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排水道比莱昂想象中更窄。
他曾经在书上看过王都的描述。
圣维兰王都,被称为人类诸国中最辉煌的王城。白石城墙,黄金王宫,七座魔法高塔,宽阔大道,永不熄灭的圣火广场。
可此刻,他走在这座辉煌王城的地下。
这里没有黄金。
没有圣火。
没有歌颂王权的石雕。
只有漆黑的污水、腐臭的淤泥、爬满墙缝的老鼠,以及不知从哪里渗下来的脏水。
一滴。
一滴。
落在头顶、肩膀和脸上。
像这座城市正在腐烂的血。
巴恩给的蜡烛只点了一小截。
火光很弱,被湿空气压得几乎抬不起头。凯恩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从巴恩那里取来的短刀,刀刃反射出昏黄的光。
雷蒙德背着伊莎贝拉走在中间。
他刚被审讯过,左手还伤着,背着人时脚步明显不稳。可他始终没有说累,也没有把妻子放下。
莱昂牵着诺尔走在后面。
诺尔的手很小,也很冷。
这个偷了一袋麦粉就被关进王都地牢的孩子,此刻紧紧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怀里还揣着那半块发霉面包,像揣着某种可怜却珍贵的符。
莱昂的腹部一阵阵抽痛。
每走一步,审讯室里那木棍留下的伤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不让母亲听见。
可伊莎贝拉还是察觉到了。
她趴在雷蒙德背上,低声问:“莱昂,你还能走吗?”
莱昂立刻回答:“能。”
声音太快,反而显得不可信。
凯恩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莱昂扯了扯嘴角。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没有说服力。”
凯恩沉默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大概会笑。
可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身后的铁门已经远去。
地牢的火光被黑暗吞没。
他们每往前一步,就离绞刑架远一点,也离未知的死亡近一点。
巴恩说,顺着水声往西。
第二道铁栅松了。
出去后是下城区旧墓地。
听起来像是一条路。
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地下排水道像一张被岁月遗忘的蛛网。
岔道很多。
有些被砖石堵死。
有些满是积水。
有些深处传来风声,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里并非为逃亡者修建。
它只负责吞下王都地面上那些不被看见的脏东西。
污水。
垃圾。
尸体。
秘密。
以及此刻试图逃命的他们。
诺尔忽然轻轻拽了拽莱昂的袖子。
莱昂低头。
“怎么了?”
诺尔指向左前方一条更低矮的通道,小声说:“那边……有风。”
莱昂看过去。
那条通道几乎被半塌的石块挡住,只剩下一个孩子能钻过去的口子。里面黑得像一口井。
凯恩也停下脚步。
雷蒙德低声问:“你确定?”
诺尔点头。
“我以前住在下城区,水沟里有风的地方,通常离出口不远。”
莱昂看着那条狭窄通道,又看了看母亲。
雷蒙德背着伊莎贝拉,本过不去。
凯恩也过不去。
只有他和诺尔也许能钻进去。
莱昂立刻摇头。
“不走那边。”
诺尔愣了一下。
“可是……”
“我们一起走。”
他说得很低,却没有犹豫。
凯恩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动。
雷蒙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沿着主水道向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第一道铁栅。
铁栅锈迹斑斑,嵌在石墙之间,栏杆上缠着已经枯的藤和污物。雷蒙德取出巴恩给的小钥匙,试了几次。
打不开。
凯恩上前,用短刀撬动锁孔。
铁锈剥落。
声音在狭窄水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停住呼吸。
咔。
锁扣终于松动。
凯恩缓缓推开铁栅。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莱昂心脏猛地缩紧。
太响了。
他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黑暗没有动静。
至少暂时没有。
众人穿过第一道铁栅,继续往前。
水声变大了。
脚下的污水也变深,从脚踝没到了小腿。冰冷的脏水浸透靴子,刺得人骨头发寒。
诺尔个子小,几次险些摔倒。
莱昂咬着牙把他拉住。
可拉他的动作牵动腹部伤口,疼得莱昂眼前一黑。
他扶住墙,差点跪进水里。
“莱昂!”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惊慌。
莱昂抬起头,强行笑了一下。
“没事,刚才踩滑了。”
雷蒙德看着他。
那双眼睛似乎什么都看得出来。
“休息十息。”
“不行。”莱昂立刻说,“巴恩说换岗空隙不长。”
雷蒙德沉声道:“你倒下了,就更慢。”
莱昂闭上嘴。
他们靠在墙边,短暂休息。
黑暗里,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很重。
凯恩站在前方,握刀的手没有放松。
雷蒙德放下伊莎贝拉,让她靠墙站稳。
母亲走到莱昂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热了。”
莱昂没有意外。
地牢湿,审讯伤口没有处理好,又在污水里走了这么久,发热是迟早的事。
他轻声说:“出去再说。”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十息之后,他们继续前进。
第二道铁栅终于出现。
它比第一道更低,半截泡在水里。
巴恩说它松了。
凯恩上前试着推了一下。
没动。
他皱眉,又用肩膀抵住,用力推。
铁栅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仍旧没开。
“我来。”雷蒙德说道。
“父亲,您的手……”
“让开。”
凯恩只好退后。
雷蒙德上前,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铁栏,肩膀抵住锈蚀处。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铁栅震了一下。
锈块掉进水里。
雷蒙德咬紧牙关,再次用力。
他的左手明显疼得发抖,却还是扶住栏杆。
莱昂看见父亲额角渗出冷汗。
他想上去帮忙,可自己的力气几乎没有多少。
凯恩也重新上前。
父子二人一起推。
铁栅终于松动。
一点。
两点。
缝隙慢慢扩大。
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凯恩先钻过去,确认前面安全后,回身扶母亲。
伊莎贝拉过去后,是诺尔。
然后是莱昂。
他侧身穿过铁栅时,腹被锈铁边缘刮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咬住牙,硬生生忍了过去。
最后是雷蒙德。
可是就在雷蒙德穿过铁栅的一瞬间,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脚步声。
还有火把燃烧时空气被撕开的细响。
所有人同时僵住。
凯恩低声道:“追来了?”
莱昂回头看向来路。
黑暗深处,一点火光晃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有人下来了。
巴恩被发现了。
或者换岗的人提前醒了。
没有时间了。
雷蒙德低声道:“走。”
他们不再顾得上隐藏脚步,沿着水道向前快走。
可雷蒙德和凯恩都有伤,伊莎贝拉也虚弱,莱昂更是每一步都疼得发抖。
他们快不起来。
身后的火光却越来越近。
“站住!”
远处传来士兵的喊声。
“他们在这里!”
黑暗被惊醒。
追捕开始了。
凯恩咬牙。
“我断后。”
“不行!”伊莎贝拉立刻说道。
凯恩没有回头。
“母亲,我只是拖他们一会儿。”
雷蒙德沉声道:“还不到时候。”
这句话让莱昂心里一冷。
还不到时候。
父亲的意思是,他们迟早要有人留下。
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个必须留下的时候。
前方出现第三道铁栅。
这一道没有上锁,而是被半塌的石墙卡住。
凯恩一刀砍断缠在栏杆上的烂绳,强行拉开一道缝。
外面传来更清晰的水声和夜风。
风。
真正的风。
不是地牢里的腐臭空气。
他们离出口很近了。
诺尔第一个钻出去,随后是莱昂。
钻出铁栅的一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莱昂几乎想哭。
他们来到一条更宽的下水渠,头顶不再是完全封闭的石顶,而是隔一段便有破损的排气井。隐约能看见夜色。
远处,还有一片倾斜的石坡。
石坡上方似乎通向地面。
旧墓地。
他们快到了。
可身后的追兵也已经穿过第二道铁栅。
火光照亮了水道。
黑甲军的声音传来:
“前面!别让他们出去!”
一道刺眼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
莱昂心中一紧。
魔法师。
下一刻,一枚光弹擦着水面飞来,炸在石墙上。
碎石四溅。
诺尔被吓得摔倒。
莱昂扑过去,抱住他的头,碎石砸在自己背上,疼得眼前发白。
凯恩怒吼一声,冲到后方,用短刀格开一名追上来的士兵。
金属撞击声在水道里炸响。
雷蒙德放下伊莎贝拉,捡起一断裂铁杆,站到凯恩身边。
他没有剑。
可当他站在那里时,仍旧像拿着那柄星盾长剑。
“莱昂。”雷蒙德没有回头,“带你母亲和孩子走。”
莱昂的心猛地沉下去。
“父亲。”
“走。”
“不。”
凯恩回头吼道:“别废话!”
第二枚光弹飞来。
雷蒙德侧身避开,光弹炸在他身后水面,污水被炸得四散飞溅。
黑甲军已经近。
他们有十几人。
还有一名低阶魔法师。
在狭窄水道里,他们无法完全展开,却足够把逃亡者拖死。
莱昂明白。
如果所有人一起走,谁都走不了。
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伊莎贝拉抓住莱昂的手。
“莱昂。”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听你父亲的。”
莱昂看着她。
“母亲,您也要跟我走。”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抚过他的脸。
她的手指冰冷,沾着污水,却仍旧温柔得像很多年前替他擦去泥土时一样。
“活下去。”
莱昂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不。”
他摇头。
“不行。”
母亲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莱昂没有防备,踉跄着向前。
诺尔被他带着差点摔倒。
伊莎贝拉转身,向雷蒙德走去。
莱昂瞪大眼睛。
“母亲!”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到雷蒙德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石片,握在手里。
那不是武器。
至少不该是她这样的贵族夫人拿的武器。
可她握得很稳。
凯恩看见母亲留下,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您——”
伊莎贝拉看着自己的长子,轻轻笑了笑。
“凯恩,我不会让你和你父亲孤单。”
雷蒙德的背影明显颤了一下。
“伊莎贝拉。”
“别劝我。”她说道,“你劝不动。”
就像很多年前,她劝不动他一次次打开粮仓。
现在,他也劝不动她留下孩子,自己逃走。
莱昂想冲回去。
凯恩却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他的力气大得可怕。
“莱昂,走!”
莱昂眼睛血红。
“我不走!”
凯恩一拳砸在他的口旁边,不重,却让莱昂僵住。
“你想让他们白死吗?”
莱昂的身体像被钉住。
凯恩抓着他的衣领,额头抵近他。
他的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压得发颤。
“你比我聪明,莱昂。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你能记住他们怎么害我们,能把父亲和母亲真正想保护的东西带出去。”
“我不需要你替我留下来。”
“我需要你活着。”
凯恩把一枚东西塞进莱昂手里。
是他身上的骑士戒指。
阿斯特雷亚家长子的戒指。
“如果莫里斯叔还活着,把这个给他。他会信你。”
莱昂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凯恩用力推开他。
“走!”
雷蒙德的声音也响起。
“莱昂·阿斯特雷亚!”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叫他的全名。
莱昂抬头。
雷蒙德站在追兵火光前。
他手里握着铁杆,身上满是伤,却仍旧挺直脊梁。
“你要活下去。”
莱昂浑身发抖。
雷蒙德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为了逃命。”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回来。”
火光中,父亲的眼神像旧礼拜堂里那柄没有魔力的剑。
暗淡。
破旧。
却不肯折断。
莱昂咬住牙,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他抓住诺尔,转身向石坡跑去。
身后,战斗爆发。
凯恩怒吼着冲向追兵。
雷蒙德的铁杆砸在士兵盾牌上。
伊莎贝拉的声音被水声和金属撞击声淹没。
莱昂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拖着诺尔爬上石坡。
腹部的伤像被撕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诺尔哭了。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
“莱昂哥哥……”
“跑。”
莱昂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别停。”
他们冲出废排口。
外面是下城区旧墓地。
夜色沉沉。
残破墓碑歪斜地立在荒草中,远处贫民区的灯火稀疏如鬼火。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密又冰冷。
莱昂刚冲出来,就听见墓地另一侧传来喊声。
“那边也有人!”
黑甲军在地面上也设了堵截。
或者说,王都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巴恩被打晕只是意外。
几名城卫提着灯冲来。
莱昂拉着诺尔躲进墓碑后。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诺尔浑身发抖。
“我们怎么办?”
莱昂看向四周。
墓地往西,是低矮破屋和贫民窟。
往南,是审判庭外墙。
往北,隐约能看见外城旧墙。
巴恩说混出去。
可现在到处都是人。
莱昂的脑子飞快转动。
不能走大路。
不能往亮处。
不能带着诺尔硬跑,他身上有伤,诺尔也太小。
他们需要混乱。
像听见他的念头一样,身后排水口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火光从地下短暂喷出。
像是魔法光弹击中了排水道中的沼气或可燃废气。
地面都震了一下。
城卫们纷纷回头。
“下面怎么了?”
“快去看!”
就是现在。
莱昂拉起诺尔,向贫民窟方向冲去。
他们穿过墓碑,翻过一道倒塌矮墙,钻进一条臭气熏天的小巷。
下城区的夜晚混乱而拥挤。
破屋挤在一起,晾衣绳横在头顶,污水从街边沟渠流过。很多人被远处的爆炸声惊醒,探出头查看。
莱昂低着头,把新披风翻过来穿。
披风内侧没有星盾纹章,只是一片灰色粗布。
他把诺尔的脸往自己口按。
“别抬头。”
诺尔用力点头。
街口传来士兵呼喝声。
“搜!”
“两个逃犯,一个少年,一个孩子!”
“发现者赏银十枚!”
贫民窟瞬间动起来。
十枚银币对这里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莱昂心里一沉。
很快,他们就会被所有人盯上。
他带着诺尔绕进更窄的巷子。
雨越下越大。
脚下泥水飞溅。
他的体力正在迅速流失。
伤口、发热、失血、疲惫,全部在这一刻涌上来。
诺尔忽然停住。
“那边。”
他指着巷子尽头一处半塌木门。
“我以前住过附近,那里通到洗衣妇的后院,再过去是旧市集。”
莱昂没有犹豫,跟着他钻过去。
木门后是一间废弃屋子。
屋子里堆满破布和烂木箱。
他们穿过后墙洞口,果然进入一个小院。
院子里晒着湿衣服。
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油灯。
她看见莱昂和诺尔,愣了一下。
诺尔也愣住。
“玛莎婆婆……”
老妇人看清诺尔,脸色一变。
“诺尔?你不是被抓了吗?”
莱昂瞬间紧张。
他拉住诺尔,准备转身。
可老妇人却立刻熄灭油灯,低声骂道:
“蠢孩子,快进来!”
莱昂没有动。
老妇人看向他,语气急促。
“外面都是士兵,你站着等死吗?”
诺尔小声说:“她以前给过我和妹妹汤。”
莱昂咬牙,带着诺尔进屋。
屋子很小,湿阴冷,却比外面安全。
老妇人迅速关门,从柜子里翻出两件破旧衣服丢给他们。
“换上。你这披风太显眼。”
莱昂脱下披风时,手指摸到夹层里的星盾徽章。
还在。
他把徽章塞进贴身衣物内,又换上破衣服。
老妇人看见他满身伤,脸色变了变。
“你们犯什么事了?”
诺尔刚要说话,莱昂抢先道:“逃命。”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
“废话。王都里半夜跑成这样,不是逃命就是偷情。你带着孩子,肯定不是后者。”
莱昂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外面脚步声近。
“搜这边!”
老妇人脸色一紧,指向墙角一个装脏衣服的大筐。
“进去。”
莱昂和诺尔钻进筐里。
又脏又闷。
老妇人把几件湿衣服盖在他们身上。
门很快被踹开。
士兵冲进来。
“有没有看见两个逃犯?”
老妇人尖声骂道:“你们踹我门做什么?我一个洗衣婆,哪里来的逃犯?”
士兵举起灯扫了一圈。
“一个黑发少年,一个小孩。”
老妇人冷笑。
“黑发少年没有,小孩倒是有一群,都是饿得偷衣服的。要不要我给你们抓几个去凑数?”
士兵不耐烦地翻了翻屋里东西。
有一个人走到衣筐旁,伸手掀开上面的湿衣。
莱昂屏住呼吸。
手已经摸到地上一断木片。
诺尔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
士兵皱眉。
“这什么味?”
老妇人立刻骂道:“贵族老爷的尿布!你要喜欢,拿回去闻!”
旁边另一个士兵大笑。
“走了走了,别在这老太婆屋里浪费时间。”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离开。
门重新关上。
莱昂在衣筐里等了很久,直到老妇人拍了拍筐沿。
“出来。”
他和诺尔爬出来。
莱昂浑身冷汗。
“谢谢。”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别谢太早。你们惹的是谁?”
莱昂沉默片刻。
“审判庭。”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诺尔。
“你从地牢跑出来了?”
诺尔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妇人低声骂了一句神明听不懂的话。
“那你们不能留在这。天亮前得走。”
莱昂问:“有路出城吗?”
老妇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城门一定封了。”
“旧墙呢?”
老妇人沉默。
诺尔忽然说:“西边旧砖窑。”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诺尔小声说:“以前有人从那里运私盐。墙下面有洞。”
老妇人叹了口气。
“那洞早塌了一半。”
莱昂说道:“塌了一半,不是全塌。”
老妇人看着他。
“你会死在路上。”
莱昂没有回答。
老妇人从灶台旁拿出一块黑面包和一小瓶廉价酒,塞给他。
“酒能洗伤,也能让你撑一会儿。别喝多,喝多跑不动。”
莱昂接过。
“为什么帮我们?”
老妇人瞥了诺尔一眼。
“这小子以前把偷来的半块面包分给我孙女。”
诺尔低下头。
莱昂心里微微一震。
原来半块面包也会回到人身上。
这个世界很坏。
坏得让父亲母亲和凯恩被到地下水道里用命挡追兵。
可它又没有坏透。
因为巴恩开了牢门。
赫尔曼留下了话。
诺尔曾分过半块面包。
老妇人愿意熄灯。
莱昂握紧那块黑面包,忽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太多东西要记住。
离开前,诺尔抓住老妇人的手。
“玛莎婆婆,我妹妹……”
老妇人眼神黯了一下。
诺尔脸色瞬间白了。
莱昂也明白了什么。
老妇人低声说:“她走了。你被抓后第二天夜里。”
诺尔整个人僵住。
他怀里的半块发霉面包掉到地上。
他偷那袋麦粉,是为了救妹妹。
可他被抓进地牢。
妹妹还是死了。
这个孩子站在那里,脸上一瞬间没有表情。
像是连哭都忘了。
莱昂蹲下,捡起那半块面包,重新塞回他怀里。
“诺尔。”
诺尔慢慢抬头。
“活下去。”
诺尔的眼泪终于落下。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用力点头。
老妇人从后门送他们离开。
雨仍在下。
莱昂带着诺尔穿过旧市集、废仓库、染坊后巷,一路向西边旧砖窑逃去。
中途他们几次险些被巡逻队发现。
有一次,莱昂躲在倒塌木棚下,听见士兵谈话。
“听说阿斯特雷亚家那老伯爵和长子在排水道里被围住了。”
“死了?”
“不知道。下面塌了一段,魔法师说可能被压住了。”
“那女人呢?”
“也在下面吧。”
“还剩那个黑发小子?”
“上面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莱昂趴在泥水里,手指一点点抠进地面。
排水道塌了。
父亲。
母亲。
凯恩。
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可理智告诉他,在那样的地下,在追兵和魔法师面前,他们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诺尔在旁边紧紧捂住嘴。
他不敢让莱昂听见自己哭。
等士兵走远后,莱昂仍然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眼睛里。
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东西。
最后,他慢慢爬起来。
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走。
快到旧砖窑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黎明快到了。
王都在醒来。
也意味着搜索会更严。
旧砖窑位于外城西侧,靠近一段废弃城墙。这里曾经是烧制王都外城砖石的地方,后来新窑场迁走,只剩几座塌了一半的窑炉和一片荒地。
诺尔带着莱昂钻进一座废窑。
窑炉后方果然有一条低矮地道。
洞口被碎砖和杂草遮住,只剩半人高。
莱昂搬开石块,手臂疼得发抖。
诺尔也帮着挖。
小手很快磨破,渗出血。
两人谁都没停。
终于,洞口露出一个勉强能爬过去的缝。
外面有风。
城外的风。
莱昂看向诺尔。
“你先走。”
诺尔摇头。
“你先。”
“别废话。”
诺尔咬了咬牙,钻进洞里。
他的身体小,很快爬了过去。
外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可以!”
莱昂正要钻进去,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黑甲军。
他们追到了。
“那里有人!”
莱昂心中一寒,立刻钻进洞口。
可他的肩膀卡住了。
洞太窄。
伤口被碎砖刮开,疼痛让他眼前发白。
诺尔在外面拼命拉他。
“莱昂哥哥!”
身后火光近。
一支弩箭射来,钉在莱昂旁边的碎砖上。
砖屑飞溅。
莱昂咬牙,硬生生往前挤。
衣服被撕开。
皮肉被划破。
终于,他整个人从洞口滚了出去。
外面是城墙外的荒草坡。
天色将亮未亮,远方灰蒙蒙一片。
诺尔拉着他往下跑。
身后传来士兵怒吼:
“他们出城了!”
“放箭!”
箭矢破空。
莱昂一把将诺尔扑倒。
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两人滚下荒坡,摔进一片荆棘丛。
诺尔痛得闷哼一声。
莱昂爬起来,拉着他继续跑。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口发闷。
视线发黑。
远处是林地。
只要进林子,还有机会。
身后的追兵翻出城墙洞口,马匹无法立刻通过,只能步行追来。
距离在缩短。
诺尔跑得比莱昂快。
他回头看见莱昂落后,又跑回来想扶他。
莱昂怒道:“别回头!”
诺尔哭着说:“我不丢下你!”
莱昂想骂他。
可下一刻,一支箭射中了诺尔身旁的地面。
小孩吓得一缩。
莱昂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林地。
“跑!”
诺尔拼命摇头。
莱昂把那块黑面包塞进他怀里,又把老妇人给的小瓶酒也塞给他。
“去找能活下去的地方。别回王都。”
诺尔眼泪汹涌而出。
“那你呢?”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追兵。
他低声道:“我会追上。”
这是谎话。
诺尔看出来了。
莱昂咬牙,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头上。
“别让我白救你。”
诺尔浑身颤抖。
最终,他转身向林地钻去。
他个子小,很快消失在灌木里。
追兵没有分出太多人追他。
他们要的是莱昂。
阿斯特雷亚家的最后一个儿子。
莱昂看着诺尔消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故意踩断枯枝,留下痕迹。
追兵果然朝他追来。
“那边!”
“别让他跑了!”
莱昂在荒草和树林之间跌跌撞撞地逃。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不知道摔倒了几次。
膝盖破了。
手掌满是血。
呼吸越来越困难。
可他不能停。
一停,就结束了。
最后,他冲进一条涸河沟。
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斜坡。
他撞到石头,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身边全是泥水和枯叶。
追兵的声音仍在上方。
“人呢?”
“血迹到这里!”
“下去找!”
莱昂浑身动弹不得。
他看见旁边有一处被草遮住的浅洞,大概是野兽废弃的巢。
他咬住牙,用尽最后力气爬进去。
刚藏好,几名士兵便跳下河沟。
火把光从草缝隙间扫过。
莱昂屏住呼吸。
血从肩膀和手掌慢慢渗进泥里。
一名士兵走到洞口附近。
靴子几乎踩在他脸前。
“这里有血。”
莱昂闭上眼。
手里握着一块尖石。
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喊声。
“发现脚印!往林子去了!”
那是另一队士兵。
大概是诺尔留下的痕迹。
洞口前的士兵骂了一声。
“追!”
脚步声远去。
莱昂仍然不敢动。
他在浅洞里躲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亮了。
久到雨停了。
久到王都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钟。
当——
那钟声穿过城墙、荒野和树林,沉沉落在莱昂耳中。
他忽然想起,今天本该是行刑前的最后一天。
如果他们没有逃,现在大概会被带去见绞刑架。
可父亲、母亲和凯恩为了让他逃出来,留在了排水道里。
巴恩昏倒在地牢通道。
赫尔曼留在牢房。
诺尔不知逃向哪里。
而他,阿斯特雷亚家最不想管事、最懒散、最没有魔力的次子,竟然成了唯一逃出王都的人。
唯一。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得他无法呼吸。
莱昂蜷缩在黑暗湿的浅洞里,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听见。
他也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泥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任由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
脑海里不断浮现最后的画面。
母亲推开他的手。
凯恩把戒指塞给他。
父亲站在火光前,说:
你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逃命。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回来。
莱昂从怀里摸出星盾徽章。
它还在。
沾着血,沾着泥,也沾着地牢和下水道的腐臭味。
原本被擦亮的银色星盾,此刻几乎看不出光。
可它仍然没有碎。
莱昂握紧它。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他想起审判庭门楣上的字。
公正如光,照耀王国。
他想起主审官宣读时的声音。
想起埃德加说,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想起黑袍法师说,识字和工具会扰乱等级秩序。
想起巴恩说,别让这座地牢再关住我女儿那样的人。
想起赫尔曼说,别只回来复仇。
莱昂闭上眼。
口的恨意像火一样烧起来。
一开始,它只是复仇的火。
烧向王都。
烧向审判庭。
烧向贝尔蒙家。
烧向奥古斯都。
烧向所有毁掉他家的名字。
可很快,那火又烧向更深处。
烧向这座让巴恩不得不在家人与良心之间选择的地牢。
烧向让诺尔为了妹妹偷一袋麦粉却仍然失去妹妹的贫民窟。
烧向让米娅差点签下二十年契约的魔法等级制度。
烧向让父亲的善意被写成罪证,让母亲的名单被写成叛乱,让孩子识字都变成危险的整个王国。
他终于明白,害死阿斯特雷亚家的不是某一个人。
不是埃德加。
不是那个主审官。
甚至不只是奥古斯都。
他们只是这台腐烂机器上的齿轮。
真正吞掉他家的,是整个以魔力、、税令、审判、贵族和恐惧构成的旧秩序。
这个秩序不会因为掉一个仇人就停止运转。
它会继续吞人。
吞掉黑杉村。
吞掉工坊学徒。
吞掉矿工。
吞掉诺尔这样的孩子。
吞掉所有没有魔力、没有姓氏、没有声音的人。
莱昂躺在浅洞里,身体冷得发抖,额头烧得滚烫。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哭声停了。
只剩呼吸。
很慢。
很沉。
很深。
他把星盾徽章贴在口。
低声说道:
“父亲,母亲,兄长……”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会活下去。”
外面风吹过荒草。
远处王都的钟声仍在回荡。
莱昂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我会回去。”
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这句话当成少年赌气。
也不再只是为了夺回一个姓氏。
“我会把你们写成罪的那些东西,全都变成他们最害怕的火。”
工具。
文字。
矿车。
粮食。
学校。
民兵。
账册。
道路。
工坊。
无辉者的手。
平民的心。
所有被他们看不起的、压在泥里的东西,都会有一天被他重新捡起来,磨成能砍开旧世界的刀。
“我没有魔力。”
莱昂轻声说道。
“那就不用魔力。”
“他们有魔法,有贵族,有王都,有审判庭。”
“我就用铁,用粮,用知识,用人心。”
“他们说工具不该属于所有人。”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拿起工具。”
“他们说无辉者没有光。”
莱昂握紧徽章,指甲嵌进掌心。
“那我就烧出一个黎明。”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是另一个人正在他的身体里醒来。
那个曾经只想混子的莱昂,似乎已经死在了王都下水道里。
死在母亲推开他的那一刻。
死在凯恩把戒指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
死在父亲站在火光前让他活下去的那一刻。
现在活下来的,是灰烬里的遗孤。
是被绞刑架漏掉的死囚。
是一个没有魔力,却终于决定和整个旧世界为敌的人。
黄昏时,莱昂从浅洞里爬了出来。
他已经烧得有些意识模糊。
但追兵似乎离开了。
王都方向仍然封锁严密,他不能靠近。
诺尔不知去向。
父母兄长生死未卜。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北走。
向北境走。
向阿斯特雷亚领的方向走。
向莫里斯、维克多、巴洛、塔克和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走去。
可他不能直接回去。
王都一定会派人追查。
阿斯特雷亚领也许已经被接管。
他必须先活下来,藏起来,等伤好,等风声稍弱,等他有能力不把灾祸带回去。
莱昂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沿着涸河沟向北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远方,王都的灯火重新亮起。
那座城市依然辉煌。
依然庞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地下水道里没有人留下。
仿佛地牢里没有老人等待死亡。
仿佛贫民窟里没有孩子失去妹妹。
仿佛一个骑士家族没有被伪证钉上绞刑架。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王都像一顶金色王冠,压在黑暗的大地上。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北方的荒野。
身后是血色逃亡。
前方是无尽寒夜。
而在他口,那枚沾满血与泥的星盾徽章,仍旧贴着他的心脏。
一下一下。
像尚未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