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3章

无魔者的黎明:铁冠纪元 · 就这样对你 · 2026-07-01 17:05:22

莱昂睡得很浅。

那枚星盾徽章被他放在枕边,冰冷的银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父亲放下徽章时的眼神。

雷蒙德说,只是暂时交给他。

可莱昂不傻。

有些东西,一旦被父亲用那种郑重得近乎沉默的方式交到手里,就很难再用“暂时”两个字轻轻带过。

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

莱昂坐起身,揉了揉太阳,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上面被他用木炭标出了几条从阿斯特雷亚领前往王都的道路。

主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监视。

山道隐蔽,但马车难行。

沿河路经过三座贵族领地,其中两座和阿斯特雷亚家关系不好。

如果王都召见真是陷阱,那么他们从踏出领地开始,恐怕就已经走在别人准备好的网里。

莱昂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到底在什么啊……”

明明只是个没魔力的落魄贵族次子,却在房间里研究王国政治阴谋和逃亡路线。

这本不符合他的躺平人生规划。

门外传来敲门声。

莱昂迅速把地图卷起来。

“进。”

进来的不是莫里斯,而是管家维克多。

管家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脸色依旧像常年被账本追。

“少爷,老爷请您去大厅。”

莱昂心里一紧。

“王都又来信了?”

“不是。”维克多摇头,“是魔法议会北境分部的人到了。”

莱昂皱眉。

“魔法议会?”

“今是今年的辉印登记。”

听见这个词,莱昂愣了一下。

随后,他想起来了。

辉印登记。

圣维兰王国每年都会进行一次地方魔力登记,由魔法议会派遣书记官和低阶法师,检测各地六岁到十二岁孩子的魔力资质。

有魔力的人,会被记录在册。

魔力强的,会被推荐进入王都或地方魔法学院。

魔力弱的,也能被安排到贵族府邸、军队魔法辅佐队、药剂坊或者教会机构。

至于没有魔力的人,则会在登记册上被盖下灰印。

灰印者,也就是所谓的无辉者。

他们不会被学院接收,不会拥有魔法教育资格,不会被王国视作“有培养价值的人”。

对平民来说,这是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命运分界线。

对贵族来说,这更像一场公开处刑。

莱昂六岁那年也参加过辉印登记。

他还记得那一天。

大厅里来了三名王都法师,母亲紧张得一夜没睡,父亲虽然神色平静,却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雪。凯恩当年检测时,水晶曾亮起淡淡银光,被认定拥有中等偏下的身体强化系魔力,适合成为骑士。

所有人都期待莱昂也能亮起光。

哪怕只是很弱的一点。

可他把手放上水晶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责检测的法师甚至以为水晶坏了。

换了一块。

还是没有光。

第二块。

第三块。

依旧没有。

最后,那名法师在登记册上写下了一个词:

无辉。

那时莱昂还小,却已经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沉默。

母亲抱住了他。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

凯恩说,没关系,你以后可以跟我学剑。

他们都没有怪他。

可莱昂还是记住了那块不肯亮起的水晶。

也记住了检测法师离开前的那句话:

“可惜了阿斯特雷亚家的血。”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明白,这个世界和前世不一样。

在前世,一个孩子也许会因为家庭、财富、教育不同而走上不同的路。

而在这里,命运从出生起就被一块水晶判了等级。

莱昂换好衣服,跟着管家来到大厅。

大厅里,雷蒙德已经在了。

母亲伊莎贝拉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份今年阿斯特雷亚领适龄儿童名单。凯恩站在窗边,正在和莫里斯低声交谈。

几名陌生人坐在大厅另一侧。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灰白法袍的中年男人,前别着魔法议会的银羽徽章。

他身旁站着两名年轻书记员,还有一个身穿深蓝色短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镶银短杖,脸上的神情带着莱昂十分熟悉的傲慢。

莱昂一进门,那少年便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莱昂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传闻中的笑话。

中年法师站起身,向雷蒙德微微欠身。

“雷蒙德伯爵,今例行登记,还请贵家配合。”

雷蒙德点头。

“阿斯特雷亚领所有适龄孩子已经通知,村民会在午前抵达。”

中年法师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很好。”

他转头看向莱昂。

“这位便是莱昂少爷吧?”

莱昂不怎么喜欢对方的眼神,却还是礼貌地点头。

“是我。”

中年法师笑意更深。

“久闻大名。”

莱昂心里冷笑。

他的大名多半不是什么好名。

果然,下一刻,那个蓝袍少年开口了。

“听说莱昂少爷当年检测时,三块水晶都没有反应。”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凯恩的目光锐利起来。

莫里斯的手已经放到了剑柄附近。

雷蒙德神情未变,只是看向中年法师。

中年法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闹僵,轻咳一声。

“卢修斯,注意礼仪。”

被称为卢修斯的少年笑了笑。

“抱歉,老师。我只是好奇。毕竟贵族之中完全没有魔力的人,并不多见。”

莱昂看着他。

他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

王都那些魔法贵族嘲笑人的方式往往很优雅,句子里带着礼貌,意思却比刀子还直接。

莱昂懒洋洋地说道:“确实不多见,所以你可以多看两眼。以后去王都吹牛,也算见过稀有品种。”

卢修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凯恩低头掩住嘴角。

莫里斯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差点笑出来。

中年法师看了莱昂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莱昂少爷倒是很豁达。”

莱昂摊手。

“没办法,魔力没有,心态得有。”

卢修斯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雷蒙德淡淡道:“既然孩子们还未到,不如先用些茶。”

“不必了。”中年法师说道,“我们还有其他领地要去,尽快开始吧。”

莱昂注意到他说“其他领地”时语气很自然。

可阿斯特雷亚领位于北境偏远处,并不是最方便的路线。

魔法议会的人若真想节省时间,完全可以先去更大的城镇,再绕来这里。

他们今天来得太早,也太急。

不像是单纯登记。

更像是顺便确认什么。

莱昂靠在大厅柱子旁,目光在几名议会人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那名叫卢修斯的少年身上。

深蓝短袍。

镶银短杖。

袖口的火纹暗绣。

这是王都魔法学院预备生的标志。

一个学院预备生跟着地方登记队来到偏远北境,本身就有些奇怪。

不久后,城堡外传来喧闹声。

各村的孩子到了。

他们由父母或村长带着,排在城堡广场上。大多数孩子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有些人偷偷看着大厅里的魔法议会成员,眼神里满是敬畏。

对平民来说,魔法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住在高塔里,穿着净长袍,识字,会算术,能用火焰点燃木柴,能用清水治愈伤口,甚至能飞上天空。

而这些孩子,很多人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从村子到城堡。

如果今检测出魔力,他们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魔力,也足以让他们离开泥土、饥饿和沉重的赋税。

所以每年辉印登记,都是阿斯特雷亚领最安静也最紧张的子。

因为这一天,神明似乎会通过一块水晶,决定孩子们未来该跪着还是站着。

检测台摆在城堡广场中央。

中年法师取出一块透明水晶,将它放在黑木底座上。

阳光照在水晶表面,折出细碎光芒。

书记员摊开登记册,念出第一个名字。

“南村,托马·韦尔,六岁。”

一个瘦小男孩被母亲牵上前。

男孩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母亲蹲下来,替他擦了擦手心,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莱昂站在台阶上,听不清,但大概猜得到。

别怕。

把手放上去。

一定会有光的。

男孩将手放在水晶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水晶安静如初。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光。

书记员面无表情地写下结果。

“无辉。”

男孩愣住了。

他的母亲脸色一白,却还是强行笑着抱住他。

“没事,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可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学院。

没有法师塔。

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会像父亲一样耕地,纳税,忍受饥荒和贵族税吏,也许将来被征入军队,成为魔法师们身前最廉价的盾牌。

第二个孩子上前。

依旧无辉。

第三个。

无辉。

第四个。

还是无辉。

广场上的期待逐渐变成沉默。

阿斯特雷亚领的孩子大多出身平民,而平民中出现魔力资质的概率很低。

每年检测,能有一两个微弱魔力者就已经算幸运。

卢修斯站在一旁,显然觉得无聊。

他低声对旁边书记员说:“这种贫瘠领地果然没什么价值。”

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被附近的人听见。

几个村民低下头。

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说话的人是魔法学院的预备生,是拥有魔力的贵人。

莱昂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和对方斗嘴的时候。

登记继续进行。

直到第十九个孩子上台时,水晶终于有了反应。

那是黑杉村的一个女孩。

名字叫米娅。

莱昂认识她。

她父亲在去年狼灾里受伤,母亲靠给村里人缝补衣服养家。米娅平时很安静,经常带着弟弟在村口捡柴。

她把手放上水晶的那一刻,透明水晶深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绿色光芒。

很弱。

弱得像春天刚冒出的草芽。

可它确实亮了。

广场上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米娅的母亲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中年法师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走上前,看着水晶里的绿光。

“自然系,低等偏下。可记录为三阶绿辉。”

书记员写下结果。

米娅呆呆地看着水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她母亲跪下来,声音颤抖。

“大人,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不是能去学院?”

中年法师看向她。

“理论上可以。”

妇人脸上刚露出狂喜,却听见法师继续说道:“但王都学院不会招收三阶以下资质。地方学院倒是可以申请,不过入学需缴纳推荐费、初年材料费、住宿费和监护保证金。”

妇人的笑容僵住。

“要……要多少?”

书记员报出一个数字。

广场瞬间安静。

那个数字对贵族来说不算多。

对黑杉村的妇人来说,却是她一家十年也攒不出的财富。

米娅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妇人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中年法师平静说道:“那便无法入学。”

妇人慌了。

“她有魔力啊!大人,您刚才说她有魔力!”

“有魔力不代表议会有义务免费培养。”书记员语气冷淡,“魔法材料昂贵,学院名额有限。若人人都能免费入学,秩序何在?”

秩序。

莱昂听见这个词,心里生出一股厌恶。

所谓秩序,就是贵族孩子哪怕资质平庸也能进入学院,而平民孩子就算有了微弱光芒,也要先证明家里有钱。

米娅的母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求大人开恩!她可以做学徒,可以活,可以不住好的地方,只要让她学魔法……”

米娅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却一声不吭。

中年法师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场面。

卢修斯忽然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看向他。

卢修斯走到米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三阶自然系虽然低了点,但照料魔法温室还算勉强。我的家族在王都有一座药草庄园,正缺几个有微弱自然感应的侍从。若她愿意签下二十年侍从契约,我可以推荐她去王都。”

米娅母亲愣住。

“侍从契约?”

莱昂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谓侍从契约,说好听点是服侍贵族,换取学习机会。

说难听点,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半奴隶契约。

签下后,米娅二十年内都必须服从卢修斯家族安排,不能自由离开,不能自主婚嫁,不能拒绝工作。她也许能接触到一点魔法知识,但更多可能是一辈子在贵族温室里修剪药草。

妇人显然不懂这些。

她只听见了“王都”和“魔法”。

可米娅似乎懂一点。

她后退半步,声音很小。

“我……我能回家吗?”

卢修斯笑容淡了些。

“当然能。只要你放弃这个机会。”

他俯下身,声音轻柔,却充满诱导。

“小姑娘,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平民,能检测出魔力已经是神明恩赐。若错过今天,你以后就只能留在村子里,嫁给农夫,生孩子,种地,慢慢把那点可怜的魔力浪费掉。”

米娅脸色发白。

“可我弟弟还小,母亲一个人……”

卢修斯打断她。

“那就更该去王都。你若运气好,将来成了正式药草侍从,家里也能沾光。”

妇人动摇了。

她看着女儿,又看着卢修斯,眼中满是挣扎。

广场上没人说话。

村民们都知道这不对。

可没人敢开口。

因为对方是魔法师,是王都来的贵人,是能决定孩子命运的人。

莱昂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二十年太长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卢修斯转头,眉头皱起。

“莱昂少爷有意见?”

莱昂走到米娅身旁,看了一眼那份尚未写完的契约。

“她才八岁。二十年契约,和卖身有什么区别?”

卢修斯冷笑。

“你说话最好谨慎些。议会认可的侍从契约,不是卖身。”

莱昂点头。

“对,名字不一样。”

卢修斯脸色一沉。

中年法师也开口了。

“莱昂少爷,魔法教育资源有限。平民若无力承担费用,侍奉贵族家族换取培养机会,本就是王国常规制度。”

莱昂看向他。

“培养机会?契约里写了吗?每学习时间,学习内容,晋升标准,工资,休假,违约补偿,这些都没有。只写了服从、劳动、年限和惩罚。您把这叫培养?”

中年法师神情不悦。

“你不懂魔法事务。”

莱昂说道:“我不懂魔法,但我识字。”

这句话让周围不少村民愣住。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识字。

他们签过税契、租契、劳役契,却从来不知道那些羊皮纸上究竟写着什么。

卢修斯眯起眼。

“所以莱昂少爷想替她支付费用?”

莱昂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直刺要害。

阿斯特雷亚家没钱。

别说替米娅支付学院费用,就连王都追加的防务税都还没着落。

卢修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嘴角浮起讥讽。

“没有钱,就不要用廉价善心阻碍别人改变命运。”

莱昂看着他,忽然笑了。

“改变命运?把一个八岁女孩带去王都签二十年侍从契约,叫改变命运?”

卢修斯冷声道:“总比一辈子烂在泥地里强。”

这句话一出,周围村民脸色都变了。

泥地里。

在这些魔法贵族眼中,平民生活的村庄、土地、家庭,全都只是泥地。

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踩着别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人原本就该被踩在脚下。

雷蒙德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广场瞬间安静。

雷蒙德走下台阶,来到米娅母女面前。

他看向中年法师。

“阿斯特雷亚家会为她提供推荐担保。”

中年法师皱眉。

“伯爵阁下,推荐担保并不等于费用减免。”

“我知道。”雷蒙德说道,“费用由阿斯特雷亚家承担。”

莱昂猛地看向父亲。

管家维克多站在后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米娅母亲呆住了。

“老爷,这……这怎么可以……”

雷蒙德低头看向她。

“孩子有天赋,就不该因为贫穷被迫卖掉二十年人生。”

妇人一下子哭了出来。

米娅也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和震动。

她似乎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用被带走卖给一个陌生贵族了。

卢修斯脸色难看。

“雷蒙德伯爵真是慷慨。只是听说阿斯特雷亚家最近连防务税都未必缴得起。”

这句话已经接近冒犯。

凯恩向前一步,眼神冷厉。

雷蒙德却没有动怒。

“阿斯特雷亚家的财政,不劳阁下费心。”

中年法师见气氛不对,缓缓说道:“既然伯爵阁下愿意担保,此事可以记录。不过费用需在三个月内送达北境魔法学院,否则资格作废。”

雷蒙德点头。

“可以。”

莱昂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敬佩父亲。

也头痛得想撞墙。

阿斯特雷亚家的账本本来就已经快被压垮,现在又多了一笔学院费用。

但如果换作他,他会阻止吗?

莱昂看向米娅。

小女孩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阻止不了。

因为他也不想看着她签下那份契约。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总是会把别人到和自己一样心软。

登记继续进行。

可刚才那一幕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村民们看向雷蒙德的眼神更加尊敬,也更加担忧。

他们当然感激。

可他们也知道,阿斯特雷亚家并不富裕。

每一次帮助,都是从这个家族身上割肉。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检测完,今年阿斯特雷亚领只有米娅一人有魔力。

其余全部无辉。

书记员合上登记册,用灰色印泥在最后一页盖下统计印章。

中年法师收起水晶,语气淡淡地说道:“今年登记结束。三十七名适龄者,一名三阶绿辉,三十六名无辉。”

三十六名无辉。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广场上。

孩子们陆续跟着父母离开。

有些哭了。

有些很沉默。

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好像早就知道结果。

莱昂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这就是无辉者的世界。

他们并不是没有梦想。

只是梦想刚刚发芽,就会被一块水晶和一行登记结果压回泥土里。

等村民散去后,中年法师和书记员回到大厅,准备整理文书。

卢修斯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广场边,望着那些离开的村民。

“真可怜。”

莱昂站在他身后。

卢修斯没有回头。

“明明没有光,却还要每年来确认一次自己是废物。你说这是不是很残忍?”

莱昂平静道:“你若真觉得残忍,刚才就不会拿二十年契约诱骗一个孩子。”

卢修斯转过身。

“诱骗?我给了她机会。”

“你给的是枷锁。”

卢修斯笑了。

“莱昂少爷,你很有趣。明明自己也是无辉者,却总想着替这些下等人说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莱昂看着他。

“为什么可笑?”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类。”卢修斯说道,“没有魔力的人,注定只能依附强者。区别只是你出生在贵族家,所以暂时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他们,只能跪着求我。”

莱昂没有说话。

卢修斯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可你要明白,姓氏保护不了你太久。王都正在改变,老旧的骑士家族也好,贫民的拥护也好,在真正的魔法权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莱昂眼神微动。

“王都正在改变?”

卢修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随后他冷笑一声。

“你很快就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入大厅。

莱昂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

又是这种话。

昨天税吏说过类似的话。

王都信使的提前召见也是同样的信号。

现在连魔法学院的预备生都露出了口风。

王都一定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正准备让王都发生什么。

午后,魔法议会的人暂时留在城堡用餐。

阿斯特雷亚家虽然穷,但礼节没有怠慢。

餐桌上没有奢华菜肴,只有黑麦面包、炖菜、烤野兔和一壶淡酒。

卢修斯显然很嫌弃。

他几乎没怎么动刀叉,只偶尔喝一口酒。

中年法师倒是表现得平静,与雷蒙德谈论着今年北境魔兽活动、边境防务和王都新政。

莱昂坐在末席,像平时一样不怎么话。

但他一直在听。

“最近北境魔兽确实活跃。”中年法师说道,“魔法议会认为,王国必须加强边境魔法防线。因此王都追加防务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雷蒙德淡淡道:“防务税是否真的用于边境防线,北境诸领并不清楚。”

中年法师放下酒杯。

“伯爵阁下这话,似乎是在质疑王都?”

雷蒙德神情不变。

“我只是希望王国能给北境一个明确账目。过去三年,北境缴纳的防务税越来越重,可白霜关的魔法塔却始终没有修复。兽人部落和山地盗匪袭扰边村时,王都援军也从未及时抵达。”

餐桌气氛冷了下来。

莱昂心里叹气。

父亲又开始了。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不受王都喜欢的原因。

别的贵族抱怨王都,多半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

雷蒙德抱怨王都,是因为钱收了,却没保护百姓。

这在某种意义上更危险。

中年法师淡淡道:“王国疆域广大,资源有限,不可能照顾每一个村庄。”

雷蒙德说道:“那就不该向每一个村庄收那么重的税。”

卢修斯嗤笑一声。

“伯爵阁下还真是处处为平民考虑。”

雷蒙德看向他。

“领主不为领民考虑,应当为谁考虑?”

卢修斯被问得一顿。

这话在阿斯特雷亚家是常识。

在王都,却像异端。

中年法师转移话题。

“听说莱昂少爷近年来做了不少有趣的机械装置,水车、新式犁具,还有能连续带动锻锤的传动架?”

莱昂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他放下汤匙,笑道:“都是些小玩意儿。”

“能让磨坊效率提升三成的小玩意儿?”中年法师看着他,“这可不常见。”

莱昂耸肩。

“可能是因为我们太穷,不得不想办法。”

中年法师微微一笑。

“议会对非魔法技术并无偏见。只是若某些装置拥有军事用途,便需要登记。”

凯恩皱眉。

“水车有什么军事用途?”

卢修斯慢悠悠说道:“能带动磨盘,也能带动锻锤。能锻农具,自然也能锻兵器。”

“照你这么说,铁匠铺也该全部登记。”莱昂说道。

卢修斯看向他。

“若铁匠铺掌握了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当然应当登记。”

莱昂手指微微一顿。

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

这句话几乎把魔法贵族的傲慢摊到了桌面上。

在他们眼里,知识也有身份限制。

平民可以用锄头,但不该知道锄头为什么能改得更省力。

工匠可以打铁,但不该理解更高效的炉温和结构。

无辉者可以劳作,却不能掌握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工具。

雷蒙德脸色冷了下来。

“阿斯特雷亚领的工坊制造农具,不是军械。”

中年法师说道:“希望如此。议会只是例行记录。”

莱昂笑了笑。

“那我可以拒绝吗?”

中年法师看向他。

“莱昂少爷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那是我画的图。”

“在王国律法中,贵族领地内涉及生产效率提升的技术,需要向王国和议会备案。”

“哪一条?”

中年法师一顿。

莱昂继续道:“我昨天刚翻过《北境领地管理旧法》和《王国魔导器械条例》。前者只要求军械、矿产、粮税登记,后者针对的是魔法驱动装置。我的水车不使用魔力,不属于魔导器械。至于生产技术备案,应该是王都直辖工坊和注册行会的规定,不适用于私人领地农用器械。”

大厅安静了片刻。

卢修斯皱起眉。

凯恩有些惊讶地看了莱昂一眼。

雷蒙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中年法师的表情终于不再从容。

他没想到,一个无辉者少爷居然真的去翻了这些枯燥的律法。

更没想到对方能当场指出条例适用范围。

莱昂继续微笑。

“当然,如果议会能拿出正式王令,我父亲自然会配合。否则,我建议大家先吃饭。炖菜凉了不好吃,虽然本来也没多好吃。”

管家在旁边咳了一声。

中年法师深深看了莱昂一眼。

“莱昂少爷确实不像传闻中那样无能。”

莱昂叹气。

“传闻太不靠谱。下次麻烦他们传我英俊一点。”

卢修斯冷冷看着他。

这顿饭在不算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午后,魔法议会的人准备离开。

临行前,中年法师将一份登记副本交给雷蒙德。

“米娅·霍尔的推荐担保,三个月内需送达北境魔法学院。逾期无效。”

雷蒙德接过。

“我记得。”

中年法师点头,随后又看向莱昂。

“莱昂少爷,知识是好东西,但知识若落入不合适的人手里,常常会带来灾祸。”

这句话和之前那名议会书记官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莱昂微笑。

“那看来知识比魔法公平,至少它没有出生时就嫌弃我。”

中年法师的眼神冷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车。

卢修斯经过莱昂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很会说话。”

莱昂道:“谢谢夸奖。”

“但会说话救不了人。”卢修斯低声说道,“尤其救不了一个快被时代抛弃的家族。”

莱昂看着他。

“你们王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把话说一半?这样显得比较神秘?”

卢修斯冷笑。

“等你到了王都,就会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我本来就挺渺小的。”莱昂说道,“不过渺小的人通常命硬,不容易被踩死。”

卢修斯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车队远去。

广场重新安静。

可莱昂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议会盯上了他的机械图纸。

卢修斯透露了王都正在变化。

辉印登记暴露出的残酷阶级,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已经空掉的检测台。

阳光照在黑木桌面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灰色印泥。

无辉。

无数孩子的人生,就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盖上了印。

傍晚,米娅和她母亲又来了城堡。

妇人带着女儿跪在大厅外,说一定要向雷蒙德亲自道谢。

雷蒙德让人把她们扶起来。

“不要跪。”他说,“阿斯特雷亚领的人,不需要跪着说话。”

妇人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米娅站在旁边,紧张得小脸发白。

莱昂正好从工坊回来,手上还沾着炭灰。

米娅看见他,犹豫很久,才小声说道:“莱昂少爷,我以后真的能学魔法吗?”

莱昂蹲下来,看着她。

“理论上能。”

“我会不会很笨?”

“肯定会。”

米娅愣住。

她母亲也愣住。

莱昂认真道:“刚开始学什么都会笨。我小时候学写字,也把墨水打翻在父亲的文书上。后来学剑,被莫里斯叔打得满训练场跑。人不怕笨,怕的是别人告诉你,你不配学。”

米娅怔怔看着他。

莱昂继续说道:“你去了学院,可能会被贵族孩子嘲笑,可能吃不饱,可能学得很慢,也可能发现魔法没你想象得那么美好。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因为他们大发慈悲才有资格学习。”莱昂说道,“你本来就有资格。”

米娅眼眶红了。

她用力点头。

莱昂站起身,对她母亲说道:“明天开始,让米娅来城堡。母亲会教她认字,至少在去学院前,先别被契约骗了。”

妇人又想跪,被莱昂眼疾手快扶住。

“别跪,再跪我父亲又要说教。”

不远处的雷蒙德看了他一眼。

莱昂假装没看见。

夜晚,莱昂去了工坊。

他点起油灯,摊开纸,开始重新画水车结构图。

旁边还有一张新的图。

不是农具,也不是水车。

而是一套简易手摇脱粒装置。

如果黑杉村今年收成能好一点,如果粮食损耗能低一点,如果每户人家能少饿几天,也许阿斯特雷亚家就不用每次都从本就不满的粮仓里硬挤救济粮。

莱昂一边画,一边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米娅的绿光。

卢修斯的契约。

书记员面无表情写下的无辉。

还有那句“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在这个世界,魔法贵族甚至不是害怕平民造反。

他们害怕的是平民知道自己不该永远跪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母亲。

伊莎贝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还不睡?”

莱昂没有抬头。

“睡不着。”

伊莎贝拉将茶放到他手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又是新发明?”

“脱粒机。”莱昂说道,“如果能做出来,秋收时能省不少人力。”

伊莎贝拉安静地看着他。

莱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母亲,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单纯不想以后继续看管家的哭丧脸。”

伊莎贝拉笑了笑。

“我什么都没说。”

“您眼神说了。”

伊莎贝拉在他对面坐下。

工坊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今天看到那些孩子,你难过吗?”

莱昂手里的笔停住。

他想说不难过。

可这个谎太明显。

于是他沉默。

伊莎贝拉没有他回答。

她只是说道:“你六岁那天,也是在这样的检测台前。我记得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很认真。结果出来以后,你没有哭,也没有闹。你只是问我,是不是水晶不喜欢你。”

莱昂怔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伊莎贝拉眼中带着淡淡的心疼。

“后来你就变了。你开始说自己不想当骑士,不想去王都,不想争任何东西。你把所有期待都藏起来,好像只要先说自己不在乎,就不会再受伤。”

莱昂低头看着图纸。

“母亲,人总要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不等于认同现实。”

莱昂抬头。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你没有魔力,可这不代表你低人一等。那些孩子没有魔力,也不代表他们生来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莱昂轻声道:“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所以才需要有人记得,它不该如此。”

这句话像极了父亲。

又不像父亲。

父亲说这话时,像一柄剑。

母亲说这话时,更像一盏灯。

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继续躲在黑暗里。

伊莎贝拉起身离开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别画太晚。明天你父亲还要带你去西边矿山看看。”

莱昂愣了一下。

“去矿山做什么?”

“王都追加防务税,总要想办法筹钱。”

莱昂看向桌上的图纸。

筹钱。

米娅的学院费用。

王都防务税。

城堡维修。

领地救济。

所有事情都绕不开钱。

而阿斯特雷亚家最缺的,恰恰就是钱。

母亲离开后,莱昂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起星盾徽章,放在图纸旁边。

油灯下,徽章的银光和炭笔线条交叠在一起。

一边是旧誓言。

一边是新工具。

莱昂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凯恩说得对。

这也是剑。

不是用来砍人的剑。

而是用来撬开这个世界缝隙的剑。

夜色越来越深。

城堡外,寒风吹过荒凉的北境。

远处塔楼上的星盾旗在黑暗里无声飘动。

而在距离阿斯特雷亚领数百里外的王都,一辆来自北境的魔法议会马车正连夜驶入内城。

车厢里,中年法师将今的登记报告放在膝上。

卢修斯坐在对面,脸色仍有些阴沉。

“老师,那个莱昂·阿斯特雷亚很碍眼。”

中年法师翻着报告,淡淡道:“一个无辉者而已。”

“可他不像普通无辉者。”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记录。”

中年法师取出另一份纸。

纸上并不是米娅的魔力登记。

而是关于阿斯特雷亚领机械改良、平民识字训练、民兵剑术教学的简要记录。

最上方,写着一行小字:

“阿斯特雷亚家族:民间声望异常,思想倾向需进一步观察。”

卢修斯看了一眼,低声问:“要上报王都吗?”

中年法师将纸折好,放入封蜡信筒。

“不是要。”

他望向车窗外王都方向,声音平静。

“是已经有人在等这份报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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