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路驿站在黄昏前变得格外热闹。

那不是正常的热闹。

真正的集市会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追逐声，至少还会有一点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可这里没有。

这里的声音都很低。

饥饿的人说话不敢太大声，怕消耗力气；害怕的人说话不敢太大声，怕引来士兵；而已经习惯了买卖苦难的人，说话也不需要太大声，因为总有人会被着走到他们面前。

莱昂站在白鸦古道旁的矮坡后，远远望着驿站。

驿站院墙上挂着贝尔蒙家的燃烧鹿角旗。

门口有私兵。

院内草棚下堆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着从阿斯特雷亚工坊查封来的木箱和器械。

他看见一只半成品水轮模型被压在箱子之间，边缘磕掉了一角。

那是艾登做的。

莱昂认得那个歪斜的方向刻痕。

艾登总是把方向标反。

巴洛为此骂过他三次。

莱昂那时还笑着说，反正水轮会转，方向标错了也能用。

现在，那个半成品模型被当作战利品一样扔在贝尔蒙家的马车上。

艾登则被关在城堡里，明可能会被押到旧石桥，当众审问、鞭打，甚至吊死。

莱昂慢慢收回目光。

罗文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提醒：

“别盯太久。贝尔蒙家的私兵不全是蠢货。”

莱昂点头。

今天他们来到南路驿站，不是为了抢回工坊器械。

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已经通过流民路确认了旧石桥的基本地形。

格兰特极有可能把公开审问安排在那里，莱昂现身。

原本，北山众人准备利用南路驿站放烟，牵制贝尔蒙私兵，再从桥下水渠救人。

可午前传来的消息让莱昂不放心。

有流民说，驿站后院新来了两辆铁皮马车。

不像装货。

更像关人。

而且，有孩子哭声。

这意味着明的烟火计划可能误伤无辜者。

也意味着贝尔蒙家可能在做另一桩更肮脏的生意。

维克多劝过他。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巴洛、艾登、村长和老木匠。”

莱昂回答：

“我知道。”

维克多又说：

“你不能每看见一处苦难，就改变一次方向。”

莱昂也知道。

这句话残忍，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不能见一处火就扑一处火。

不能因为路边一个人倒下，就把整个队伍带进陷阱。

不能因为每一个哭声，就忘记自己原本要救的人还在等他。

可他也不能在明知驿站可能关着孩子的情况下，继续按原计划放烟。

那不是冷静。

那是把人命当成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而他最恨的，正是王都这样做。

所以他来了。

不是为了放弃旧石桥救援。

而是为了确认南路驿站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次随他来的，只有罗文和伊沃。

罗文是老兵，擅长伪装成瘸腿流民。

伊沃身材瘦小，动作灵活，能钻沟渠和墙洞。

莱昂自己换上了破旧流民衣，脸上抹了泥灰，头发用草草割短，又故意让肩膀垮下来。

通缉令上的他是“黑发贵族少年”。

而此刻，他只是白鸦古道上一名受伤、饥饿、无人多看一眼的流民。

这正是他需要的样子。

南路驿站旁的临时小集，比白鸦古道上的流民聚点更加混乱。

流民拿一切还能拿出来的东西交换。

旧鞋。

破碗。

野菜。

发霉布卷。

半截铁钉。

几柴火。

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衣。

有人用一天劳力换一碗稀粥。

有人用三个月工契换半袋麦粉。

也有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卖。

一个穿灰皮袄的牙人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

“黑石矿场收人！男的十五岁以上，身体结实，先给一袋麦粉！签三年工契，供饭供住，不怕饿死！”

没人回应。

但很多人都在听。

他们低着头，像是在听一种自己迟早会走向的命运。

牙人继续喊：

“女的也收！能洗衣做饭的，能照顾牲口的，都收！孩子也能去，有手有脚就行！去了矿场，总比在路边饿死强！”

莱昂站在人群边缘，手指一点点收紧。

黑石矿场。

这个名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那是北境边缘一处半合法半非法的私人矿场，名义上归一个小贵族所有，实际上长期收流民、逃犯、债工和被卖掉的孩子。

进去的人，很多都再也出不来。

牙人旁边，拴着五个孩子。

他们被同一麻绳连着。

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八岁。

孩子们站在寒风里，没有哭闹。

或者说，他们已经明白哭闹没有用。

饥饿会比棍子更早教会孩子沉默。

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女孩走到牙人面前。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厉害，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灰，眼睛却很亮。

那不是天真的亮。

更像是在黑暗里硬撑着不肯熄灭的一点光。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袋。

布袋很旧，袋角缝着一小块蓝布补丁。

妇人把女孩往前推了一步，声音发颤：

“大人，她能活。会洗衣，会捡柴，也会照顾孩子。她吃得很少，真的吃得很少。”

女孩没有哭。

只是把破布袋抱得更紧。

牙人捏住她的下巴，看了看脸，又抓起她胳膊。

“太瘦。”

妇人急忙说道：

“只是这几天没吃饱。吃两顿就有力气了。她以前很能活。”

牙人冷笑。

“这条路上哪个孩子不瘦？她这身板，送去矿场撑不了多久。”

妇人脸色一下白了。

“那……那能换多少？”

牙人伸出两手指。

“半袋麦粉。”

妇人一怔。

“半袋？刚才不是说孩子能换一袋吗？”

“男孩才一袋。”牙人不耐烦地说道，“她太瘦，又是女孩。半袋已经不错了。你若不卖，后面有人排着。”

女孩终于抬起头，看向妇人。

她声音很小：

“婶婶。”

妇人避开她的目光。

女孩继续说：

“我可以少吃。我可以帮你看弟弟。我可以去捡柴。我不会偷东西，也不会哭。”

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还是没有把女孩拉回来。

“艾琳娜，你别怪我。”

莱昂记住了这个名字。

艾琳娜。

牙人从身后拿出一只小麦袋，扔到妇人脚边。

袋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半袋麦粉。

一个孩子。

交易就这样完成了。

艾琳娜被牵到那几个孩子旁边。

牙人的伙计用绳子把她也拴上。

她没有反抗。

只是始终抱着怀里的破布袋。

像那是她身上最后一样不能被别人估价的东西。

伊沃站在莱昂身后，呼吸乱了一瞬。

罗文低声说道：

“别动。”

莱昂当然知道不能动。

他们今天来是探查。

明还有更重要的救援。

巴洛、艾登、村长和老木匠还等着他们。

如果现在出手，可能惊动贝尔蒙家，也可能让格兰特重新调整旧石桥布置。

他知道。

全部知道。

可他的手指还是一点点握紧。

牙人让伙计把孩子们牵向驿站后院。

“今晚先关后院，明早跟车送黑石矿。看紧点，别让小崽子乱跑。”

驿站后院。

莱昂眼神微动。

也就是说，这些孩子今晚会被关在南路驿站。

这不仅是人口买卖的问题。

它直接影响明行动。

如果孩子被关在草棚或马厩旁，原本准备的烟火就可能害死他们。

莱昂转身，低声说道：

“退。”

伊沃一怔。

“就这么走？”

“先退。”莱昂说道。

三人离开小集，绕到驿站西侧一处废水渠边。

罗文确认周围没人后，才沉声说道：

“你要救她。”

这不是疑问。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罗文皱眉：

“莱昂，你得想清楚。今晚若动手，驿站一乱，明天旧石桥那边可能全部改变。”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们。”

罗文看着他。

“你已经有主意了？”

莱昂蹲下，在泥地上画出驿站布局。

“后院靠近马厩和草棚。守卫不会太多，因为他们觉得孩子跑不了。侧面有排水沟，伊沃能钻进去。”

伊沃立刻点头。

“我能。”

“我们不硬闯，也不抢车。”莱昂继续说道，“只割绳，制造一点混乱，让孩子自己跑。罗文在外面引开门口守卫，我在墙边接应。”

罗文问：

“追兵呢？”

“烟。”

莱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烟包。

“不是大火，只是烟。让他们以为马厩那边走水。贝尔蒙家最怕工坊器械和马出事，第一反应会是救火，不是追孩子。”

罗文沉默片刻。

“牙人呢？”

莱昂的眼神冷了一下。

“如果碍事，就让他闭嘴。”

罗文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

“老爷年轻时也这样。”

莱昂怔了一下。

“哪样？”

“明明心软，却总喜欢先讲一堆道理，说自己是为了大局考虑。”

莱昂低头看着泥地图。

“我确实是为了大局。”

“嗯。”罗文说道，“老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莱昂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完全反驳。

夜色降临后，南路驿站点起火把。

流民小集逐渐散去，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蜷缩在荒草坡后。

贝尔蒙私兵轮换守夜。

牙人和伙计把六个孩子关进后院一个临时木棚，棚门外坐着两人，马厩旁还有两名私兵。

莱昂伏在草棚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枚石块。

罗文装作喝醉的流民，在驿站门口故意闹出动静，被私兵踹了一脚，骂骂咧咧滚进路边沟里。

守卫们哄笑起来。

注意力被短暂吸引。

伊沃趁机钻进排水沟。

不久后，后院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猫头鹰叫。

成功进去了。

莱昂贴近木墙，从缝隙里看见了木棚里的孩子。

艾琳娜坐在最靠后的位置，破布袋仍抱在怀里。

她听见木棚后侧传来细微动静时，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立刻伸手按住旁边那个快哭出来的小孩。

然后她看见了伊沃的手。

伊沃用小刀割开木板缝，又小声说了几句。

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外钻。

艾琳娜最后走。

她先把最小的孩子推了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棚门方向，确认牙人还没醒，才抱着破布袋钻出木棚。

莱昂心里稍松。

可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钻出去时，牙人醒了。

他揉了揉眼，看见木棚角落空了一块，愣了一瞬。

随后张口就要喊。

莱昂先动了。

石块飞出，砸碎马厩旁的一盏油灯。

火苗窜起。

马匹受惊嘶鸣。

后院瞬间乱了。

“走水了！”

“马！抓住马！”

“孩子跑了！”

牙人刚要喊，莱昂已经从阴影里冲出，一拳砸在他喉咙上。

牙人捂着脖子倒下，发不出声音。

莱昂没有他。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现在人，会让事情立刻变成袭击。

他用破布堵住牙人的嘴，把人拖到木桶后，用绳子绑住手脚。

随后，他转身追向孩子们逃跑的方向。

伊沃已经带着孩子们钻出排水沟。

可他们跑得太慢。

六个孩子，有两个几乎站不稳。

艾琳娜一手抱着破布袋，一手拉着最小的孩子，咬牙往前跑。

莱昂冲到她身边。

“往白鸦死树方向。”

艾琳娜抬头看他。

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莱昂的脸。

“你是谁？”

“救你的人。”

“为什么救我？”

问题来得太突然。

莱昂一时没有回答。

身后已经传来私兵的喊声。

“那边！孩子往那边跑了！”

莱昂没有时间解释。

他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对艾琳娜说道：

“想知道，就先活着跑。”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一瞬。

然后真的跑了。

罗文在前方接应，点燃一只小烟包，丢进草丛。

浓烟散开，遮住追兵视线。

私兵们骂声四起。

“该死的流民！”

“往哪边跑了？”

“抓回来！明天矿场要人！”

莱昂抱着孩子，听见这句话时，眼神冷得像冰。

这些孩子在他们口中，甚至不算孩子。

只是“明天矿场要的人”。

一行人钻进荒沟，沿着白鸦古道旁的小路逃出很远，直到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才停在一座破石桥下。

孩子们缩成一团，惊魂未定。

最小的孩子还在发抖。

伊沃把水囊递过去，让他们轮流喝水。

艾琳娜站在莱昂面前，仍然抱着破布袋。

她没有哭。

也没有道谢。

只是盯着他。

“你不是流民。”

莱昂靠着石壁，压住背上隐隐裂开的伤口。

“现在算是。”

艾琳娜摇头。

“你说话不像。”

莱昂看着她。

“你也不像刚被卖掉的孩子。”

艾琳娜的手指收紧。

“那我该像什么？”

莱昂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一个被半袋麦粉卖掉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哭？

求饶？

麻木？

还是像她这样，抱着破布袋，冷静地审视救她的人？

罗文低声说道：

“不能久留。”

莱昂点头，问几个孩子：

“你们有地方去吗？”

没人回答。

一个男孩小声说：

“我娘死了。”

另一个说：

“我不知道家在哪。”

最小的孩子只是抱着膝盖发抖。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没有家了。”

莱昂从布包里取出一点豆，分给他们。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艾琳娜没有立刻吃。

她先把豆分给最小的孩子，自己只留了两粒。

莱昂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忽然说道：

“他们明天要押人。”

莱昂抬头。

“你听见了什么？”

艾琳娜抱着破布袋，声音很低：

“我在后院听见一个瘦瘦的贵族说，明天黄昏前，会从城堡押几个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到旧石桥。一个铁匠，一个学徒，一个村长，还有一个木匠。”

罗文脸色一变。

莱昂问：

“那个贵族长什么样？”

“很瘦，手指很净，说话像账房。”艾琳娜说道，“他旁边的人都怕他。”

格兰特。

莱昂心里一沉。

“他还说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他说桥上是饵，桥下也要守。还说，如果黑发少年不来，就先吊死一个孩子。”

莱昂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什么孩子？”

“好像是被抓的学徒。”艾琳娜说，“我没听清名字。”

艾登。

莱昂闭了闭眼。

格兰特比他想得更狠。

他不只是等莱昂救人。

他还准备如果莱昂不出现，就用孩子他出现。

今晚救下艾琳娜，原本是为了避免烟火误伤孩子。

可她带来的情报，直接救了整个旧石桥行动。

如果明天他们还按原计划钻桥下水渠，就会一头撞进格兰特准备好的陷阱。

罗文低声道：

“必须立刻回营地。”

莱昂点头。

“走。”

艾琳娜忽然问：

“你会救那个学徒吗？”

莱昂看向她。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人。”

艾琳娜皱眉。

“如果不是你的人呢？”

莱昂沉默了一瞬。

然后低声说道：

“那也不该被吊死。”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似乎不完全相信。

但也没有再问。

回到北山临时营地时，已经接近深夜。

莫里斯和维克多听完情报后，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桥上是饵。

桥下也有伏兵。

如果莱昂不去，就先吊死艾登。

格兰特已经把阿斯特雷亚家“会救人”这一点，当成可以利用的弱点。

塔克一拳砸在树上。

“那个账房狗东西！”

莫里斯沉声道：

“旧石桥不能去了。”

莱昂蹲在泥地图前，伸手把原本画好的桥下路线全部抹掉。

“桥下不去。”

众人看向他。

莱昂的手指移向城堡和旧石桥之间的押送路。

“格兰特既然把旧石桥布成陷阱，那我们就在他们抵达旧石桥之前动手。”

维克多一怔。

“半路截人？”

“更早。”莱昂说道，“城堡南门外第一段石路。押送队刚出城堡，距离旧石桥还有一段。格兰特的重点在桥上，南路驿站又会起烟，他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第一段路。”

莫里斯皱眉：

“那里离城堡太近。”

“所以动作必须快。”莱昂说道，“不打正面，不恋战，只抢人。”

塔克问：

“驿站还放烟？”

“放。”莱昂点头，“而且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想抢工坊图纸。贝尔蒙家会乱。”

“旧石桥呢？”

“也要有动静。”莱昂说道，“让格兰特相信，我们仍然按他预想的方式行动。”

莫里斯看着地图，缓缓点头。

“可行。”

艾琳娜一直坐在火堆边，抱着破布袋，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她听不懂所有战术安排。

可她听懂了自己带回来的话有用。

她不是白白被救回来。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像是在一片废墟里，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块可以垫脚的石头。

莱昂起身时，艾琳娜忽然说道：

“我还知道驿站后院有一个小洞。”

众人看向她。

艾琳娜抱紧破布袋。

“牙人不知道。私兵也不知道。小孩子能钻过去，大人不行。”

莱昂问：

“在哪里？”

艾琳娜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位置。

“草棚后面，被一块烂木板挡着。出去后是马厩旁边的小沟，能绕到白鸦路。”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让西恩潜入驿站后院制造假动静。

莱昂看着她。

“谢谢。”

艾琳娜抬头。

“我不白告诉你。”

莱昂问：

“你想要什么？”

艾琳娜低头看着怀里的破布袋。

“以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以后再说。”

莱昂看着她。

“只要我能做到。”

艾琳娜这才点头，退回火堆旁。

她仍然没有松开那个破布袋。

莱昂注意到了，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能被别人随便打开的东西。

他怀里有通缉令、星盾徽章和凯恩的戒指。

艾琳娜怀里有破布袋。

今晚，他们都暂时保住了自己的东西。

而明天，他们要从格兰特手里，把更多人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