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莱昂睡得很浅。
那枚星盾徽章被他放在枕边,冰冷的银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父亲放下徽章时的眼神。
雷蒙德说,只是暂时交给他。
可莱昂不傻。
有些东西,一旦被父亲用那种郑重得近乎沉默的方式交到手里,就很难再用“暂时”两个字轻轻带过。
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
莱昂坐起身,揉了揉太阳,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上面被他用木炭标出了几条从阿斯特雷亚领前往王都的道路。
主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监视。
山道隐蔽,但马车难行。
沿河路经过三座贵族领地,其中两座和阿斯特雷亚家关系不好。
如果王都召见真是陷阱,那么他们从踏出领地开始,恐怕就已经走在别人准备好的网里。
莱昂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到底在什么啊……”
明明只是个没魔力的落魄贵族次子,却在房间里研究王国政治阴谋和逃亡路线。
这本不符合他的躺平人生规划。
门外传来敲门声。
莱昂迅速把地图卷起来。
“进。”
进来的不是莫里斯,而是管家维克多。
管家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脸色依旧像常年被账本追。
“少爷,老爷请您去大厅。”
莱昂心里一紧。
“王都又来信了?”
“不是。”维克多摇头,“是魔法议会北境分部的人到了。”
莱昂皱眉。
“魔法议会?”
“今是今年的辉印登记。”
听见这个词,莱昂愣了一下。
随后,他想起来了。
辉印登记。
圣维兰王国每年都会进行一次地方魔力登记,由魔法议会派遣书记官和低阶法师,检测各地六岁到十二岁孩子的魔力资质。
有魔力的人,会被记录在册。
魔力强的,会被推荐进入王都或地方魔法学院。
魔力弱的,也能被安排到贵族府邸、军队魔法辅佐队、药剂坊或者教会机构。
至于没有魔力的人,则会在登记册上被盖下灰印。
灰印者,也就是所谓的无辉者。
他们不会被学院接收,不会拥有魔法教育资格,不会被王国视作“有培养价值的人”。
对平民来说,这是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命运分界线。
对贵族来说,这更像一场公开处刑。
莱昂六岁那年也参加过辉印登记。
他还记得那一天。
大厅里来了三名王都法师,母亲紧张得一夜没睡,父亲虽然神色平静,却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雪。凯恩当年检测时,水晶曾亮起淡淡银光,被认定拥有中等偏下的身体强化系魔力,适合成为骑士。
所有人都期待莱昂也能亮起光。
哪怕只是很弱的一点。
可他把手放上水晶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责检测的法师甚至以为水晶坏了。
换了一块。
还是没有光。
第二块。
第三块。
依旧没有。
最后,那名法师在登记册上写下了一个词:
无辉。
那时莱昂还小,却已经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沉默。
母亲抱住了他。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
凯恩说,没关系,你以后可以跟我学剑。
他们都没有怪他。
可莱昂还是记住了那块不肯亮起的水晶。
也记住了检测法师离开前的那句话:
“可惜了阿斯特雷亚家的血。”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明白,这个世界和前世不一样。
在前世,一个孩子也许会因为家庭、财富、教育不同而走上不同的路。
而在这里,命运从出生起就被一块水晶判了等级。
莱昂换好衣服,跟着管家来到大厅。
大厅里,雷蒙德已经在了。
母亲伊莎贝拉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份今年阿斯特雷亚领适龄儿童名单。凯恩站在窗边,正在和莫里斯低声交谈。
几名陌生人坐在大厅另一侧。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灰白法袍的中年男人,前别着魔法议会的银羽徽章。
他身旁站着两名年轻书记员,还有一个身穿深蓝色短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镶银短杖,脸上的神情带着莱昂十分熟悉的傲慢。
莱昂一进门,那少年便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莱昂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传闻中的笑话。
中年法师站起身,向雷蒙德微微欠身。
“雷蒙德伯爵,今例行登记,还请贵家配合。”
雷蒙德点头。
“阿斯特雷亚领所有适龄孩子已经通知,村民会在午前抵达。”
中年法师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很好。”
他转头看向莱昂。
“这位便是莱昂少爷吧?”
莱昂不怎么喜欢对方的眼神,却还是礼貌地点头。
“是我。”
中年法师笑意更深。
“久闻大名。”
莱昂心里冷笑。
他的大名多半不是什么好名。
果然,下一刻,那个蓝袍少年开口了。
“听说莱昂少爷当年检测时,三块水晶都没有反应。”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凯恩的目光锐利起来。
莫里斯的手已经放到了剑柄附近。
雷蒙德神情未变,只是看向中年法师。
中年法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闹僵,轻咳一声。
“卢修斯,注意礼仪。”
被称为卢修斯的少年笑了笑。
“抱歉,老师。我只是好奇。毕竟贵族之中完全没有魔力的人,并不多见。”
莱昂看着他。
他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
王都那些魔法贵族嘲笑人的方式往往很优雅,句子里带着礼貌,意思却比刀子还直接。
莱昂懒洋洋地说道:“确实不多见,所以你可以多看两眼。以后去王都吹牛,也算见过稀有品种。”
卢修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凯恩低头掩住嘴角。
莫里斯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差点笑出来。
中年法师看了莱昂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莱昂少爷倒是很豁达。”
莱昂摊手。
“没办法,魔力没有,心态得有。”
卢修斯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雷蒙德淡淡道:“既然孩子们还未到,不如先用些茶。”
“不必了。”中年法师说道,“我们还有其他领地要去,尽快开始吧。”
莱昂注意到他说“其他领地”时语气很自然。
可阿斯特雷亚领位于北境偏远处,并不是最方便的路线。
魔法议会的人若真想节省时间,完全可以先去更大的城镇,再绕来这里。
他们今天来得太早,也太急。
不像是单纯登记。
更像是顺便确认什么。
莱昂靠在大厅柱子旁,目光在几名议会人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那名叫卢修斯的少年身上。
深蓝短袍。
镶银短杖。
袖口的火纹暗绣。
这是王都魔法学院预备生的标志。
一个学院预备生跟着地方登记队来到偏远北境,本身就有些奇怪。
不久后,城堡外传来喧闹声。
各村的孩子到了。
他们由父母或村长带着,排在城堡广场上。大多数孩子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有些人偷偷看着大厅里的魔法议会成员,眼神里满是敬畏。
对平民来说,魔法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住在高塔里,穿着净长袍,识字,会算术,能用火焰点燃木柴,能用清水治愈伤口,甚至能飞上天空。
而这些孩子,很多人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从村子到城堡。
如果今检测出魔力,他们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魔力,也足以让他们离开泥土、饥饿和沉重的赋税。
所以每年辉印登记,都是阿斯特雷亚领最安静也最紧张的子。
因为这一天,神明似乎会通过一块水晶,决定孩子们未来该跪着还是站着。
检测台摆在城堡广场中央。
中年法师取出一块透明水晶,将它放在黑木底座上。
阳光照在水晶表面,折出细碎光芒。
书记员摊开登记册,念出第一个名字。
“南村,托马·韦尔,六岁。”
一个瘦小男孩被母亲牵上前。
男孩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母亲蹲下来,替他擦了擦手心,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莱昂站在台阶上,听不清,但大概猜得到。
别怕。
把手放上去。
一定会有光的。
男孩将手放在水晶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水晶安静如初。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光。
书记员面无表情地写下结果。
“无辉。”
男孩愣住了。
他的母亲脸色一白,却还是强行笑着抱住他。
“没事,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可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学院。
没有法师塔。
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会像父亲一样耕地,纳税,忍受饥荒和贵族税吏,也许将来被征入军队,成为魔法师们身前最廉价的盾牌。
第二个孩子上前。
依旧无辉。
第三个。
无辉。
第四个。
还是无辉。
广场上的期待逐渐变成沉默。
阿斯特雷亚领的孩子大多出身平民,而平民中出现魔力资质的概率很低。
每年检测,能有一两个微弱魔力者就已经算幸运。
卢修斯站在一旁,显然觉得无聊。
他低声对旁边书记员说:“这种贫瘠领地果然没什么价值。”
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被附近的人听见。
几个村民低下头。
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说话的人是魔法学院的预备生,是拥有魔力的贵人。
莱昂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和对方斗嘴的时候。
登记继续进行。
直到第十九个孩子上台时,水晶终于有了反应。
那是黑杉村的一个女孩。
名字叫米娅。
莱昂认识她。
她父亲在去年狼灾里受伤,母亲靠给村里人缝补衣服养家。米娅平时很安静,经常带着弟弟在村口捡柴。
她把手放上水晶的那一刻,透明水晶深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绿色光芒。
很弱。
弱得像春天刚冒出的草芽。
可它确实亮了。
广场上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米娅的母亲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中年法师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走上前,看着水晶里的绿光。
“自然系,低等偏下。可记录为三阶绿辉。”
书记员写下结果。
米娅呆呆地看着水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她母亲跪下来,声音颤抖。
“大人,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不是能去学院?”
中年法师看向她。
“理论上可以。”
妇人脸上刚露出狂喜,却听见法师继续说道:“但王都学院不会招收三阶以下资质。地方学院倒是可以申请,不过入学需缴纳推荐费、初年材料费、住宿费和监护保证金。”
妇人的笑容僵住。
“要……要多少?”
书记员报出一个数字。
广场瞬间安静。
那个数字对贵族来说不算多。
对黑杉村的妇人来说,却是她一家十年也攒不出的财富。
米娅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妇人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中年法师平静说道:“那便无法入学。”
妇人慌了。
“她有魔力啊!大人,您刚才说她有魔力!”
“有魔力不代表议会有义务免费培养。”书记员语气冷淡,“魔法材料昂贵,学院名额有限。若人人都能免费入学,秩序何在?”
秩序。
莱昂听见这个词,心里生出一股厌恶。
所谓秩序,就是贵族孩子哪怕资质平庸也能进入学院,而平民孩子就算有了微弱光芒,也要先证明家里有钱。
米娅的母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求大人开恩!她可以做学徒,可以活,可以不住好的地方,只要让她学魔法……”
米娅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却一声不吭。
中年法师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场面。
卢修斯忽然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看向他。
卢修斯走到米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三阶自然系虽然低了点,但照料魔法温室还算勉强。我的家族在王都有一座药草庄园,正缺几个有微弱自然感应的侍从。若她愿意签下二十年侍从契约,我可以推荐她去王都。”
米娅母亲愣住。
“侍从契约?”
莱昂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谓侍从契约,说好听点是服侍贵族,换取学习机会。
说难听点,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半奴隶契约。
签下后,米娅二十年内都必须服从卢修斯家族安排,不能自由离开,不能自主婚嫁,不能拒绝工作。她也许能接触到一点魔法知识,但更多可能是一辈子在贵族温室里修剪药草。
妇人显然不懂这些。
她只听见了“王都”和“魔法”。
可米娅似乎懂一点。
她后退半步,声音很小。
“我……我能回家吗?”
卢修斯笑容淡了些。
“当然能。只要你放弃这个机会。”
他俯下身,声音轻柔,却充满诱导。
“小姑娘,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平民,能检测出魔力已经是神明恩赐。若错过今天,你以后就只能留在村子里,嫁给农夫,生孩子,种地,慢慢把那点可怜的魔力浪费掉。”
米娅脸色发白。
“可我弟弟还小,母亲一个人……”
卢修斯打断她。
“那就更该去王都。你若运气好,将来成了正式药草侍从,家里也能沾光。”
妇人动摇了。
她看着女儿,又看着卢修斯,眼中满是挣扎。
广场上没人说话。
村民们都知道这不对。
可没人敢开口。
因为对方是魔法师,是王都来的贵人,是能决定孩子命运的人。
莱昂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二十年太长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卢修斯转头,眉头皱起。
“莱昂少爷有意见?”
莱昂走到米娅身旁,看了一眼那份尚未写完的契约。
“她才八岁。二十年契约,和卖身有什么区别?”
卢修斯冷笑。
“你说话最好谨慎些。议会认可的侍从契约,不是卖身。”
莱昂点头。
“对,名字不一样。”
卢修斯脸色一沉。
中年法师也开口了。
“莱昂少爷,魔法教育资源有限。平民若无力承担费用,侍奉贵族家族换取培养机会,本就是王国常规制度。”
莱昂看向他。
“培养机会?契约里写了吗?每学习时间,学习内容,晋升标准,工资,休假,违约补偿,这些都没有。只写了服从、劳动、年限和惩罚。您把这叫培养?”
中年法师神情不悦。
“你不懂魔法事务。”
莱昂说道:“我不懂魔法,但我识字。”
这句话让周围不少村民愣住。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识字。
他们签过税契、租契、劳役契,却从来不知道那些羊皮纸上究竟写着什么。
卢修斯眯起眼。
“所以莱昂少爷想替她支付费用?”
莱昂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直刺要害。
阿斯特雷亚家没钱。
别说替米娅支付学院费用,就连王都追加的防务税都还没着落。
卢修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嘴角浮起讥讽。
“没有钱,就不要用廉价善心阻碍别人改变命运。”
莱昂看着他,忽然笑了。
“改变命运?把一个八岁女孩带去王都签二十年侍从契约,叫改变命运?”
卢修斯冷声道:“总比一辈子烂在泥地里强。”
这句话一出,周围村民脸色都变了。
泥地里。
在这些魔法贵族眼中,平民生活的村庄、土地、家庭,全都只是泥地。
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踩着别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人原本就该被踩在脚下。
雷蒙德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广场瞬间安静。
雷蒙德走下台阶,来到米娅母女面前。
他看向中年法师。
“阿斯特雷亚家会为她提供推荐担保。”
中年法师皱眉。
“伯爵阁下,推荐担保并不等于费用减免。”
“我知道。”雷蒙德说道,“费用由阿斯特雷亚家承担。”
莱昂猛地看向父亲。
管家维克多站在后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米娅母亲呆住了。
“老爷,这……这怎么可以……”
雷蒙德低头看向她。
“孩子有天赋,就不该因为贫穷被迫卖掉二十年人生。”
妇人一下子哭了出来。
米娅也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和震动。
她似乎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用被带走卖给一个陌生贵族了。
卢修斯脸色难看。
“雷蒙德伯爵真是慷慨。只是听说阿斯特雷亚家最近连防务税都未必缴得起。”
这句话已经接近冒犯。
凯恩向前一步,眼神冷厉。
雷蒙德却没有动怒。
“阿斯特雷亚家的财政,不劳阁下费心。”
中年法师见气氛不对,缓缓说道:“既然伯爵阁下愿意担保,此事可以记录。不过费用需在三个月内送达北境魔法学院,否则资格作废。”
雷蒙德点头。
“可以。”
莱昂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敬佩父亲。
也头痛得想撞墙。
阿斯特雷亚家的账本本来就已经快被压垮,现在又多了一笔学院费用。
但如果换作他,他会阻止吗?
莱昂看向米娅。
小女孩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阻止不了。
因为他也不想看着她签下那份契约。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总是会把别人到和自己一样心软。
登记继续进行。
可刚才那一幕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村民们看向雷蒙德的眼神更加尊敬,也更加担忧。
他们当然感激。
可他们也知道,阿斯特雷亚家并不富裕。
每一次帮助,都是从这个家族身上割肉。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检测完,今年阿斯特雷亚领只有米娅一人有魔力。
其余全部无辉。
书记员合上登记册,用灰色印泥在最后一页盖下统计印章。
中年法师收起水晶,语气淡淡地说道:“今年登记结束。三十七名适龄者,一名三阶绿辉,三十六名无辉。”
三十六名无辉。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广场上。
孩子们陆续跟着父母离开。
有些哭了。
有些很沉默。
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好像早就知道结果。
莱昂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这就是无辉者的世界。
他们并不是没有梦想。
只是梦想刚刚发芽,就会被一块水晶和一行登记结果压回泥土里。
等村民散去后,中年法师和书记员回到大厅,准备整理文书。
卢修斯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广场边,望着那些离开的村民。
“真可怜。”
莱昂站在他身后。
卢修斯没有回头。
“明明没有光,却还要每年来确认一次自己是废物。你说这是不是很残忍?”
莱昂平静道:“你若真觉得残忍,刚才就不会拿二十年契约诱骗一个孩子。”
卢修斯转过身。
“诱骗?我给了她机会。”
“你给的是枷锁。”
卢修斯笑了。
“莱昂少爷,你很有趣。明明自己也是无辉者,却总想着替这些下等人说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莱昂看着他。
“为什么可笑?”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类。”卢修斯说道,“没有魔力的人,注定只能依附强者。区别只是你出生在贵族家,所以暂时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他们,只能跪着求我。”
莱昂没有说话。
卢修斯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可你要明白,姓氏保护不了你太久。王都正在改变,老旧的骑士家族也好,贫民的拥护也好,在真正的魔法权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莱昂眼神微动。
“王都正在改变?”
卢修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随后他冷笑一声。
“你很快就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入大厅。
莱昂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
又是这种话。
昨天税吏说过类似的话。
王都信使的提前召见也是同样的信号。
现在连魔法学院的预备生都露出了口风。
王都一定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正准备让王都发生什么。
午后,魔法议会的人暂时留在城堡用餐。
阿斯特雷亚家虽然穷,但礼节没有怠慢。
餐桌上没有奢华菜肴,只有黑麦面包、炖菜、烤野兔和一壶淡酒。
卢修斯显然很嫌弃。
他几乎没怎么动刀叉,只偶尔喝一口酒。
中年法师倒是表现得平静,与雷蒙德谈论着今年北境魔兽活动、边境防务和王都新政。
莱昂坐在末席,像平时一样不怎么话。
但他一直在听。
“最近北境魔兽确实活跃。”中年法师说道,“魔法议会认为,王国必须加强边境魔法防线。因此王都追加防务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雷蒙德淡淡道:“防务税是否真的用于边境防线,北境诸领并不清楚。”
中年法师放下酒杯。
“伯爵阁下这话,似乎是在质疑王都?”
雷蒙德神情不变。
“我只是希望王国能给北境一个明确账目。过去三年,北境缴纳的防务税越来越重,可白霜关的魔法塔却始终没有修复。兽人部落和山地盗匪袭扰边村时,王都援军也从未及时抵达。”
餐桌气氛冷了下来。
莱昂心里叹气。
父亲又开始了。
这就是阿斯特雷亚家不受王都喜欢的原因。
别的贵族抱怨王都,多半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
雷蒙德抱怨王都,是因为钱收了,却没保护百姓。
这在某种意义上更危险。
中年法师淡淡道:“王国疆域广大,资源有限,不可能照顾每一个村庄。”
雷蒙德说道:“那就不该向每一个村庄收那么重的税。”
卢修斯嗤笑一声。
“伯爵阁下还真是处处为平民考虑。”
雷蒙德看向他。
“领主不为领民考虑,应当为谁考虑?”
卢修斯被问得一顿。
这话在阿斯特雷亚家是常识。
在王都,却像异端。
中年法师转移话题。
“听说莱昂少爷近年来做了不少有趣的机械装置,水车、新式犁具,还有能连续带动锻锤的传动架?”
莱昂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他放下汤匙,笑道:“都是些小玩意儿。”
“能让磨坊效率提升三成的小玩意儿?”中年法师看着他,“这可不常见。”
莱昂耸肩。
“可能是因为我们太穷,不得不想办法。”
中年法师微微一笑。
“议会对非魔法技术并无偏见。只是若某些装置拥有军事用途,便需要登记。”
凯恩皱眉。
“水车有什么军事用途?”
卢修斯慢悠悠说道:“能带动磨盘,也能带动锻锤。能锻农具,自然也能锻兵器。”
“照你这么说,铁匠铺也该全部登记。”莱昂说道。
卢修斯看向他。
“若铁匠铺掌握了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当然应当登记。”
莱昂手指微微一顿。
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
这句话几乎把魔法贵族的傲慢摊到了桌面上。
在他们眼里,知识也有身份限制。
平民可以用锄头,但不该知道锄头为什么能改得更省力。
工匠可以打铁,但不该理解更高效的炉温和结构。
无辉者可以劳作,却不能掌握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工具。
雷蒙德脸色冷了下来。
“阿斯特雷亚领的工坊制造农具,不是军械。”
中年法师说道:“希望如此。议会只是例行记录。”
莱昂笑了笑。
“那我可以拒绝吗?”
中年法师看向他。
“莱昂少爷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那是我画的图。”
“在王国律法中,贵族领地内涉及生产效率提升的技术,需要向王国和议会备案。”
“哪一条?”
中年法师一顿。
莱昂继续道:“我昨天刚翻过《北境领地管理旧法》和《王国魔导器械条例》。前者只要求军械、矿产、粮税登记,后者针对的是魔法驱动装置。我的水车不使用魔力,不属于魔导器械。至于生产技术备案,应该是王都直辖工坊和注册行会的规定,不适用于私人领地农用器械。”
大厅安静了片刻。
卢修斯皱起眉。
凯恩有些惊讶地看了莱昂一眼。
雷蒙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中年法师的表情终于不再从容。
他没想到,一个无辉者少爷居然真的去翻了这些枯燥的律法。
更没想到对方能当场指出条例适用范围。
莱昂继续微笑。
“当然,如果议会能拿出正式王令,我父亲自然会配合。否则,我建议大家先吃饭。炖菜凉了不好吃,虽然本来也没多好吃。”
管家在旁边咳了一声。
中年法师深深看了莱昂一眼。
“莱昂少爷确实不像传闻中那样无能。”
莱昂叹气。
“传闻太不靠谱。下次麻烦他们传我英俊一点。”
卢修斯冷冷看着他。
这顿饭在不算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午后,魔法议会的人准备离开。
临行前,中年法师将一份登记副本交给雷蒙德。
“米娅·霍尔的推荐担保,三个月内需送达北境魔法学院。逾期无效。”
雷蒙德接过。
“我记得。”
中年法师点头,随后又看向莱昂。
“莱昂少爷,知识是好东西,但知识若落入不合适的人手里,常常会带来灾祸。”
这句话和之前那名议会书记官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莱昂微笑。
“那看来知识比魔法公平,至少它没有出生时就嫌弃我。”
中年法师的眼神冷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车。
卢修斯经过莱昂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很会说话。”
莱昂道:“谢谢夸奖。”
“但会说话救不了人。”卢修斯低声说道,“尤其救不了一个快被时代抛弃的家族。”
莱昂看着他。
“你们王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把话说一半?这样显得比较神秘?”
卢修斯冷笑。
“等你到了王都,就会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我本来就挺渺小的。”莱昂说道,“不过渺小的人通常命硬,不容易被踩死。”
卢修斯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车队远去。
广场重新安静。
可莱昂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议会盯上了他的机械图纸。
卢修斯透露了王都正在变化。
辉印登记暴露出的残酷阶级,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已经空掉的检测台。
阳光照在黑木桌面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灰色印泥。
无辉。
无数孩子的人生,就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盖上了印。
傍晚,米娅和她母亲又来了城堡。
妇人带着女儿跪在大厅外,说一定要向雷蒙德亲自道谢。
雷蒙德让人把她们扶起来。
“不要跪。”他说,“阿斯特雷亚领的人,不需要跪着说话。”
妇人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米娅站在旁边,紧张得小脸发白。
莱昂正好从工坊回来,手上还沾着炭灰。
米娅看见他,犹豫很久,才小声说道:“莱昂少爷,我以后真的能学魔法吗?”
莱昂蹲下来,看着她。
“理论上能。”
“我会不会很笨?”
“肯定会。”
米娅愣住。
她母亲也愣住。
莱昂认真道:“刚开始学什么都会笨。我小时候学写字,也把墨水打翻在父亲的文书上。后来学剑,被莫里斯叔打得满训练场跑。人不怕笨,怕的是别人告诉你,你不配学。”
米娅怔怔看着他。
莱昂继续说道:“你去了学院,可能会被贵族孩子嘲笑,可能吃不饱,可能学得很慢,也可能发现魔法没你想象得那么美好。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因为他们大发慈悲才有资格学习。”莱昂说道,“你本来就有资格。”
米娅眼眶红了。
她用力点头。
莱昂站起身,对她母亲说道:“明天开始,让米娅来城堡。母亲会教她认字,至少在去学院前,先别被契约骗了。”
妇人又想跪,被莱昂眼疾手快扶住。
“别跪,再跪我父亲又要说教。”
不远处的雷蒙德看了他一眼。
莱昂假装没看见。
夜晚,莱昂去了工坊。
他点起油灯,摊开纸,开始重新画水车结构图。
旁边还有一张新的图。
不是农具,也不是水车。
而是一套简易手摇脱粒装置。
如果黑杉村今年收成能好一点,如果粮食损耗能低一点,如果每户人家能少饿几天,也许阿斯特雷亚家就不用每次都从本就不满的粮仓里硬挤救济粮。
莱昂一边画,一边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米娅的绿光。
卢修斯的契约。
书记员面无表情写下的无辉。
还有那句“超出平民身份应有的技术”。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在这个世界,魔法贵族甚至不是害怕平民造反。
他们害怕的是平民知道自己不该永远跪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母亲。
伊莎贝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还不睡?”
莱昂没有抬头。
“睡不着。”
伊莎贝拉将茶放到他手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又是新发明?”
“脱粒机。”莱昂说道,“如果能做出来,秋收时能省不少人力。”
伊莎贝拉安静地看着他。
莱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母亲,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单纯不想以后继续看管家的哭丧脸。”
伊莎贝拉笑了笑。
“我什么都没说。”
“您眼神说了。”
伊莎贝拉在他对面坐下。
工坊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今天看到那些孩子,你难过吗?”
莱昂手里的笔停住。
他想说不难过。
可这个谎太明显。
于是他沉默。
伊莎贝拉没有他回答。
她只是说道:“你六岁那天,也是在这样的检测台前。我记得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很认真。结果出来以后,你没有哭,也没有闹。你只是问我,是不是水晶不喜欢你。”
莱昂怔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伊莎贝拉眼中带着淡淡的心疼。
“后来你就变了。你开始说自己不想当骑士,不想去王都,不想争任何东西。你把所有期待都藏起来,好像只要先说自己不在乎,就不会再受伤。”
莱昂低头看着图纸。
“母亲,人总要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不等于认同现实。”
莱昂抬头。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你没有魔力,可这不代表你低人一等。那些孩子没有魔力,也不代表他们生来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莱昂轻声道:“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所以才需要有人记得,它不该如此。”
这句话像极了父亲。
又不像父亲。
父亲说这话时,像一柄剑。
母亲说这话时,更像一盏灯。
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继续躲在黑暗里。
伊莎贝拉起身离开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别画太晚。明天你父亲还要带你去西边矿山看看。”
莱昂愣了一下。
“去矿山做什么?”
“王都追加防务税,总要想办法筹钱。”
莱昂看向桌上的图纸。
筹钱。
米娅的学院费用。
王都防务税。
城堡维修。
领地救济。
所有事情都绕不开钱。
而阿斯特雷亚家最缺的,恰恰就是钱。
母亲离开后,莱昂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起星盾徽章,放在图纸旁边。
油灯下,徽章的银光和炭笔线条交叠在一起。
一边是旧誓言。
一边是新工具。
莱昂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凯恩说得对。
这也是剑。
不是用来砍人的剑。
而是用来撬开这个世界缝隙的剑。
夜色越来越深。
城堡外,寒风吹过荒凉的北境。
远处塔楼上的星盾旗在黑暗里无声飘动。
而在距离阿斯特雷亚领数百里外的王都,一辆来自北境的魔法议会马车正连夜驶入内城。
车厢里,中年法师将今的登记报告放在膝上。
卢修斯坐在对面,脸色仍有些阴沉。
“老师,那个莱昂·阿斯特雷亚很碍眼。”
中年法师翻着报告,淡淡道:“一个无辉者而已。”
“可他不像普通无辉者。”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记录。”
中年法师取出另一份纸。
纸上并不是米娅的魔力登记。
而是关于阿斯特雷亚领机械改良、平民识字训练、民兵剑术教学的简要记录。
最上方,写着一行小字:
“阿斯特雷亚家族:民间声望异常,思想倾向需进一步观察。”
卢修斯看了一眼,低声问:“要上报王都吗?”
中年法师将纸折好,放入封蜡信筒。
“不是要。”
他望向车窗外王都方向,声音平静。
“是已经有人在等这份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