“路过的人。”
老妇人摇头。
“路过的人不会回来救人。”
莱昂沉默。
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忽然挣扎着跪下。
“谢谢。”
莱昂立刻扶住他。
“别跪。”
男人抬头,眼里满是痛苦。
“可村里其他人还在……”
莱昂的手僵了一下。
“我知道。”
“他们会被报复。”
“我知道。”
男人声音发颤:
“那怎么办?”
炭窑里所有人都看向莱昂。
这个问题太沉。
沉到他几乎无法回答。
如果他们留下,税吏会报复。
如果他们逃走,税吏也会报复。
如果莱昂现在带人回去,以他们这点人,只会死在那里。
莱昂闭上眼。
然后睁开。
“税吏不会立刻光村里人。”他说,“他们还要粮,还要劳役,还要有人替他们种明年的地。真正危险的是今晚。他们会抓人,问是谁帮你们逃。”
男人脸色惨白。
“那我们……”
“你们不能回去。”莱昂说道,“但我们可以让税吏今晚没空审人。”
塔克眼睛一亮。
“你想什么?”
莱昂看向他。
“他们的粮车。”
塔克咧嘴笑了。
“我喜欢这个。”
艾琳娜立刻明白了。
“抢税粮?”
“不只抢。”莱昂说道,“把粮分散,让他们忙着追回粮,而不是审村民。”
罗伊腿有点发抖。
“就我们几个?”
“不是硬抢。”莱昂说,“粮车起火后,他们一定会把没烧到的粮转移到村口空地,夜里派人看守。我们不需要全部带走,只要放走牲口,割破粮袋,把粮撒到几条路上,村里人自然知道捡。”
塔克点头。
“让他们自己把粮拿回去。”
莱昂说道:
“对。税吏若明早发现粮少了,第一反应会搜粮,不会立刻审人。至少能拖一天。”
“然后呢?”男人问。
莱昂看着他。
“然后你们能跑的,跑。不能跑的,藏粮,藏孩子,别再相信补税能换平安。”
这不是好答案。
但这是现在能做的。
夜色降临后,莱昂、塔克、罗伊和艾琳娜离开炭窑。
老妇人原本不想让艾琳娜再去。
艾琳娜只说:
“婆婆,你给过我半碗豆汤。”
老妇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没有再拦。
四人趁夜摸回石楠村。
村里果然一片混乱。
税吏正在大发雷霆。
粮车上的火已经扑灭,但许多粮袋被烟熏过,车辕也坏了。
几个税兵挨了骂,正在村口重新清点粮袋。
被抓的村民比白天更多了。
但暂时还没审问。
莱昂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
粮袋堆在老石楠树下。
看守八人。
骑兵在村外。
法师学徒住进了村长家,显然不想守夜。
税吏在喝酒。
塔克低声道:
“能做。”
莱昂点头。
“艾琳娜,你去西边柴垛放烟,不要点大火。罗伊,割马绳,吓马往南跑。塔克跟我去粮袋。”
“那你呢?”艾琳娜问。
“我去找税吏的账册。”
塔克一怔。
“不是抢粮?”
“粮要抢,账也要抢。”莱昂说道,“没有账,他们明天不知道该向谁追多少。混乱会更大。”
塔克嘿嘿一笑。
“你现在真像维克多。”
莱昂淡淡道:
“别骂人。”
行动开始。
艾琳娜像影子一样钻向柴垛。
不久后,西边冒起浓烟。
看守税兵立刻转头。
“怎么又起烟了?”
罗伊趁机摸到马棚,割断两匹马的缰绳,又用石子狠狠砸向马臀。
马匹受惊冲出。
村口瞬间大乱。
莱昂和塔克扑向粮袋。
塔克用短刀连割数袋粮。
麦粒哗啦啦流到地上。
莱昂则钻进临时账棚,迅速翻找。
税吏的账册放在木箱里。
他拿走账册,又把几张空白税契塞进怀里。
就在他转身时,棚外忽然传来声音。
“谁?”
一个税兵提灯进来。
莱昂没有犹豫,抓起桌上墨水砸向灯火。
灯灭。
黑暗中,税兵刚要喊,莱昂已经扑上去,用刀柄重重砸在他喉部。
税兵倒地,发出痛苦的喘息。
莱昂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他。
至少现在没有。
他冲出账棚。
塔克已经割开了大半粮袋。
村民们被惊醒,从门缝和窗后看着。
有人终于明白过来,悄悄冲出屋,把散落的麦粒往怀里扒。
一个人动了。
第二个人也动了。
然后越来越多人冲出来。
他们没有喊。
只是沉默、快速、拼命地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粮食捡回去。
税兵顾不上追莱昂。
他们开始驱赶村民。
场面彻底混乱。
莱昂吹响短哨。
撤。
四人从村后撤离。
税吏发现账册被盗时,尖叫声几乎传遍整个村子。
“账册!我的账册!”
塔克边跑边笑。
“比烧他粮还疼。”
莱昂没有笑。
他们跑到炭窑附近时,艾琳娜忽然停下。
远处村子里,税吏的鞭声又响了。
啪!
啪!
还有哭声。
即使丢了粮和账册,他仍旧在。
艾琳娜低声说:
“他还会来。”
莱昂回头看向黑暗中的石楠村。
“是。”
“今天救的人,明天还会被追。”
“是。”
“只抢账册和粮,不够。”
莱昂沉默。
他知道不够。
当然不够。
税吏还活着。
贝尔蒙家的税令还在。
王国的文书还在。
这条鞭子今天断不了,明天还会抽在别人身上。
可是今晚,他们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莱昂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
账册里写着每户的粮、牛、劳役、欠税和可抵押人口。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鞭痕。
他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刺眼的备注:
“石楠村,可征劳役十五人,其中女童三人,男童二人,可转黑石矿场抵税。”
莱昂的眼神彻底冷了。
艾琳娜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莱昂合上账册。
“那就换掉他们的规矩。”
塔克看向他。
“怎么换?”
莱昂望着石楠村方向。
远处仍有火把在晃动。
税吏的骂声隔着夜风传来。
“先让拿鞭子的人知道,鞭子不是只能抽别人。”
这一夜,他们带着救出的村民回到白鸦古道旁的临时据点。
老妇人、那个女孩、她的父母,还有几个被抓去抵税的年轻人都活了下来。
但石楠村仍在税吏手里。
莱昂把税册交给维克多。
维克多翻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把人口当粮记。”
“是。”莱昂说。
维克多抬头:
“这本账册很重要。它能证明贝尔蒙家的附庸税吏非法贩卖劳役人口。”
莱昂看着他。
“证明给谁?”
维克多怔住。
是啊。
证明给谁?
王都审判庭?
魔法议会?
贝尔蒙家?
这些人本就是同一张网。
他们不会因为一本账册就承认罪行。
莱昂低声道:
“账册不是给王都看的。”
维克多问:
“那给谁看?”
莱昂看向周围那些流民、村民、工匠和孩子。
“给被他们记在账上的人看。”
维克多沉默。
他慢慢明白了。
王都的文书,是为了让人低头。
那他们也可以用文书,让人看见自己如何被掠夺。
账册不是只能用来收税。
也可以用来揭开鞭子的来源。
深夜,众人都睡下后,莱昂独自坐在火堆旁。
他摊开那本税册,一页页翻。
石楠村。
欠粮。
欠税。
欠役。
可抵押人口。
可征劳役。
可转矿场。
字迹工整,计算清晰。
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莱昂取出炭笔,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写下:
“第二卷,第五次记录。”
“石楠村。”
“税吏以协防税名义强征粮食、种麦、劳役,试图将儿童转卖黑石矿场抵税。”
“救出十一人。”
“夺回部分粮。”
“缴获税册一本。”
“未能阻止全部暴行。”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又写:
“贵族税吏的鞭子,不只抽在一个村子身上。”
“它抽在所有不被当成人的人身上。”
火光摇晃。
莱昂缓缓合上记录。
远处,艾琳娜抱着弟弟莱姆睡在破布袋旁。
那个被救出来的石楠村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睡梦中仍然不安地抽泣。
巴洛靠着墙,伤口还没好,却把一把短刀放在手边。
莫里斯站在夜色里守岗,白发被风吹动。
维克多抱着账册睡着了。
这一切都很破败。
很弱小。
甚至随时可能被王国军一脚踩碎。
可莱昂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他们不再只是逃跑。
也不再只是救几个眼前的人。
他们开始抢回粮食。
抢回名字。
抢回账册。
抢回被贵族写进纸里的命。
第二天清晨,石楠村的老石楠树下,多了一道刻痕。
一枚很小的星盾。
旁边有四道短痕。
星盾未落。
村民们看见它时,没有人说话。
可那一天,税吏再清点粮食时,发现许多户人家的粮缸都空了。
不是被他收走的。
是被村民自己藏起来了。
而那个被抢走账册的税吏,在暴怒中第一次意识到:
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开始学会不把命交给他的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