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4章

无魔者的黎明:铁冠纪元 · 就这样对你 · 2026-07-01 17:05:22

第二天,天还没亮,莱昂就被马蹄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时,窗外仍是一片灰蓝色。北境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冷,像有人把冰水拧进了空气里。房间里的火盆早就灭了,只剩几块灰白色的炭。

莱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越来越长的裂缝。

他很想继续睡。

非常想。

尤其是在昨天经历了辉印登记、米娅的事、魔法议会的试探,以及母亲那番“接受现实不等于认同现实”的温柔攻击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一个完整的懒觉作为精神补偿。

可惜,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不急不缓。

听起来不像莫里斯。

莫里斯敲门从来不讲礼貌,他通常会在第二下之后直接推门进来,然后把训练服扔到床上。

莱昂把被子拉到头顶,装死。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父亲雷蒙德的声音响起。

“莱昂,醒了就出来。”

莱昂闭着眼,低声道:“不,我已经死了。”

门外沉默片刻。

雷蒙德说道:“那我让莫里斯来给你收尸。”

莱昂猛地坐起来。

“父亲,打扰死者安宁是不道德的。”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莱昂愣了一下。

父亲居然笑了。

这比王都减税还稀奇。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半刻钟后,他走出房间。

雷蒙德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他没有穿正式贵族外衣,而是换了一件厚实的旧骑士披风,腰间佩着长剑。银灰色头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不像领主,倒像即将巡边的老兵。

莱昂看了一眼窗外仍未完全亮起的天色。

“父亲,矿山不会因为我们早去一小时就自己长出金子。”

雷蒙德朝楼梯走去。

“但早去一小时,可以多看清一些问题。”

莱昂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阿斯特雷亚家太穷。”

“所以才去矿山。”

“那座矿山不是废了吗?”

“只是产量低,不是完全没有。”

莱昂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在阿斯特雷亚家,凡是父亲说“不是完全没有”的东西,通常意味着它已经糟糕到正常人不想碰,只是还没彻底死透。

比如城堡屋顶。

比如家族财政。

比如那座西边矿山。

大厅里,管家维克多正在给两名随行卫兵分发粮。凯恩也在,他正把一件备用披风系到马鞍上。

莱昂看见凯恩,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兄长也去?”

凯恩回头笑了笑。

“父亲让我一起。”

莱昂又看向大厅门口。

果然,莫里斯也在。

老骑士抱着剑站在阴影里,像一块长了胡子的石头。

莱昂沉默了一下。

“父亲,我们是去看矿山,还是去攻打矿山?”

雷蒙德接过管家递来的文书。

“若矿山里没有盗匪,那就是前者。”

莱昂眼皮一跳。

“若有呢?”

莫里斯淡淡道:“那就顺便清理。”

莱昂立刻转身。

“我突然觉得我房间的天花板更需要我。”

凯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走吧,未来的矿山顾问。”

“谁是矿山顾问?”

“你昨晚看账本时,不是说西山铁矿也许还能抢救一下吗?”

莱昂僵住。

他昨晚确实说过。

但那只是随口一说。

一个深夜睡眠不足、被财务压力疯的无魔少爷,对着账本发出的一句不负责任的感慨。

谁知道父亲会当真?

他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莱昂忽然明白,这不是父亲临时起意。

从昨晚他问“去矿山做什么”的时候开始,父亲大概就已经决定带他去了。

阿斯特雷亚家的财政已经到了必须认真想办法的时候。

王都追加的防务税、米娅的学院费用、黑杉村的救济粮、城堡修缮、冬季储备,每一笔钱都像压在屋梁上的雪。

不清理,迟早会塌。

于是莱昂只能上马。

他骑术一般。

好在马也很老。

这匹棕马名叫“栗子”,脾气温顺得像一头过早看透人生的驴。它走得很慢,偶尔还会低头啃路边的草。

莱昂很喜欢它。

因为它和自己一样,没有什么上进心。

队伍离开城堡时,天色刚刚亮起。

阿斯特雷亚领的清晨带着一种贫瘠却净的美。

远处山脉还压着残雪,薄雾漂浮在田野上。几片耕地已经翻过土,黑褐色的泥土里着简陋木牌,标着不同农户的田界。新式犁具在田埂边整齐摆放,几个农民正牵着牛准备下地。

他们看见雷蒙德一行,纷纷停下行礼。

“老爷!”

“凯恩少爷!”

“莱昂少爷!”

莱昂坐在马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一个农夫笑着喊:“少爷,您改的新犁好用!昨天我家那块硬地,半天就翻完了!”

旁边另一个农夫也说道:“就是犁头磨得快,铁匠说要换更好的铁。”

莱昂立刻精神了一点。

“磨损位置在哪?”

农夫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真问。

“就……就前头和下面。”

莱昂想了想。

“回头把旧犁头送到工坊,我看看。可能是角度不对,也可能是铁料太软。”

农夫连忙点头。

“好,好!”

走远之后,凯恩偏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困?”

莱昂面无表情。

“困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凯恩笑道:“你管这个叫工作?”

“当然。改犁、修水车、算粮食收益,这些都比挥剑有用。”

莫里斯在前面说道:“少爷,您昨天挥剑时也是这么说的。”

莱昂不假思索:“因为昨天我说的也是真话。”

凯恩忍不住笑出了声。

雷蒙德没有笑。

但他的目光扫过田野时,比平时柔和许多。

阿斯特雷亚家的土地算不上好。

北境气候寒冷,土层薄,收成一直不稳定。若不是莱昂这几年折腾出一些新东西,领地子只会更难。

雷蒙德以前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古怪装置。

水车、齿轮、改良犁、烘房、粪肥堆沤、村庄排水沟……

它们没有骑士剑的光辉,也没有魔法的绚烂。

但它们让田地多产粮,让磨坊少耗人力,让村民少生病,让黑杉村那样的地方不至于在冬天饿死太多人。

这也是守护。

只是和他习惯的方式不同。

西山矿区距离城堡约有半路程。

越往西走,田地越少,山石越多。

道路也变得难行。

这里曾经是阿斯特雷亚家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三代以前,西山铁矿还算兴旺,出产的铁料虽不如矮人山国精良,却足够供应领地农具、盔甲和兵器。

后来矿脉变浅,产量下降,又遇上几次塌方,开采成本越来越高。再加上阿斯特雷亚家不愿像其他贵族那样强迫矿工超时劳作,矿山便逐渐荒废。

现在,只剩几十名矿工还在维持最基本的开采。

说是矿山,不如说是一个勉强没断气的旧工地。

抵达矿区时,太阳已经升高。

莱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歪斜的木屋和几座被废弃的矿井。

矿井入口用木梁支撑,许多地方已经腐朽发黑。地上堆着铁矿石、废渣和破损工具。几名矿工正在井口附近搬运矿石,身上全是黑灰。

空气里有湿石粉和汗水混杂的味道。

矿区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塔克。

他年轻时也是矿工,后来断了两手指,不能再下井,便被雷蒙德安排做管事。

见到雷蒙德,他立刻迎上来。

“老爷。”

雷蒙德翻身下马。

“最近情况如何?”

塔克看了一眼莱昂,又看了看凯恩,最后叹了口气。

“不太好。三号井上个月又渗水,五号井木架腐了,六号井还有矿,但太深,靠人背上来不划算。矿工们已经尽力了,可产量还是上不去。”

莱昂下马后,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矿石。

矿石颜色偏暗,品相不算好,但确实还能炼铁。

“炉子呢?”他问。

塔克愣了一下。

“少爷问什么?”

“冶炼炉。”

塔克指向矿区后方。

“在那边。老炉子了,风箱也旧了,火候不好控制。最近炼出来的铁杂质多,铁匠铺那边常抱怨。”

莱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看看。”

塔克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点头。

一行人来到矿区后方。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石炉,旁边堆着木炭和矿渣。两个工人正在拉风箱,动作费力,炉口火焰却显得不够稳定。

莱昂绕着炉子走了一圈。

他不是冶金专家。

前世他学过的知识也只是零散常识,真让他凭空造出现代高炉,那是痴人说梦。

可这个世界许多生产工具太原始了。

只要稍微改一点,就能提高效率。

他伸手摸了摸炉体外壁,又看了看排渣口和风箱位置。

“风不够。”

塔克立刻说道:“我们已经安排两个人轮流拉风箱了。”

“不是人不够,是结构不行。”莱昂指着风箱和炉口,“风道太短,漏风严重,进风不均。炉温上不去,矿石当然炼不好。”

塔克听得似懂非懂。

凯恩倒是很认真。

“能改吗?”

莱昂想了想。

“能改一点。先加长风道,密封接口,把单风箱改成双风箱交替供风。如果水流够,还能做水力鼓风。”

塔克瞪大眼睛。

“水也能拉风箱?”

莱昂点头。

“水车能带动磨盘,当然也能带动风箱。问题是这里离溪流有多远?”

塔克立刻指向山脚。

“下面有一条山溪,不大,但四季不断。”

莱昂眼睛亮了一点。

四季不断。

这就有价值。

他走到矿区边缘,向下望去。

山脚确实有一条溪流,不宽,但落差不错。若在上游修小水渠,引水冲击水轮,再用连杆带动鼓风装置,理论上能稳定供风。

当然,以阿斯特雷亚家的工艺,肯定会漏、会卡、会坏。

但能用就行。

莱昂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水渠。

水轮。

传动轴。

偏心轮。

连杆。

双风箱。

塔克、凯恩、雷蒙德、莫里斯,还有几个矿工围在旁边。

刚开始,矿工们只是好奇。

后来,他们慢慢安静了。

因为他们发现,莱昂画的东西不是贵族少爷无聊时的涂鸦。

他是真的在思考怎么让水流替人活。

塔克皱着眉,指着图问:“少爷,这里转起来之后,杆子会一上一下?”

莱昂点头。

“对。杆子带动风箱,一边压下去,一边抬起来。两个风箱交替,就能让炉子一直有风。”

塔克眼神变了。

矿工最懂力气。

他们知道一天到晚拉风箱有多累,也知道炉火不稳会浪费多少矿石和木炭。

如果这东西真能做出来,矿区能省不少人。

雷蒙德看着图,问道:“需要多少人手?”

“木匠、铁匠、石匠都要。”莱昂说道,“先做小的试试,别一开始就改整座炉子。溪流引水也要挖沟,工程不算小。”

管事塔克有些犹豫。

“老爷,矿区现在人手本就不多。若抽人修这个,短期产量会更低。”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莱昂。

莱昂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是让他判断值不值。

他捡起一块矿渣,沉思片刻。

“如果什么都不改,这矿山最多再撑两年。越往后越不划算。现在产量低,本来就赚不到钱,不如赌一把。”

塔克苦笑。

“少爷,说赌也太……”

“那换个说法。”莱昂抬头看他,“试验。”

塔克一时不知道这两个词哪个更让人安心。

凯恩忽然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莱昂站起身,“矿井运输太差。”

他指向远处矿工背着矿筐上坡的身影。

“人背矿太慢,也太伤身体。可以铺木轨,用小车推。坡度大的地方用绞盘和滑轮。”

塔克愣住。

“木轨?”

莱昂重新在地上画。

两条木轨,中间放带轮矿车,轨道下用横木固定。这个世界已经有马车和简单滑轮,但在矿区应用很粗糙。莱昂不需要造出真正的铁路,只要让矿工别再靠肩背,就能提高效率。

“井下空间窄,不能用大车。做小车。矿石装车后推到井口,再用绞盘拉上来。”

塔克越听眼睛越亮。

几个老矿工也凑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问:“少爷,车轮会不会卡?”

“所以轨道要尽量平,轮子要做凹槽。”莱昂说道,“当然,一开始肯定会卡。卡了就改。”

“绞盘用人转?”

“前期用人。以后如果找到合适位置,也可以用畜力,甚至水力。”

塔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水真忙啊。”

莱昂点头。

“所以要善待溪流。”

凯恩终于忍不住笑了。

雷蒙德看着莱昂在地上一点点画出矿区改造方案,眼神变得很深。

他知道自己的次子聪明。

但过去,他更多把莱昂的小发明看作一种“改善生活的巧思”。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如果这些东西能用于矿山、工坊、农业、运输,那它们带来的改变也许远不止让领地多几袋粮食。

魔法强大。

但魔法属于少数人。

而水车、木轨、绞盘、风箱,只要会制造,就能被普通人使用。

这是一种不需要天赋检测、不需要贵族、不需要神明赐光的力量。

雷蒙德忽然想起昨魔法议会法师说的话:

知识若落入不合适的人手里,会带来灾祸。

也许对魔法议会而言,这确实是灾祸。

因为它会让无辉者也拥有改变世界的工具。

中午,众人在矿区简单用餐。

矿工们吃的是黑麦饼和炖豆子。

雷蒙德没有让人为自己准备特别的食物,他和矿工们吃一样的东西。

这让新来的几个年轻矿工非常拘谨。

他们一边低头啃饼,一边偷偷看领主。

在其他贵族领地,矿工很少有机会和领主坐在同一片空地上吃饭。

更别说领主还会问他们井下哪里湿、哪处木梁不稳、最近有没有人咳血。

莱昂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硬得像盾牌的黑麦饼。

他咬了一口,表情微微扭曲。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见状,小声说道:“少爷,烤一下会软点。”

莱昂看向他。

那矿工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只是手掌已经磨满厚茧。

“你叫什么?”莱昂问。

“尤里。”

“下井多久了?”

“两年。”

“多大?”

“十五。”

莱昂咬饼的动作停住。

十五岁。

比他还小。

尤里似乎习惯了别人这么问,低头说道:“我父亲以前也是矿工,去年伤了腿。我不上工,家里就没粮。”

莱昂沉默片刻。

“你识字吗?”

尤里摇头。

“不会。”

“想学吗?”

尤里愣住。

他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

“这里还有别人叫尤里?”

尤里有些慌。

“可是我白天下井,晚上还要帮母亲修工具,学字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当书记官。”

莱昂看着他。

“你若识字,就能看懂矿井支架记录,看懂工具损耗,知道哪天谁下了哪口井,哪处渗水越来越严重。以后如果做了木轨和绞盘,也要有人记数据。”

尤里茫然道:“数据是什么?”

“就是能救命的数字。”

尤里怔住。

莱昂指着矿井。

“井下塌方前,通常会有征兆。木梁变形、渗水增加、石缝扩大、空气变闷。如果有人能记录这些变化,也许就能提前发现危险。”

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识字……能救命?”

莱昂点头。

“有时候能。”

尤里沉默很久,小声道:“那我想学。”

旁边几个矿工也看了过来。

有人迟疑道:“少爷,我们年纪大了,也能学吗?”

莱昂咬了一口黑麦饼,艰难咽下。

“只要脑子还在,就能学。”

那个矿工挠挠头。

“我脑子不太好。”

莱昂认真道:“没关系,我也经常这么评价莫里斯叔。”

莫里斯在不远处冷冷看了他一眼。

莱昂立刻转移视线。

午后,莱昂跟着矿工进了三号井。

雷蒙德原本不想让他进去。

但莱昂坚持要看。

他不是勇敢。

只是知道很多问题站在井口看不出来。

当然,下井前他反复确认了支架情况,戴上矿工用的旧皮帽,还让凯恩走在自己前面,莫里斯走在自己后面。

他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有清醒认知。

矿井里比外面更冷,也更湿。

火把照亮狭窄的通道,墙壁上渗着水,脚下泥泞不平。远处传来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幽暗深处回荡。

莱昂刚走进去没多久,就皱起眉。

空气不好。

排水也差。

支架间距不统一,有些木料已经发黑。

“这里以前塌过吗?”他问。

塔克举着火把,点头。

“塌过。三年前塌了一小段,死了两个人。”

雷蒙德脸色沉了沉。

塔克连忙说道:“老爷当时给了抚恤,家里也安置了。”

莱昂看着那段明显重新支撑过的坑道,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处渗水点前,蹲下观察。

水从石缝里慢慢流出,汇成一条细流,最后积在低洼处。

“为什么不用排水沟引出去?”

塔克无奈道:“挖过。但一到雨季,水太多,沟不够。用桶提太费人。”

莱昂脑子里立刻闪过几个方案。

最简单的是加深排水沟。

再进一步,可以做木制排水槽。

如果条件允许,甚至能做简易链泵或螺旋泵。

但这些都需要材料和人手。

他叹了口气。

穷真是万恶之源。

继续往里走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矿工的惊呼。

“支架裂了!”

塔克脸色一变。

“快出去!”

众人立刻往前赶。

拐过一处弯道,只见一段支架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名矿工慌忙往外跑,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矿工摔倒在泥水里,脚似乎被卡住了。

碎石开始从顶上落下。

凯恩几乎没有犹豫,冲过去一把拉起那个矿工。

但就在这时,头顶一横梁彻底断裂。

莫里斯低喝一声,拔剑上前,用剑鞘撑了一下倾斜木梁,给凯恩争出半息时间。

雷蒙德也冲过去,和塔克一起拖住支撑柱。

“快走!”

矿工们狼狈逃出危险区域。

莱昂站在后方,心脏狂跳。

他没有冲上去。

不是不想。

而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凯恩的力量,也没有莫里斯的反应速度,冲过去只会添乱。

可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力。

几息之后,众人退到安全处。

那段坑道轰然塌下一半,灰尘和碎石扑面而来。

火把差点熄灭。

等尘土散去,所有人都剧烈咳嗽。

那个被救下的年轻矿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凯恩扶着墙,肩膀被落石擦伤,血顺着衣袖流下。

莱昂立刻走过去。

“伤得深吗?”

凯恩摇头。

“小伤。”

莫里斯检查了一眼。

“没有伤到骨头。”

雷蒙德看向塔克。

塔克脸色难看。

“老爷,这是我的失职。”

雷蒙德说道:“先清点人数。”

很快,确认无人死亡,只有两人轻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莱昂没有松。

他盯着那段塌方的坑道,脸色极其难看。

如果他们今天没来,如果凯恩和莫里斯不在,如果塌方发生在更深处,这次可能又会死人。

这不是意外。

是长期贫穷、设备老旧、记录缺失和人力硬撑堆出来的必然结果。

莱昂转身看向塔克。

“这段支架多久没换?”

塔克低头。

“按规矩,本该去年换。但木料不够,三号井产量又不高,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莱昂明白。

所有人都知道该换。

但没钱。

没木料。

没人手。

于是拖。

拖到出事为止。

这就是贫穷的逻辑。

它不是让人不知道危险,而是让人明知道危险也只能继续走进去。

莱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刚才什么都没做到。

救人的是凯恩。

撑住支架的是莫里斯和父亲。

而他只能站在后面看着。

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比被卢修斯嘲讽无辉者时更让他难受。

因为嘲讽只是语言。

而刚才那断裂的支架,真的会砸死人。

回到地面后,莱昂没有说话。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随身木炭笔,在纸上飞快写画。

凯恩包扎完伤口,走到他旁边。

“你脸色很差。”

莱昂头也不抬。

“你差点被砸死。”

凯恩笑了笑。

“我没那么容易死。”

莱昂停下笔,抬头看他。

“兄长,这种话通常是出事前才会说的。”

凯恩一怔,随后失笑。

“好,我下次不说。”

莱昂重新低头。

纸上已经写满了东西。

矿井支架编号。

检查期。

渗水记录。

木料更换周期。

塌方风险标记。

井下撤离路线。

矿工识字班。

木轨矿车。

绞盘。

排水沟。

水力鼓风。

简易泵。

凯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慢慢收起笑容。

“你打算全部做?”

莱昂说道:“当然不可能全部立刻做。先做最便宜、最能保命的。”

“比如?”

“支架编号和检查记录。”莱昂说道,“不需要太多钱,只要每支架刻上号,每隔几天检查一次,记录有没有裂纹、变形、渗水。谁检查,谁签名。不会写字就画符号,先用起来。”

凯恩认真听着。

“还有呢?”

“井下撤离铃。”莱昂继续说道,“用铁管或者敲击绳传信。一旦某处出事,外面能立刻知道。再画矿井图,至少让大家知道哪里是出口,哪里容易积水。”

凯恩低声道:“这些能救命。”

“所以先做。”莱昂把纸翻了一页,“赚钱的放后面。水力鼓风和木轨矿车能提高产量,但需要工匠。回去后,我要让工坊先做小模型。”

凯恩看着他。

“莱昂。”

“嗯?”

“你刚才不是没用。”

莱昂手指微微一顿。

凯恩坐到他身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塌方的时候,我能冲过去,莫里斯叔能撑住木梁,父亲能稳住人心。可我们救的是那一瞬间的人。”

他看向纸上的图。

“你想救的是以后所有可能被砸死的人。”

莱昂沉默。

凯恩拍了拍他的肩。

“这也是剑。”

又是这句话。

莱昂低着头,许久后才说道:“兄长,你最近很适合去当修道院讲师。”

凯恩笑道:“因为我说得有道理?”

“因为废话变多了。”

凯恩大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莱昂终于也笑了一下。

傍晚前,众人离开矿山。

临走时,雷蒙德宣布矿山停工三,先检查所有支架和排水。

塔克有些担心产量。

雷蒙德只说了一句话。

“铁矿不比人命贵。”

矿工们低下头。

有几个年纪大的矿工眼眶发红。

这句话若换成其他贵族来说,他们未必信。

但雷蒙德说,他们信。

回程时,夕阳照在山路上。

莱昂坐在马上,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他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矿山改造需要木料、铁料、人手和时间。

领地工坊太小,铁匠只有三人,木匠也不多。

如果要同时做水力鼓风、木轨矿车、改良犁、脱粒机,工匠肯定不够。

还要识字班。

矿工要学,村民也要学。

至少每个村、每个工坊、每个矿井都要有人能记录数字。

可识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平民能看懂契约,能核对税额,能记录产量,也能知道贵族有没有骗他们。

这会让魔法议会和很多贵族不舒服。

莱昂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一条危险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糟的是,这条路还不是别人他走的。

是他自己一边骂麻烦,一边把脚伸了上去。

队伍回到城堡时,天已经黑了。

工坊却还亮着灯。

老铁匠巴洛正带着两个学徒修农具,看到莱昂回来,立刻喊道:“少爷,您昨天说的脱粒机,我照着图试了一下,卡住了!”

莱昂刚下马,脚还没站稳。

他看着工坊里那堆半成品木架,又看了看自己酸痛的腿。

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哪里卡?”

巴洛立刻招手。

“这里,这个齿转不过去。”

莱昂走进工坊。

雷蒙德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凯恩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他会累坏的。”

雷蒙德说道:“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有方向。”

“现在呢?”

雷蒙德望着工坊里的灯火。

莱昂正蹲在木架旁,手里拿着木炭笔,一边改图一边和工匠争论。巴洛脾气暴躁,莱昂嘴也不饶人,两人说着说着就差点吵起来,可周围的学徒却都听得极其认真。

灯火映在莱昂脸上。

那张脸上还有疲惫,却也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雷蒙德缓缓说道:“现在,他在找自己的剑。”

凯恩看着工坊,也笑了。

工坊里,莱昂完全不知道父亲和兄长在外面讨论自己。

他正被一个木齿轮气得想骂人。

“这里不能做死轴,要留一点间隙。”

巴洛瞪眼。

“留间隙它不就晃了?”

“晃一点没事,卡死才有事。”

“少爷,这木头不是你画什么就能长成什么!”

“所以我才让你削薄一点,不是让你把它削成筷子!”

“筷子是什么?”

“不是重点!”

两个学徒憋笑憋得脸通红。

折腾到深夜,脱粒机模型终于勉强转了起来。

虽然转得很丑。

还吱呀乱响。

但当一小把麦穗被卷入木齿间,谷粒真的被剥落出来时,工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巴洛弯腰捻起几粒麦子,看了很久。

“真掉下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直。

两个学徒也围过来。

“这样秋收能快多少?”

莱昂靠在桌边,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看大小。这个只是模型。真要用,还得改很多次。”

巴洛却已经兴奋起来。

“改!肯定改!少爷,要是这个做大,南村那边脱谷能省多少人啊!”

一个学徒说道:“省出来的人是不是能去修水渠?”

另一个说:“也能去矿山铺木轨。”

巴洛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倒想得远。”

莱昂却看了那学徒一眼。

“没错,就是这样。”

几人都看向他。

莱昂拿起一粒麦子。

“人力是最宝贵的东西。农民不用把所有时间耗在最累的活上,就能修水渠、修路、学字、照顾牲畜、做更多工具。工具越多,人越省力;人越省力,就越能做新的工具。”

巴洛听得有些晕。

“少爷,这听起来像绕圈。”

“本来就是圈。”莱昂说道,“但如果转起来,就会越转越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麦粒。

前世,这叫生产力。

在这个世界,或许还没人这样称呼它。

这里的人把魔法视为第一力量。

贵族相信强大的个体能决定一切。

一名高阶火法师能焚烧一片战场,一名宫廷魔导师能保护一座王宫,一名治疗师能让贵族从重伤中活下来。

可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魔力。

他们的一生被土地、饥饿、疾病和赋税困住。

如果工具能让他们多一点粮食,多一点时间,多一点知识,多一点选择,那么这就是无辉者能握住的力量。

莱昂忽然有些出神。

直到巴洛喊他,他才回过神。

“少爷?”

莱昂把麦粒放回桌上。

“今晚先到这里。明天把模型拆了,重新做。齿轮间距要改,摇柄太短,木架也不稳。”

巴洛立刻点头。

莱昂刚走出工坊,就看见管家维克多站在外面。

管家怀里依旧抱着账本。

莱昂眼皮一跳。

“维克多叔,我现在看到你和账本一起出现,就有点害怕。”

维克多苦笑。

“少爷,贝尔蒙家派人来了。”

莱昂困意瞬间散了些。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老爷让他们明天再谈,安排在外厅住下了。”

“他们来什么?”

维克多脸色不太好看。

“说是听闻阿斯特雷亚家最近急需资金,愿意重新商谈西山矿山抵押之事。”

莱昂缓缓皱起眉。

白天他们刚去过西山矿山。

晚上贝尔蒙家的人就到了。

巧合?

也许。

但莱昂现在越来越不相信巧合。

“来的是谁?”

“贝尔蒙男爵的次子,埃德加·贝尔蒙。”

莱昂想起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火系魔法师。

他揉了揉眉心。

“真是阴魂不散。”

维克多压低声音。

“少爷,贝尔蒙家恐怕已经知道王都追加税款和米娅学院担保的事。他们觉得我们一定缺钱。”

莱昂冷笑。

“我们确实缺。”

“那……”

“缺钱和卖家底是两回事。”

莱昂看向远处外厅方向。

那里有几盏灯亮着,隐约能看见贝尔蒙家随从的影子。

贝尔蒙家想要西山矿山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去那矿山产量下降,他们都还盯着不放。

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矿山有改造可能,恐怕更不会松手。

莱昂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在矿山画下的那些图,一旦传出去,就不只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希望。

也会变成别人眼中的肥肉。

技术不是只有救人的一面。

它也会引来贪婪。

维克多轻声问:“少爷,要不要提醒老爷?”

莱昂摇头。

“父亲肯定知道。”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不过还是把矿山今天的图纸都收好。工坊里的图也别乱放。明天开始,没我允许,外人不能进工坊。”

维克多一愣。

随后点头。

“我明白了。”

莱昂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午夜。

他推开门,看见桌上的星盾徽章还在那里。

旁边压着他昨晚画到一半的脱粒机图。

他坐下,把今天在矿山画的草图整理好。

水力鼓风。

木轨矿车。

井下记录制度。

排水装置。

识字班。

每一张图都很粗糙。

每一个想法都不成熟。

但它们像一颗颗种子,落在阿斯特雷亚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也许会死。

也许会发芽。

莱昂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把这些东西当成逃避训练的借口了。

因为他今天亲眼看见,工具可以省力。

记录可以救命。

知识可以让一个矿工知道,自己并不是只能凭运气活着。

他拿起星盾徽章,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父亲说,阿斯特雷亚家的誓言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强大的骑士,而是要求他们在看见苦难时,不要把头转开。

莱昂以前觉得,看见苦难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现在他依旧这么觉得。

只是他发现,更麻烦的是,看见之后还要假装没看见。

他把徽章放回桌上,吹灭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可他没有立刻睡着。

因为城堡外的某处灯火仍亮着。

那是外厅。

贝尔蒙家的客人住在那里。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王都、魔法议会、税吏、贵族、那些若隐若现的阴谋,也都像黑暗中的眼睛,正一点点望向这个破旧的骑士家族。

莱昂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真麻烦啊。”

他低声说。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抱怨。

更像是在承认某件自己不愿承认的事。

他的小发明,似乎正在把他从懒散少爷的位置上,一点点推向某个更危险的地方。

而命运,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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