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莱昂就被马蹄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时,窗外仍是一片灰蓝色。北境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冷,像有人把冰水拧进了空气里。房间里的火盆早就灭了,只剩几块灰白色的炭。
莱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越来越长的裂缝。
他很想继续睡。
非常想。
尤其是在昨天经历了辉印登记、米娅的事、魔法议会的试探,以及母亲那番“接受现实不等于认同现实”的温柔攻击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一个完整的懒觉作为精神补偿。
可惜,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不急不缓。
听起来不像莫里斯。
莫里斯敲门从来不讲礼貌,他通常会在第二下之后直接推门进来,然后把训练服扔到床上。
莱昂把被子拉到头顶,装死。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父亲雷蒙德的声音响起。
“莱昂,醒了就出来。”
莱昂闭着眼,低声道:“不,我已经死了。”
门外沉默片刻。
雷蒙德说道:“那我让莫里斯来给你收尸。”
莱昂猛地坐起来。
“父亲,打扰死者安宁是不道德的。”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莱昂愣了一下。
父亲居然笑了。
这比王都减税还稀奇。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半刻钟后,他走出房间。
雷蒙德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他没有穿正式贵族外衣,而是换了一件厚实的旧骑士披风,腰间佩着长剑。银灰色头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不像领主,倒像即将巡边的老兵。
莱昂看了一眼窗外仍未完全亮起的天色。
“父亲,矿山不会因为我们早去一小时就自己长出金子。”
雷蒙德朝楼梯走去。
“但早去一小时,可以多看清一些问题。”
莱昂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阿斯特雷亚家太穷。”
“所以才去矿山。”
“那座矿山不是废了吗?”
“只是产量低,不是完全没有。”
莱昂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在阿斯特雷亚家,凡是父亲说“不是完全没有”的东西,通常意味着它已经糟糕到正常人不想碰,只是还没彻底死透。
比如城堡屋顶。
比如家族财政。
比如那座西边矿山。
大厅里,管家维克多正在给两名随行卫兵分发粮。凯恩也在,他正把一件备用披风系到马鞍上。
莱昂看见凯恩,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兄长也去?”
凯恩回头笑了笑。
“父亲让我一起。”
莱昂又看向大厅门口。
果然,莫里斯也在。
老骑士抱着剑站在阴影里,像一块长了胡子的石头。
莱昂沉默了一下。
“父亲,我们是去看矿山,还是去攻打矿山?”
雷蒙德接过管家递来的文书。
“若矿山里没有盗匪,那就是前者。”
莱昂眼皮一跳。
“若有呢?”
莫里斯淡淡道:“那就顺便清理。”
莱昂立刻转身。
“我突然觉得我房间的天花板更需要我。”
凯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走吧,未来的矿山顾问。”
“谁是矿山顾问?”
“你昨晚看账本时,不是说西山铁矿也许还能抢救一下吗?”
莱昂僵住。
他昨晚确实说过。
但那只是随口一说。
一个深夜睡眠不足、被财务压力疯的无魔少爷,对着账本发出的一句不负责任的感慨。
谁知道父亲会当真?
他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莱昂忽然明白,这不是父亲临时起意。
从昨晚他问“去矿山做什么”的时候开始,父亲大概就已经决定带他去了。
阿斯特雷亚家的财政已经到了必须认真想办法的时候。
王都追加的防务税、米娅的学院费用、黑杉村的救济粮、城堡修缮、冬季储备,每一笔钱都像压在屋梁上的雪。
不清理,迟早会塌。
于是莱昂只能上马。
他骑术一般。
好在马也很老。
这匹棕马名叫“栗子”,脾气温顺得像一头过早看透人生的驴。它走得很慢,偶尔还会低头啃路边的草。
莱昂很喜欢它。
因为它和自己一样,没有什么上进心。
队伍离开城堡时,天色刚刚亮起。
阿斯特雷亚领的清晨带着一种贫瘠却净的美。
远处山脉还压着残雪,薄雾漂浮在田野上。几片耕地已经翻过土,黑褐色的泥土里着简陋木牌,标着不同农户的田界。新式犁具在田埂边整齐摆放,几个农民正牵着牛准备下地。
他们看见雷蒙德一行,纷纷停下行礼。
“老爷!”
“凯恩少爷!”
“莱昂少爷!”
莱昂坐在马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一个农夫笑着喊:“少爷,您改的新犁好用!昨天我家那块硬地,半天就翻完了!”
旁边另一个农夫也说道:“就是犁头磨得快,铁匠说要换更好的铁。”
莱昂立刻精神了一点。
“磨损位置在哪?”
农夫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真问。
“就……就前头和下面。”
莱昂想了想。
“回头把旧犁头送到工坊,我看看。可能是角度不对,也可能是铁料太软。”
农夫连忙点头。
“好,好!”
走远之后,凯恩偏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困?”
莱昂面无表情。
“困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凯恩笑道:“你管这个叫工作?”
“当然。改犁、修水车、算粮食收益,这些都比挥剑有用。”
莫里斯在前面说道:“少爷,您昨天挥剑时也是这么说的。”
莱昂不假思索:“因为昨天我说的也是真话。”
凯恩忍不住笑出了声。
雷蒙德没有笑。
但他的目光扫过田野时,比平时柔和许多。
阿斯特雷亚家的土地算不上好。
北境气候寒冷,土层薄,收成一直不稳定。若不是莱昂这几年折腾出一些新东西,领地子只会更难。
雷蒙德以前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古怪装置。
水车、齿轮、改良犁、烘房、粪肥堆沤、村庄排水沟……
它们没有骑士剑的光辉,也没有魔法的绚烂。
但它们让田地多产粮,让磨坊少耗人力,让村民少生病,让黑杉村那样的地方不至于在冬天饿死太多人。
这也是守护。
只是和他习惯的方式不同。
西山矿区距离城堡约有半路程。
越往西走,田地越少,山石越多。
道路也变得难行。
这里曾经是阿斯特雷亚家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三代以前,西山铁矿还算兴旺,出产的铁料虽不如矮人山国精良,却足够供应领地农具、盔甲和兵器。
后来矿脉变浅,产量下降,又遇上几次塌方,开采成本越来越高。再加上阿斯特雷亚家不愿像其他贵族那样强迫矿工超时劳作,矿山便逐渐荒废。
现在,只剩几十名矿工还在维持最基本的开采。
说是矿山,不如说是一个勉强没断气的旧工地。
抵达矿区时,太阳已经升高。
莱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歪斜的木屋和几座被废弃的矿井。
矿井入口用木梁支撑,许多地方已经腐朽发黑。地上堆着铁矿石、废渣和破损工具。几名矿工正在井口附近搬运矿石,身上全是黑灰。
空气里有湿石粉和汗水混杂的味道。
矿区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叫塔克。
他年轻时也是矿工,后来断了两手指,不能再下井,便被雷蒙德安排做管事。
见到雷蒙德,他立刻迎上来。
“老爷。”
雷蒙德翻身下马。
“最近情况如何?”
塔克看了一眼莱昂,又看了看凯恩,最后叹了口气。
“不太好。三号井上个月又渗水,五号井木架腐了,六号井还有矿,但太深,靠人背上来不划算。矿工们已经尽力了,可产量还是上不去。”
莱昂下马后,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矿石。
矿石颜色偏暗,品相不算好,但确实还能炼铁。
“炉子呢?”他问。
塔克愣了一下。
“少爷问什么?”
“冶炼炉。”
塔克指向矿区后方。
“在那边。老炉子了,风箱也旧了,火候不好控制。最近炼出来的铁杂质多,铁匠铺那边常抱怨。”
莱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看看。”
塔克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点头。
一行人来到矿区后方。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石炉,旁边堆着木炭和矿渣。两个工人正在拉风箱,动作费力,炉口火焰却显得不够稳定。
莱昂绕着炉子走了一圈。
他不是冶金专家。
前世他学过的知识也只是零散常识,真让他凭空造出现代高炉,那是痴人说梦。
可这个世界许多生产工具太原始了。
只要稍微改一点,就能提高效率。
他伸手摸了摸炉体外壁,又看了看排渣口和风箱位置。
“风不够。”
塔克立刻说道:“我们已经安排两个人轮流拉风箱了。”
“不是人不够,是结构不行。”莱昂指着风箱和炉口,“风道太短,漏风严重,进风不均。炉温上不去,矿石当然炼不好。”
塔克听得似懂非懂。
凯恩倒是很认真。
“能改吗?”
莱昂想了想。
“能改一点。先加长风道,密封接口,把单风箱改成双风箱交替供风。如果水流够,还能做水力鼓风。”
塔克瞪大眼睛。
“水也能拉风箱?”
莱昂点头。
“水车能带动磨盘,当然也能带动风箱。问题是这里离溪流有多远?”
塔克立刻指向山脚。
“下面有一条山溪,不大,但四季不断。”
莱昂眼睛亮了一点。
四季不断。
这就有价值。
他走到矿区边缘,向下望去。
山脚确实有一条溪流,不宽,但落差不错。若在上游修小水渠,引水冲击水轮,再用连杆带动鼓风装置,理论上能稳定供风。
当然,以阿斯特雷亚家的工艺,肯定会漏、会卡、会坏。
但能用就行。
莱昂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水渠。
水轮。
传动轴。
偏心轮。
连杆。
双风箱。
塔克、凯恩、雷蒙德、莫里斯,还有几个矿工围在旁边。
刚开始,矿工们只是好奇。
后来,他们慢慢安静了。
因为他们发现,莱昂画的东西不是贵族少爷无聊时的涂鸦。
他是真的在思考怎么让水流替人活。
塔克皱着眉,指着图问:“少爷,这里转起来之后,杆子会一上一下?”
莱昂点头。
“对。杆子带动风箱,一边压下去,一边抬起来。两个风箱交替,就能让炉子一直有风。”
塔克眼神变了。
矿工最懂力气。
他们知道一天到晚拉风箱有多累,也知道炉火不稳会浪费多少矿石和木炭。
如果这东西真能做出来,矿区能省不少人。
雷蒙德看着图,问道:“需要多少人手?”
“木匠、铁匠、石匠都要。”莱昂说道,“先做小的试试,别一开始就改整座炉子。溪流引水也要挖沟,工程不算小。”
管事塔克有些犹豫。
“老爷,矿区现在人手本就不多。若抽人修这个,短期产量会更低。”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莱昂。
莱昂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是让他判断值不值。
他捡起一块矿渣,沉思片刻。
“如果什么都不改,这矿山最多再撑两年。越往后越不划算。现在产量低,本来就赚不到钱,不如赌一把。”
塔克苦笑。
“少爷,说赌也太……”
“那换个说法。”莱昂抬头看他,“试验。”
塔克一时不知道这两个词哪个更让人安心。
凯恩忽然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莱昂站起身,“矿井运输太差。”
他指向远处矿工背着矿筐上坡的身影。
“人背矿太慢,也太伤身体。可以铺木轨,用小车推。坡度大的地方用绞盘和滑轮。”
塔克愣住。
“木轨?”
莱昂重新在地上画。
两条木轨,中间放带轮矿车,轨道下用横木固定。这个世界已经有马车和简单滑轮,但在矿区应用很粗糙。莱昂不需要造出真正的铁路,只要让矿工别再靠肩背,就能提高效率。
“井下空间窄,不能用大车。做小车。矿石装车后推到井口,再用绞盘拉上来。”
塔克越听眼睛越亮。
几个老矿工也凑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问:“少爷,车轮会不会卡?”
“所以轨道要尽量平,轮子要做凹槽。”莱昂说道,“当然,一开始肯定会卡。卡了就改。”
“绞盘用人转?”
“前期用人。以后如果找到合适位置,也可以用畜力,甚至水力。”
塔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水真忙啊。”
莱昂点头。
“所以要善待溪流。”
凯恩终于忍不住笑了。
雷蒙德看着莱昂在地上一点点画出矿区改造方案,眼神变得很深。
他知道自己的次子聪明。
但过去,他更多把莱昂的小发明看作一种“改善生活的巧思”。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如果这些东西能用于矿山、工坊、农业、运输,那它们带来的改变也许远不止让领地多几袋粮食。
魔法强大。
但魔法属于少数人。
而水车、木轨、绞盘、风箱,只要会制造,就能被普通人使用。
这是一种不需要天赋检测、不需要贵族、不需要神明赐光的力量。
雷蒙德忽然想起昨魔法议会法师说的话:
知识若落入不合适的人手里,会带来灾祸。
也许对魔法议会而言,这确实是灾祸。
因为它会让无辉者也拥有改变世界的工具。
中午,众人在矿区简单用餐。
矿工们吃的是黑麦饼和炖豆子。
雷蒙德没有让人为自己准备特别的食物,他和矿工们吃一样的东西。
这让新来的几个年轻矿工非常拘谨。
他们一边低头啃饼,一边偷偷看领主。
在其他贵族领地,矿工很少有机会和领主坐在同一片空地上吃饭。
更别说领主还会问他们井下哪里湿、哪处木梁不稳、最近有没有人咳血。
莱昂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硬得像盾牌的黑麦饼。
他咬了一口,表情微微扭曲。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见状,小声说道:“少爷,烤一下会软点。”
莱昂看向他。
那矿工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只是手掌已经磨满厚茧。
“你叫什么?”莱昂问。
“尤里。”
“下井多久了?”
“两年。”
“多大?”
“十五。”
莱昂咬饼的动作停住。
十五岁。
比他还小。
尤里似乎习惯了别人这么问,低头说道:“我父亲以前也是矿工,去年伤了腿。我不上工,家里就没粮。”
莱昂沉默片刻。
“你识字吗?”
尤里摇头。
“不会。”
“想学吗?”
尤里愣住。
他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
“这里还有别人叫尤里?”
尤里有些慌。
“可是我白天下井,晚上还要帮母亲修工具,学字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当书记官。”
莱昂看着他。
“你若识字,就能看懂矿井支架记录,看懂工具损耗,知道哪天谁下了哪口井,哪处渗水越来越严重。以后如果做了木轨和绞盘,也要有人记数据。”
尤里茫然道:“数据是什么?”
“就是能救命的数字。”
尤里怔住。
莱昂指着矿井。
“井下塌方前,通常会有征兆。木梁变形、渗水增加、石缝扩大、空气变闷。如果有人能记录这些变化,也许就能提前发现危险。”
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识字……能救命?”
莱昂点头。
“有时候能。”
尤里沉默很久,小声道:“那我想学。”
旁边几个矿工也看了过来。
有人迟疑道:“少爷,我们年纪大了,也能学吗?”
莱昂咬了一口黑麦饼,艰难咽下。
“只要脑子还在,就能学。”
那个矿工挠挠头。
“我脑子不太好。”
莱昂认真道:“没关系,我也经常这么评价莫里斯叔。”
莫里斯在不远处冷冷看了他一眼。
莱昂立刻转移视线。
午后,莱昂跟着矿工进了三号井。
雷蒙德原本不想让他进去。
但莱昂坚持要看。
他不是勇敢。
只是知道很多问题站在井口看不出来。
当然,下井前他反复确认了支架情况,戴上矿工用的旧皮帽,还让凯恩走在自己前面,莫里斯走在自己后面。
他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有清醒认知。
矿井里比外面更冷,也更湿。
火把照亮狭窄的通道,墙壁上渗着水,脚下泥泞不平。远处传来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幽暗深处回荡。
莱昂刚走进去没多久,就皱起眉。
空气不好。
排水也差。
支架间距不统一,有些木料已经发黑。
“这里以前塌过吗?”他问。
塔克举着火把,点头。
“塌过。三年前塌了一小段,死了两个人。”
雷蒙德脸色沉了沉。
塔克连忙说道:“老爷当时给了抚恤,家里也安置了。”
莱昂看着那段明显重新支撑过的坑道,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处渗水点前,蹲下观察。
水从石缝里慢慢流出,汇成一条细流,最后积在低洼处。
“为什么不用排水沟引出去?”
塔克无奈道:“挖过。但一到雨季,水太多,沟不够。用桶提太费人。”
莱昂脑子里立刻闪过几个方案。
最简单的是加深排水沟。
再进一步,可以做木制排水槽。
如果条件允许,甚至能做简易链泵或螺旋泵。
但这些都需要材料和人手。
他叹了口气。
穷真是万恶之源。
继续往里走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矿工的惊呼。
“支架裂了!”
塔克脸色一变。
“快出去!”
众人立刻往前赶。
拐过一处弯道,只见一段支架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名矿工慌忙往外跑,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矿工摔倒在泥水里,脚似乎被卡住了。
碎石开始从顶上落下。
凯恩几乎没有犹豫,冲过去一把拉起那个矿工。
但就在这时,头顶一横梁彻底断裂。
莫里斯低喝一声,拔剑上前,用剑鞘撑了一下倾斜木梁,给凯恩争出半息时间。
雷蒙德也冲过去,和塔克一起拖住支撑柱。
“快走!”
矿工们狼狈逃出危险区域。
莱昂站在后方,心脏狂跳。
他没有冲上去。
不是不想。
而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凯恩的力量,也没有莫里斯的反应速度,冲过去只会添乱。
可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力。
几息之后,众人退到安全处。
那段坑道轰然塌下一半,灰尘和碎石扑面而来。
火把差点熄灭。
等尘土散去,所有人都剧烈咳嗽。
那个被救下的年轻矿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凯恩扶着墙,肩膀被落石擦伤,血顺着衣袖流下。
莱昂立刻走过去。
“伤得深吗?”
凯恩摇头。
“小伤。”
莫里斯检查了一眼。
“没有伤到骨头。”
雷蒙德看向塔克。
塔克脸色难看。
“老爷,这是我的失职。”
雷蒙德说道:“先清点人数。”
很快,确认无人死亡,只有两人轻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莱昂没有松。
他盯着那段塌方的坑道,脸色极其难看。
如果他们今天没来,如果凯恩和莫里斯不在,如果塌方发生在更深处,这次可能又会死人。
这不是意外。
是长期贫穷、设备老旧、记录缺失和人力硬撑堆出来的必然结果。
莱昂转身看向塔克。
“这段支架多久没换?”
塔克低头。
“按规矩,本该去年换。但木料不够,三号井产量又不高,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莱昂明白。
所有人都知道该换。
但没钱。
没木料。
没人手。
于是拖。
拖到出事为止。
这就是贫穷的逻辑。
它不是让人不知道危险,而是让人明知道危险也只能继续走进去。
莱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刚才什么都没做到。
救人的是凯恩。
撑住支架的是莫里斯和父亲。
而他只能站在后面看着。
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比被卢修斯嘲讽无辉者时更让他难受。
因为嘲讽只是语言。
而刚才那断裂的支架,真的会砸死人。
回到地面后,莱昂没有说话。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随身木炭笔,在纸上飞快写画。
凯恩包扎完伤口,走到他旁边。
“你脸色很差。”
莱昂头也不抬。
“你差点被砸死。”
凯恩笑了笑。
“我没那么容易死。”
莱昂停下笔,抬头看他。
“兄长,这种话通常是出事前才会说的。”
凯恩一怔,随后失笑。
“好,我下次不说。”
莱昂重新低头。
纸上已经写满了东西。
矿井支架编号。
检查期。
渗水记录。
木料更换周期。
塌方风险标记。
井下撤离路线。
矿工识字班。
木轨矿车。
绞盘。
排水沟。
水力鼓风。
简易泵。
凯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慢慢收起笑容。
“你打算全部做?”
莱昂说道:“当然不可能全部立刻做。先做最便宜、最能保命的。”
“比如?”
“支架编号和检查记录。”莱昂说道,“不需要太多钱,只要每支架刻上号,每隔几天检查一次,记录有没有裂纹、变形、渗水。谁检查,谁签名。不会写字就画符号,先用起来。”
凯恩认真听着。
“还有呢?”
“井下撤离铃。”莱昂继续说道,“用铁管或者敲击绳传信。一旦某处出事,外面能立刻知道。再画矿井图,至少让大家知道哪里是出口,哪里容易积水。”
凯恩低声道:“这些能救命。”
“所以先做。”莱昂把纸翻了一页,“赚钱的放后面。水力鼓风和木轨矿车能提高产量,但需要工匠。回去后,我要让工坊先做小模型。”
凯恩看着他。
“莱昂。”
“嗯?”
“你刚才不是没用。”
莱昂手指微微一顿。
凯恩坐到他身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塌方的时候,我能冲过去,莫里斯叔能撑住木梁,父亲能稳住人心。可我们救的是那一瞬间的人。”
他看向纸上的图。
“你想救的是以后所有可能被砸死的人。”
莱昂沉默。
凯恩拍了拍他的肩。
“这也是剑。”
又是这句话。
莱昂低着头,许久后才说道:“兄长,你最近很适合去当修道院讲师。”
凯恩笑道:“因为我说得有道理?”
“因为废话变多了。”
凯恩大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莱昂终于也笑了一下。
傍晚前,众人离开矿山。
临走时,雷蒙德宣布矿山停工三,先检查所有支架和排水。
塔克有些担心产量。
雷蒙德只说了一句话。
“铁矿不比人命贵。”
矿工们低下头。
有几个年纪大的矿工眼眶发红。
这句话若换成其他贵族来说,他们未必信。
但雷蒙德说,他们信。
回程时,夕阳照在山路上。
莱昂坐在马上,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他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矿山改造需要木料、铁料、人手和时间。
领地工坊太小,铁匠只有三人,木匠也不多。
如果要同时做水力鼓风、木轨矿车、改良犁、脱粒机,工匠肯定不够。
还要识字班。
矿工要学,村民也要学。
至少每个村、每个工坊、每个矿井都要有人能记录数字。
可识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平民能看懂契约,能核对税额,能记录产量,也能知道贵族有没有骗他们。
这会让魔法议会和很多贵族不舒服。
莱昂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一条危险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糟的是,这条路还不是别人他走的。
是他自己一边骂麻烦,一边把脚伸了上去。
队伍回到城堡时,天已经黑了。
工坊却还亮着灯。
老铁匠巴洛正带着两个学徒修农具,看到莱昂回来,立刻喊道:“少爷,您昨天说的脱粒机,我照着图试了一下,卡住了!”
莱昂刚下马,脚还没站稳。
他看着工坊里那堆半成品木架,又看了看自己酸痛的腿。
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哪里卡?”
巴洛立刻招手。
“这里,这个齿转不过去。”
莱昂走进工坊。
雷蒙德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凯恩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他会累坏的。”
雷蒙德说道:“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有方向。”
“现在呢?”
雷蒙德望着工坊里的灯火。
莱昂正蹲在木架旁,手里拿着木炭笔,一边改图一边和工匠争论。巴洛脾气暴躁,莱昂嘴也不饶人,两人说着说着就差点吵起来,可周围的学徒却都听得极其认真。
灯火映在莱昂脸上。
那张脸上还有疲惫,却也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雷蒙德缓缓说道:“现在,他在找自己的剑。”
凯恩看着工坊,也笑了。
工坊里,莱昂完全不知道父亲和兄长在外面讨论自己。
他正被一个木齿轮气得想骂人。
“这里不能做死轴,要留一点间隙。”
巴洛瞪眼。
“留间隙它不就晃了?”
“晃一点没事,卡死才有事。”
“少爷,这木头不是你画什么就能长成什么!”
“所以我才让你削薄一点,不是让你把它削成筷子!”
“筷子是什么?”
“不是重点!”
两个学徒憋笑憋得脸通红。
折腾到深夜,脱粒机模型终于勉强转了起来。
虽然转得很丑。
还吱呀乱响。
但当一小把麦穗被卷入木齿间,谷粒真的被剥落出来时,工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巴洛弯腰捻起几粒麦子,看了很久。
“真掉下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直。
两个学徒也围过来。
“这样秋收能快多少?”
莱昂靠在桌边,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看大小。这个只是模型。真要用,还得改很多次。”
巴洛却已经兴奋起来。
“改!肯定改!少爷,要是这个做大,南村那边脱谷能省多少人啊!”
一个学徒说道:“省出来的人是不是能去修水渠?”
另一个说:“也能去矿山铺木轨。”
巴洛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倒想得远。”
莱昂却看了那学徒一眼。
“没错,就是这样。”
几人都看向他。
莱昂拿起一粒麦子。
“人力是最宝贵的东西。农民不用把所有时间耗在最累的活上,就能修水渠、修路、学字、照顾牲畜、做更多工具。工具越多,人越省力;人越省力,就越能做新的工具。”
巴洛听得有些晕。
“少爷,这听起来像绕圈。”
“本来就是圈。”莱昂说道,“但如果转起来,就会越转越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麦粒。
前世,这叫生产力。
在这个世界,或许还没人这样称呼它。
这里的人把魔法视为第一力量。
贵族相信强大的个体能决定一切。
一名高阶火法师能焚烧一片战场,一名宫廷魔导师能保护一座王宫,一名治疗师能让贵族从重伤中活下来。
可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魔力。
他们的一生被土地、饥饿、疾病和赋税困住。
如果工具能让他们多一点粮食,多一点时间,多一点知识,多一点选择,那么这就是无辉者能握住的力量。
莱昂忽然有些出神。
直到巴洛喊他,他才回过神。
“少爷?”
莱昂把麦粒放回桌上。
“今晚先到这里。明天把模型拆了,重新做。齿轮间距要改,摇柄太短,木架也不稳。”
巴洛立刻点头。
莱昂刚走出工坊,就看见管家维克多站在外面。
管家怀里依旧抱着账本。
莱昂眼皮一跳。
“维克多叔,我现在看到你和账本一起出现,就有点害怕。”
维克多苦笑。
“少爷,贝尔蒙家派人来了。”
莱昂困意瞬间散了些。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老爷让他们明天再谈,安排在外厅住下了。”
“他们来什么?”
维克多脸色不太好看。
“说是听闻阿斯特雷亚家最近急需资金,愿意重新商谈西山矿山抵押之事。”
莱昂缓缓皱起眉。
白天他们刚去过西山矿山。
晚上贝尔蒙家的人就到了。
巧合?
也许。
但莱昂现在越来越不相信巧合。
“来的是谁?”
“贝尔蒙男爵的次子,埃德加·贝尔蒙。”
莱昂想起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火系魔法师。
他揉了揉眉心。
“真是阴魂不散。”
维克多压低声音。
“少爷,贝尔蒙家恐怕已经知道王都追加税款和米娅学院担保的事。他们觉得我们一定缺钱。”
莱昂冷笑。
“我们确实缺。”
“那……”
“缺钱和卖家底是两回事。”
莱昂看向远处外厅方向。
那里有几盏灯亮着,隐约能看见贝尔蒙家随从的影子。
贝尔蒙家想要西山矿山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去那矿山产量下降,他们都还盯着不放。
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矿山有改造可能,恐怕更不会松手。
莱昂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在矿山画下的那些图,一旦传出去,就不只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希望。
也会变成别人眼中的肥肉。
技术不是只有救人的一面。
它也会引来贪婪。
维克多轻声问:“少爷,要不要提醒老爷?”
莱昂摇头。
“父亲肯定知道。”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不过还是把矿山今天的图纸都收好。工坊里的图也别乱放。明天开始,没我允许,外人不能进工坊。”
维克多一愣。
随后点头。
“我明白了。”
莱昂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午夜。
他推开门,看见桌上的星盾徽章还在那里。
旁边压着他昨晚画到一半的脱粒机图。
他坐下,把今天在矿山画的草图整理好。
水力鼓风。
木轨矿车。
井下记录制度。
排水装置。
识字班。
每一张图都很粗糙。
每一个想法都不成熟。
但它们像一颗颗种子,落在阿斯特雷亚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也许会死。
也许会发芽。
莱昂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把这些东西当成逃避训练的借口了。
因为他今天亲眼看见,工具可以省力。
记录可以救命。
知识可以让一个矿工知道,自己并不是只能凭运气活着。
他拿起星盾徽章,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父亲说,阿斯特雷亚家的誓言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强大的骑士,而是要求他们在看见苦难时,不要把头转开。
莱昂以前觉得,看见苦难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现在他依旧这么觉得。
只是他发现,更麻烦的是,看见之后还要假装没看见。
他把徽章放回桌上,吹灭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可他没有立刻睡着。
因为城堡外的某处灯火仍亮着。
那是外厅。
贝尔蒙家的客人住在那里。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王都、魔法议会、税吏、贵族、那些若隐若现的阴谋,也都像黑暗中的眼睛,正一点点望向这个破旧的骑士家族。
莱昂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真麻烦啊。”
他低声说。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抱怨。
更像是在承认某件自己不愿承认的事。
他的小发明,似乎正在把他从懒散少爷的位置上,一点点推向某个更危险的地方。
而命运,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