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清晨,莱昂是被钟声吵醒的。
不是王都那种庄严肃穆、能从高塔上传遍半座城市的钟声,而是阿斯特雷亚城堡里那口老钟。
它挂在西侧塔楼上,铜身裂过一次,后来被铁匠用铆钉补上,所以敲响时总有一种破旧的沙哑感。
当——
当——
当——
声音在寒冷的晨雾中散开,像一位年迈的老人咳嗽着提醒所有人:该醒了,地还要种,马还要喂,墙还要修,子还要继续过。
莱昂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细细的黑蛇。他记得这道裂缝五年前就有了。那时候父亲说等今年税少一点就找石匠修,母亲说等明年春天再说,管家说城堡账上没有余钱。
于是五年过去,它还在。
不仅还在,甚至变长了。
莱昂伸出手,隔空比了比,叹了口气。
“这个家族迟早不是被王都整死,就是被屋顶砸死。”
门外立刻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爷,如果您少拆两次厨房,屋顶或许早就修好了。”
莱昂动作一僵。
门被推开。
老骑士莫里斯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套训练服,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他醒了却不肯起。
莱昂慢慢把被子拉到下巴。
“莫里斯叔,我昨晚思考领地未来到深夜。”
“所以?”
“所以今天应该适当休息,保护珍贵的大脑。”
莫里斯面无表情。
“老爷说,珍贵的大脑也需要一副能跑得动的腿。”
莱昂沉默了一下,认真说道:“父亲对人体结构存在误解。脑子和腿没有必然关系。”
“有。”莫里斯把训练服丢到床上,“逃命的时候有。”
这句话让莱昂愣了一瞬。
莫里斯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训练场。”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昂坐在床上,原本想继续赖一会儿,可莫里斯那句话像一细小的刺,卡在他的心口。
逃命的时候有。
他想起昨东村那个税吏临走前说的话。
——希望三个月后,您在王都也能这么会说。
那不是威胁里的狠话。
那更像是一种提前知道结果的嘲笑。
莱昂揉了揉眉心。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前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危险来临时要躲远一点。可到了这个世界,他偏偏生在了阿斯特雷亚家。
一个穷得要命,却又固执得要命的骑士家族。
如果风暴真的来了,这个家多半不会躲。
他们会先站起来。
然后被风暴连人带剑一起砸碎。
莱昂换好训练服,推门走出去。
城堡的走廊里很冷。
墙边挂着几盏油灯,不过大多已经熄了,只剩下晨光从狭窄的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灰白色的石砖上。城堡不像贵族府邸,倒像一座半废弃的军营。许多地方还能看见旧战争留下的痕迹:被火烧黑过的拱门,断裂后重新砌上的石柱,还有墙面上几道深深的剑痕。
莱昂小时候问过莫里斯,为什么不把这些痕迹修掉。
莫里斯说,伤疤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那时莱昂不懂。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
阿斯特雷亚家太喜欢记住过去,记住誓言,记住牺牲,记住那些已经被王都贵族们当成故事和装饰的东西。
正因为记得太多,所以才活得这么累。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
晨雾还没散,十几个少年排成两列,手里握着木剑,在莫里斯副手的口令下一次次挥砍。
他们大多数都是领地里的平民孩子。
有农夫的儿子,有猎人的女儿,也有铁匠铺的学徒。身上的衣服不算整齐,有人的靴子还破了洞,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因为阿斯特雷亚家的训练场,对他们免费开放。
这在圣维兰王国几乎不可想象。
剑术、文字、数字、战场常识,这些都被贵族视作权力的一部分。普通人不需要学会太多,因为学得越多,就越容易知道自己不该活得那么卑微。
可阿斯特雷亚家从不这样想。
雷蒙德常说,野兽不会因为你是农民就不咬你,盗匪不会因为你不懂剑术就放过你,税吏也不会因为你不会识字就少收一枚铜币。
所以能学就学。
能握剑就握剑。
哪怕学得很慢,哪怕一生都成不了骑士,至少在危险来临时,能护住身边的人。
莱昂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孩子挥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一个魔法贵族的孩子,只要出生时检测水晶亮起光芒,就能被送进王都学院,学习法术、礼仪、历史、政治,未来轻而易举地进入王国权力中心。
而这些普通孩子,想要学几个字、练几招剑,都像偷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莱昂少爷!”
清脆的声音响起。
莱昂回头,看见昨天那个叫莉娜的小女孩抱着木剑跑过来。
她大概十二三岁,个子不高,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麻花辫绑得歪歪扭扭,眼睛却亮得很。
“你今天真的来训练啦?”
莱昂认真说道:“我只是路过。”
莉娜看了看他身上的训练服。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改口道:“路过得比较正式。”
莉娜扑哧一声笑了。
莫里斯从旁边走来,手里拿着一柄木剑。
莱昂立刻转身想跑。
莫里斯像早有预料一样,直接把木剑横在他面前。
“少爷,今天先挥剑两百次。”
莱昂震惊地看着他。
“两百次?莫里斯叔,你是不是对无魔者的身体素质有误解?”
“没有。”莫里斯冷淡道,“所以我才没说五百次。”
莉娜在旁边偷笑。
莱昂叹了口气,接过木剑。
木剑很普通,握柄处被许多人磨得发亮。莱昂摆好姿势,开始挥砍。
一。
二。
三。
刚开始还好,到了五十下,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酸。到一百下时,肩膀仿佛被灌了铅。
旁边那些平民孩子偶尔偷看他。
他们没有嘲笑。
甚至有些担心。
这让莱昂更尴尬。
如果是王都贵族子弟,早就会用那种“无辉者果然是废物”的眼神看他。可这些孩子不会。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少爷好像很累,要不要帮帮他。
这比嘲笑更伤自尊。
莱昂咬着牙挥完第一百五十下,终于忍不住停下来。
“莫里斯叔,我觉得骑士精神不该体现在重复机械劳动上。”
莫里斯看着他。
“那您觉得应该体现在哪里?”
莱昂想了想。
“比如战略思维、后勤规划、科学技术,以及适当避免无意义体力消耗。”
莫里斯点头。
“说得很好。”
莱昂一喜。
莫里斯继续道:“剩下五十下,挥完再谈战略。”
莱昂:“……”
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些说中世纪骑士浪漫的人,肯定没被老骑士着清晨挥剑两百次。
等训练结束时,莱昂已经快站不稳了。
莉娜抱着水壶跑过来。
“少爷,喝水。”
莱昂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
莉娜蹲在旁边,小声问:“少爷,你没有魔力,也能当骑士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换作王都贵族,这句话就是侮辱。
但莉娜的眼神里只有好奇。
莱昂放下水壶,笑了笑。
“理论上很难。”
“为什么?”
“因为骑士大多需要魔力强化身体。哪怕只是低阶魔力,也能让人跑得更快、挥剑更重、伤口愈合得更快。我没有魔力,硬练的话,大概会被真正的魔法骑士一剑打飞。”
莉娜愣了一下,有些失落。
“那少爷不能保护大家了吗?”
莱昂本想随便开个玩笑糊弄过去。
可他看着莉娜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来。
不远处,莫里斯也看向他。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依旧在挥剑,木剑破风声一下一下响着。
莱昂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保护人不一定只靠魔力,也可以靠这里。”
莉娜眨眨眼。
“靠头?”
“靠脑子。”莱昂纠正,“比如提前修好水渠,春天就不怕田被淹。比如改良水车,磨坊就能多磨粮。比如会识字,就不容易被税吏拿假文书骗。比如懂得怎么挖陷阱,就算没有魔法,也能让野狼掉进去。”
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
莱昂笑道:“所以好好学字。将来谁敢欺负你,你先看懂他的契约,再决定是讲道理,还是用剑柄砸他的头。”
莉娜眼睛一亮。
“可以砸吗?”
莱昂认真道:“不能告诉莫里斯叔。”
莫里斯在后面咳了一声。
莱昂立刻抬头望天。
训练结束后,莱昂原本想溜去工坊,却被父亲叫住。
雷蒙德站在训练场边,身上穿着旧骑士外衣,银灰色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扬起。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训练,随后对莱昂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黑杉村。”
莱昂心里立刻警觉。
“又送粮?”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莱昂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阿斯特雷亚家最大的财政黑洞,不是破城堡,不是旧盔甲,也不是他偶尔失败的发明,而是父亲那颗见不得人挨饿的心。
“父亲。”莱昂跟在他身后,试图讲道理,“我们家的粮仓真的不适合经常做慈善。”
雷蒙德问:“你看过账本?”
“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东村今年因为新犁多收了两成,南村的水车也让磨坊损耗少了不少。”
“所以我们能勉强过冬。”莱昂强调,“勉强。”
雷蒙德点头。
“黑杉村不勉强,他们已经过不下去了。”
莱昂沉默了。
黑杉村在领地西侧,靠近山脚。那里的土地更贫瘠,去年冬天又遭过一次狼灾,几户人家的羊被咬死。今年春耕时劳力不足,收成自然更差。
可同情归同情,现实也很残酷。
阿斯特雷亚家不是有钱贵族。
他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永远。
马车停在粮仓前。
管家维克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账本,表情像在参加葬礼。
“老爷。”管家声音涩,“如果再拨两车黑麦,城堡储粮就只剩下原计划的七成。”
雷蒙德说道:“那就拨一车半。”
管家看起来并没有得到安慰。
莱昂凑过去看账本。
账上的数字很难看。
王国税、领地维修、士兵薪饷、种子储备、药草采购、马匹饲料,每一项都像一把小刀,把阿斯特雷亚家本就瘦的钱袋割得更瘪。
莱昂指着一行支出。
“这是什么?北路桥梁修缮?”
管家点头。
“上个月暴雨冲断了桥,老爷让人修了。”
莱昂又指另一行。
“孤儿抚养?”
“去年矿洞坍塌死了三个矿工,留下五个孩子,夫人安排他们住在南边旧屋。”
“药草采购?”
“东村发热病,夫人请草药师配药。”
莱昂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沉默。
他本以为阿斯特雷亚家穷,是因为经营能力差。
现在看,确实差。
但更多是因为这个家总在替别人承担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苦难。
父亲救人。
母亲救人。
哥哥救人。
连管家嘴上天天喊着没钱,真到拨粮时也只是叹气,从没说过“不该救”。
莱昂合上账本。
管家看着他,小声说道:“少爷,要不要您劝劝老爷?”
莱昂看向正在搬粮的父亲。
雷蒙德亲自扛起一袋黑麦,动作沉稳,仿佛那不是粮食,而是他身为领主必须背起的责任。
莱昂叹了口气。
“我劝过,没用。”
管家苦笑。
“那怎么办?”
莱昂沉思片刻。
“把西边那间废仓库腾出来。”
管家一愣。
“做什么?”
“做烘房。”莱昂说道,“黑杉村靠山,湿气重,粮食容易发霉。如果我们能减少储粮损耗,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还有,让木匠下午来找我,我看看能不能做一套简易脱粒机。”
管家看着他,眼神微微变了。
“少爷,您不是说不要管这些麻烦事吗?”
莱昂面无表情。
“我只是为了以后能安心睡懒觉。”
管家低头笑了一下。
“是,少爷。”
马车离开城堡时,莱昂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块硬面包。
雷蒙德骑马走在旁边。
父子二人沿着田埂向黑杉村而去。
北境的春天来得很晚。
明明已经过了播种季,风里仍有寒意。田地里,农民们弯腰劳作,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看见雷蒙德的旗帜,他们纷纷停下,弯腰行礼。
那不是面对贵族时的恐惧。
而是一种朴素的亲近。
有人喊:“老爷!”
有人喊:“莱昂少爷!”
还有一个老人摘下帽子,远远向他们鞠躬。
莱昂咬着硬面包,低声道:“父亲,您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大家太信任阿斯特雷亚家,我们才更危险?”
雷蒙德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说?”
“民心。”莱昂说道,“王都那些贵族不会在意一个穷贵族,但他们会在意一个受平民爱戴的穷贵族。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百姓越信任您,您在他们眼里就越像隐患。”
雷蒙德沉默片刻。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更圆滑一点。少得罪人。至少别让别人觉得我们和普通贵族不一样。”
雷蒙德问:“那我们应该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莱昂噎住。
他知道父亲会这么问。
雷蒙德勒住马,望向远处田地。
一个农妇正在扶着年幼的孩子学着撒种。孩子太小,手里的种子洒得到处都是,旁边的老人却笑得很开心。
雷蒙德看着这一幕,缓缓说道:“莱昂,我年轻时也去过王都。那时候,我见过很多强大的魔法师,很多富有的贵族,很多聪明的政客。他们懂得妥协,懂得交易,懂得隐藏真实想法,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走。”
莱昂静静听着。
“那时有人告诉我,阿斯特雷亚家的旧誓言早就过时了。这个时代不需要真正的骑士,只需要懂得站队的贵族。”
雷蒙德笑了笑。
“我差点信了。”
莱昂转头看他。
雷蒙德继续说道:“直到我回到北境,看见一个失去土地的农夫跪在城堡外。他的儿子被邻近贵族抓去做矿奴,妻子饿死在冬天。他没有魔力,没有钱,没有身份,甚至不识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一个没落骑士家的城堡前,求我救他的孩子。”
风吹过田野。
雷蒙德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莱昂心里发紧。
“那一刻我明白,如果连阿斯特雷亚家都觉得旧誓言过时,那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莱昂没有说话。
雷蒙德看向他。
“你说得对。民心会让我们危险。但如果为了安全就抛弃他们,那阿斯特雷亚家还剩下什么?”
莱昂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面包。
面包很粗糙,咬起来发酸。
这是普通百姓常吃的东西。
在王都贵族宴会上,恐怕连喂狗都嫌硬。
可对于黑杉村那些人来说,这可能就是撑过冬天的命。
马车继续前行。
黑杉村很快出现在山脚下。
村子比莱昂印象中更破。
几间木屋的屋顶还盖着草皮,栅栏歪歪斜斜,村口的水井旁排着几个瘦弱的孩子。他们看见阿斯特雷亚家的马车,先是愣住,随后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跑回村里喊人。
不一会儿,村民们都出来了。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饥黄,有些老人走路都需要人扶。
村长是个驼背老头,见到雷蒙德后立刻想跪下,被雷蒙德扶住。
“不必跪。”
村长嘴唇颤抖。
“老爷,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粮缸已经空了,山里的野菜也还没长出来。再过几,就要死人了。”
雷蒙德没有多说,直接让人卸粮。
村民们顿时哭出声。
莱昂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粮袋,好像接过什么神圣之物。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莱昂不太适应这种场面。
他总觉得自己没做什么。
真正决定拨粮的是父亲,真正管理救济名单的是母亲,真正护送粮车的是家族卫兵。他只是坐在车上跟着来了。
可那些人还是感谢他。
因为他姓阿斯特雷亚。
这个姓氏在王都也许已经不值钱,但在北境贫民眼中,它依然意味着有人会站出来。
这份信任沉甸甸地落在莱昂肩上,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卸粮的时候,莱昂发现村子里的几处排水沟堵了,污水流到水井附近。他立刻皱眉。
“这水不能喝。”
村长一愣。
“少爷?”
莱昂走到井边看了看,又看向周围。
“牲畜棚离水井太近,雨天污水会渗进去。还有,那边的沟要挖深,不然一场病能传半个村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可是我们一直都这么住。”
莱昂说道:“一直这么住,不代表不会死人。”
这句话有点重。
村民们顿时安静。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莱昂蹲下,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图。
“水井周围要垫高,排水沟从这里绕出去。牲畜棚搬到下风处。喝的水必须烧开,别直接喝井水。还有,粪坑不能挨着厨房。”
村民们听得迷糊。
村长倒是认真记着。
“少爷,这些也是魔法吗?”
莱昂摇头。
“不是魔法,是常识。”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
在这个世界,这可能还真不算常识。
贵族区有净化魔法,有牧师,有净水源。贫民村落没有这些,所以他们只能靠经验活着,也靠运气不死。
莱昂站起身,对村长说道:“明天我让城堡派两个木匠和一个泥瓦匠过来,你们出人手,一起改。”
村长立刻弯腰。
“谢谢少爷。”
莱昂摆摆手。
“别急着谢。我会让管家记工。以后村里粮食收成好些了,要还一部分劳役。”
村长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雷蒙德走到莱昂身边。
“你做得很好。”
莱昂低声道:“我只是怕他们生病后又要找我们要药。”
雷蒙德笑了。
“嗯,确实是很合理的理由。”
莱昂不看他。
父子二人在村里待到下午。
离开前,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几颗野果。
果子又小又青,看起来酸得很。
他怯生生地递给莱昂。
“少爷,给你。”
莱昂看着那几颗果子。
他知道,这可能是孩子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他蹲下来,接过一颗。
“我拿一颗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
男孩用力摇头。
“娘说,受了恩要记得还。”
莱昂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雷蒙德。
父亲站在夕阳下,披风被风吹起,身后是破旧的马车和几名穿着补丁皮甲的卫兵。
明明一点都不像传说里的英雄。
却又像某种已经很少见的东西。
莱昂最终收下了那几颗酸果子。
回程路上,他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了。
雷蒙德看着他。
“好吃吗?”
莱昂沉默片刻。
“很有北境特色。”
雷蒙德笑了起来。
那是莱昂很少见到的笑。
不威严,不严肃,只是一个父亲觉得儿子嘴硬时的笑。
黄昏时,他们回到城堡。
刚进大厅,莱昂便看见母亲伊莎贝拉正坐在长桌边,整理一摞名单。
她穿着素色长裙,袖口有轻微磨损,却收拾得很净。她的气质和这座破旧城堡有些不搭,温柔、安静,却又不软弱。
桌上摊着许多羊皮纸。
上面写着各村贫困户、孤儿、病人、寡妇和失去劳力的家庭。
莱昂走过去看了一眼。
“母亲,您又在做救济名单?”
伊莎贝拉抬头,微笑道:“只是重新核对。冬天过去后,有些人家情况好了一点,有些却更难了。”
莱昂坐到她对面。
“您这样会把自己累坏。”
“不会。”伊莎贝拉说,“总要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住在哪里,还缺什么。”
莱昂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总要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在王都贵族眼中,那些人只是下等人、无辉者、税户、劳力、流民。
可在母亲的名单上,每个人都有名字。
她甚至记得黑杉村那个失去丈夫的妇人左手受过伤,不能做太重的活;记得东村老木匠的孙女体弱,冬天要多给一点炭;记得南村那个孤儿不爱说话,却很会算数。
这不是单纯的善良。
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尊重。
莱昂忽然觉得,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士精神,并不只存在于父亲的剑上。
也存在于母亲的笔尖。
伊莎贝拉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你让人统计的水车收益,我帮你整理好了。”
莱昂接过来,有些惊讶。
纸上记录得很清楚。
南村磨坊效率提升后,每节省的人力、减少的粮食损耗、能多加工的黑麦数量,全都列了出来。
莱昂忍不住说道:“母亲,您要是去王都财政署,那些官员都该失业。”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笑。
“王都财政署不会要一个没落骑士家的女人。”
“那是他们的损失。”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神温柔。
“莱昂,你总说自己没有魔力,所以什么都不想争。可你看,你做的这些事已经帮了很多人。”
莱昂移开视线。
“只是些小东西。”
“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多一袋粮食不是小事。对一个病人来说,净的水也不是小事。”
莱昂没有反驳。
伊莎贝拉低声道:“你父亲一直担心你因为没有魔力而否定自己。”
莱昂笑了笑。
“我看起来像会自卑的人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替莱昂理了理衣领。
“你看起来像一个很怕失望,所以提前说自己不在乎的人。”
莱昂怔住。
大厅里的火光轻轻晃动。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那叠名单收好。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你父亲要带你去旧礼拜堂。”
莱昂回过神。
“旧礼拜堂?”
“明天是星盾誓。”
莱昂这才想起来。
星盾誓。
阿斯特雷亚家每年都会举行的一场小仪式。
不盛大,也没什么外人参加。只是家族成员和少数老骑士聚在旧礼拜堂,擦拭先祖的剑,重读家训,然后向领地死去的骑士和平民献花。
小时候,莱昂觉得这个仪式很无聊。
长大后,他觉得它很穷酸。
别的贵族纪念先祖,宴会、乐队、焰火、诗人,一个比一个排场大。
阿斯特雷亚家纪念先祖,只有旧剑、冷石碑和几束野花。
可第二天清晨,他还是去了。
旧礼拜堂在城堡北侧,已经不用来正式祈祷很多年。屋顶漏过雨,彩窗碎了一半,墙上爬着藤蔓。礼拜堂中央没有金色神像,只有一面星盾旗和一柄在石台上的旧剑。
剑很普通。
甚至称得上破旧。
剑柄缠皮已经换过许多次,护手上有缺口,剑鞘也布满划痕。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先祖剑。
它没有魔法。
没有光辉。
没有传说中的神赐力量。
它只是三百年前一名骑士握过的剑。
雷蒙德、伊莎贝拉、凯恩、莱昂,以及莫里斯和几名老家臣站在石台前。
雷蒙德点燃一盏油灯。
昏黄的火光照亮旧剑,也照亮墙上一行斑驳的刻字。
“愿吾剑立于弱者之前,愿吾盾不弃无声之人。”
莱昂望着那行字。
他以前看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行字不像家训,更像某种沉重的命令。
雷蒙德站到石台前,声音低沉。
“三百年前,阿斯特雷亚家的先祖在白霜关立下此誓。那时,王国尚未强盛,北境满目疮痍。骑士保护农夫,农夫供养骑士;贵族守卫土地,土地养活人民。这本该是封臣与领民之间最初的契约。”
他的声音在旧礼拜堂里回荡。
“可三百年过去,很多人忘了这份契约。他们只记得权力,忘了责任;只记得,忘了誓言;只记得魔力带来的尊贵,忘了没有魔力的人同样会流血、会饥饿、会哭泣。”
凯恩站得笔直。
莫里斯垂下眼。
伊莎贝拉安静地望着火光。
莱昂没有说话。
雷蒙德转身,看向他们。
“阿斯特雷亚家已经没落。我们的城堡破旧,土地贫瘠,金库空虚,骑士也所剩无几。可只要这句誓言还在,我们就还没有真正失去家名。”
他拔出旧剑。
剑锋在火光中闪过一线暗淡的光。
“今,我以阿斯特雷亚家第十四代家主之名重誓。”
雷蒙德单膝跪地,将剑横在身前。
“若强者欺凌弱者,吾剑当立于前。”
凯恩跟着跪下。
“若权贵践踏无辜,吾盾当护其身。”
莫里斯和老骑士们也跪下。
“若黑夜吞没正义,吾等愿为微光。”
最后,伊莎贝拉也低声念道:
“若世人遗忘怜悯,吾家不可遗忘。”
所有人都看向莱昂。
莱昂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不喜欢这种仪式。
因为它太认真。
认真到让他无法用玩笑逃开。
他看着父亲手里的旧剑,又看着墙上那句誓言。
他很想说,这个世界不是靠誓言就能改变的。
他很想说,弱者太多,救不完。
他很想说,如果一直站在弱者身前,总有一天会被强者踩碎。
可他脑海里闪过黑杉村那些村民的脸,闪过莉娜递来的水壶,闪过母亲名单上一个个名字。
最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动作不算标准。
甚至有点别扭。
但他还是跪下了。
“若……”莱昂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我还有办法,就不该假装看不见。”
礼拜堂里安静了片刻。
凯恩偏头看了他一眼。
莫里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雷蒙德望着莱昂,目光深得像北境冬夜。
然后,他将旧剑轻轻放回石台。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莱昂却留在礼拜堂里。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行刻字。
愿吾剑立于弱者之前。
愿吾盾不弃无声之人。
前世的世界也有很多漂亮的口号。
可很多口号喊久了,就变成了墙上的装饰。
阿斯特雷亚家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真的照着做了。
所以他们穷。
所以他们被嘲笑。
所以他们危险。
莱昂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刻痕,低声道:“真是麻烦的家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凯恩。
他的兄长站在门口,金发被晨光照亮,身上已经换上骑士训练服。
“你今天说的话,父亲听见会很高兴。”
莱昂收回手。
“我只是随便说说。”
凯恩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心软,却非要装得像个只想偷懒的。”
莱昂转头看他。
“兄长,你作为未来家主,说话越来越不委婉了。”
凯恩走进来,站到他身边。
兄弟二人一起看着墙上的誓言。
凯恩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你担心王都。”
莱昂神色微动。
凯恩继续道:“父亲也知道。莫里斯叔也知道。只是有些事,知道危险也不能退。”
“为什么?”莱昂问。
凯恩看向他。
“因为我们一退,身后的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莱昂皱眉。
“这话听起来和父亲一模一样。”
“因为他说得对。”
莱昂叹气。
凯恩忽然笑道:“不过你也说得对。”
莱昂一愣。
凯恩望着那柄旧剑。
“只有誓言不够。只有骑士精神,也救不了所有人。父亲的剑能保护一个村子,十个村子,却保护不了整个王国。”
莱昂第一次从凯恩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在他印象里,凯恩是最标准的阿斯特雷亚继承人。
正直、勇敢、重视荣誉,几乎像父亲年轻时的影子。
可现在,凯恩的眼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莱昂。”凯恩说道,“你做的水车、新犁,还有那些奇怪的卫生规矩,我以前也觉得不太像骑士该做的事。”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也许那也是剑。”
莱昂怔了一下。
凯恩抬手按在他的肩上。
“我会继承父亲的剑。你可以去找属于你的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莱昂一个人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适合握剑。
至少不适合和魔法骑士正面对砍。
可它会画图,会计算,会写出这个世界还没有的东西。
工具可以是剑。
知识也可以是剑。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莱昂就立刻摇了摇头。
“别想太多。”
他告诉自己。
“太麻烦了。”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落进草堆里的火星,不会因为主人假装没看见就熄灭。
那天傍晚,王都的第二封信抵达阿斯特雷亚城堡。
信使穿着黑红色披风,前佩戴王国鹰徽。
他没有进大厅喝水,也没有像普通信使那样向领主表示敬意,只是将密封文书交给管家后,便匆匆离开。
管家把信送到雷蒙德手中。
大厅里,莱昂、凯恩和伊莎贝拉都在。
雷蒙德拆开信。
他的表情在读到第三行时微微沉了下去。
莱昂心里那股熟悉的不安再次浮现。
“父亲?”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窗外的风吹动旗帜,阴影在墙上摇晃。
过了片刻,雷蒙德才抬起头。
“王都要求各地受封贵族提前一个月入都。”
凯恩皱眉。
“不是春庆典时觐见吗?”
“改了。”雷蒙德说道,“信上说,王国边境局势紧张,国王陛下需要召见诸侯,商议军费与防务。”
莱昂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措辞很正式。
理由也很充分。
可越是正式,越让人不安。
“提前一个月……”莱昂喃喃道,“为什么这么急?”
伊莎贝拉轻声问:“所有贵族都要去?”
雷蒙德看着信末尾的名单。
“不是所有。”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莱昂抬头。
“有哪些家族?”
雷蒙德念出几个名字。
其中大多是北境中小贵族,或者近年来与王都关系疏远的家族。
最后一个,是阿斯特雷亚。
莱昂沉默了。
这不像召见。
更像筛选。
凯恩也察觉到了问题。
“父亲,我们要去吗?”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星盾旗。
那面旗刚刚在早晨的仪式中被擦拭过,可再怎么擦,也掩不住岁月留下的旧痕。
莱昂盯着父亲。
他很想立刻说不去。
可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王命不能轻拒。
尤其是对一个已经被王都盯上的没落家族来说,不去,可能正好给对方扣上不忠的帽子。
去,则像走进一座提前布好的牢笼。
这是最糟糕的局面。
雷蒙德终于开口。
“先准备。”
莱昂心里一沉。
“父亲。”
雷蒙德看向他。
莱昂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压低。
“这可能是陷阱。”
大厅里安静下来。
管家维克多脸色发白。
凯恩没有反驳。
伊莎贝拉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雷蒙德望着莱昂,眼神很平静。
“我知道。”
莱昂一怔。
雷蒙德将文书重新折好。
“但如果这是陷阱,我们更要弄清楚是谁布下的,又想用它捕什么。”
莱昂忍不住道:“捕我们。”
“也可能是整个北境。”
雷蒙德的声音很低,却让莱昂背后发寒。
窗外,暮色彻底压下来。
城堡上方的星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刻,莱昂忽然觉得早晨在旧礼拜堂里看到的誓言不再是墙上的刻字。
它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从三百年前一直延伸到现在,缠住了阿斯特雷亚家的每一个人。
也缠住了他。
夜深后,莱昂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睡。
书桌上摊着北境地图、王都道路草图、领地账本,还有几张他随手写下的计划。
如果必须去王都,就要提前准备。
路线、补给、随行人数、可能的退路、可疑家族名单、王都势力关系……
他越写越觉得荒唐。
一个十六七岁的无魔少爷,在破旧城堡的小房间里,用木炭笔推演王国政治阴谋。
这怎么看都不像他想要的人生。
他明明只想混子。
可他忽然发现,当身后有家人、有领民、有黑杉村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时,混子也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窗外传来脚步声。
莱昂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还没睡?”
莱昂下意识把地图盖住。
“准备睡了。”
雷蒙德没有揭穿他,只是走进来,将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放到桌上。
那是阿斯特雷亚家的星盾徽章。
边缘已经磨损,却被擦得很亮。
“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雷蒙德说道,“现在先放在你这里。”
莱昂皱眉。
“为什么?”
雷蒙德看着他。
“因为你比自己想象中更适合记住它。”
莱昂心里莫名一紧。
“父亲,您这话听起来很不吉利。”
雷蒙德笑了笑。
“只是暂时交给你。”
莱昂看着那枚徽章,没有伸手。
雷蒙德却把它推近了一点。
“莱昂,你没有魔力,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莱昂沉默。
雷蒙德继续道:“但你不能因此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阿斯特雷亚家的誓言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强大的骑士,而是要求我们在看见苦难时,不要把头转开。”
莱昂低声道:“如果看见太多呢?”
雷蒙德回答:“那就先救眼前的人。”
“如果救不了呢?”
“那就记住。”
莱昂抬头。
雷蒙德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总有一天,记住的人会找到办法。”
父亲离开后,莱昂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枚星盾徽章。
徽章很轻。
可放在掌心里,却像一块沉重的铁。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塔楼上的老钟没有响。
可莱昂却仿佛又听见了某种钟声。
低沉,遥远,穿过王都的雾,也穿过阿斯特雷亚家的旧墙。
那不是庆典的钟声。
也不是礼拜的钟声。
而是命运正在近的声音。
莱昂握紧徽章,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麻烦。”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徽章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