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清晨,北山起了雾。
雾从山谷深处漫出来,先是薄薄一层,像白布铺在草木之间,随后越积越厚,将远处的树、岩石、哨岗和临时木棚都吞进灰白色里。
这样的雾,很适合。
也很适合人。
莱昂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山下的方向。
阿斯特雷亚城堡就在南方。
从这里看不见城堡,只能看见山脊外隐约露出的黑鹰旗影。可莱昂知道,那里现在一定布满了王国监察军、贝尔蒙家的私兵、税务署书记官和魔法议会派来的法师。
巴洛还在城堡里。
艾登还在城堡里。
黑杉村村长、东村老木匠,还有几个被抓的工坊学徒和民兵,也都还在城堡里。
之前,他曾在北山崖上立誓,要回来救人。
现在,誓言变成了摆在眼前的问题。
怎么救?
莫里斯从林间走来,披风上沾着露水。
“南路多了两处岗哨。”他说,“昨夜格兰特又调了一批人到城堡外,北山下来的三条猎径都被盯住了。”
维克多站在一旁,脸色很沉。
“黑杉村和东村也被盯得更紧了。昨天我们刻下星盾暗号后,监察军挨家挨户搜了几户,虽然没搜出什么,但他们已经起疑。”
塔克蹲在泥地地图旁,用树枝点了点几处位置。
“正路不能走,猎径也不能走。再往北绕,路远,人会饿。往东是沼地,带不了伤员和工具。要救人,必须靠近城堡南路,可那里现在就是个网。”
众人看向莱昂。
莱昂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泥地上画出的地形,指尖慢慢从北山划向西南。
那里有一条很细、很歪的线。
不是王国地图上的官道。
也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巡逻路线。
那是一条旧路。
白鸦古道。
北境人还有另一个更直白的称呼:
流民之路。
莫里斯看见莱昂的手指停在那里,眉头一皱。
“你想走白鸦古道?”
莱昂点头。
维克多脸色一变。
“那条路太乱了。流民、逃兵、盗匪、病人、私盐贩子、矿场牙人,全都从那里走。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救人,不是把自己扔进更乱的地方。”
“正因为乱,监察军才管不住。”莱昂说道。
塔克摸了摸胡子。
“话是这么说。可走那边绕得远,怎么救城堡里的人?”
莱昂在泥地上划出一条弧线。
“白鸦古道不是为了逃离阿斯特雷亚领。”
他的声音很稳。
“它可以绕开城堡南路的岗哨,通到旧磨坊沟,再从磨坊沟接近南门旧石桥。格兰特会盯北山,会盯村庄,会盯我们可能直接冲过去的地方。但他不会想到,我会混进流民里,从他看不起的人群中间走回去。”
莫里斯沉默片刻。
“你的目标还是救巴洛他们?”
莱昂抬头看他。
“从来没变过。”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营地里很多人其实都在害怕。
他们怕莱昂为了保住残部,放弃被关在城堡里的人。
也怕他太急着救人,把所有人带进死地。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莱昂不是要逃,也不是要硬冲。
他要绕到监察军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塔克问:
“谁去?”
“人不能多。”莱昂说道,“三到五人。人多了不像流民,反而惹眼。”
莫里斯立刻说道:
“我去。”
莱昂看了他一眼。
“你太显眼。”
莫里斯皱眉。
“老夫可以换衣服。”
“你换成破布也像骑士。”莱昂说道,“而且营地需要你。若我没回来,北山这些人不能乱。”
莫里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句话。
维克多也忍不住开口:
“你不能总把自己放到最危险的位置。”
莱昂看向他。
“这次不是冲锋,是探路。”
“探路也危险。”
“所以我更应该去。”莱昂低声道,“巴洛、艾登、村长和老木匠认识我。我必须亲自确认他们被关在哪里、何时押送、路线如何。只听传言做计划,会害死他们。”
众人沉默。
塔克忽然说道:
“我跟你去。”
莱昂摇头。
“你也显眼。”
塔克一瞪眼。
“我哪里显眼?”
“你不像流民。”莱昂说道,“你像会把流民路上盗匪揍死的矿工头子。”
旁边几个年轻人差点笑出声,又很快憋住。
塔克骂了一句。
最后,莱昂选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兵罗文,年纪五十多,脸上有旧伤,会装瘸,也熟悉白鸦古道的一部分路。
第二个是矿工出身的年轻人伊沃,身材瘦小,能钻窄沟,脚程快。
第三个是莉娜的表兄,名叫西恩,十五六岁,原本常在黑杉村和流民交换野菜、旧布,对流民路上的暗语略懂一些。
莫里斯仍然不放心。
他把一柄短剑交给莱昂。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拔剑。流民路上拔剑,会引来更多人。”
莱昂接过短剑。
“我知道。”
维克多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枚铜鸦、半块盐、一点豆,还有几张撕碎后重新折好的旧文书。
“盐比钱好用。”维克多说道,“文书是假的,万一遇到盘查,就说你们是从白鸦镇逃出来的佃户。”
莱昂看着他。
“你连假文书都准备好了?”
维克多叹了口气。
“阿斯特雷亚家穷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别的本事。”
莱昂第一次觉得,管家这个职位远比他过去想象中复杂。
临行前,莫里斯把他叫到一边。
老骑士声音压得很低。
“莱昂。”
“嗯?”
“如果发现这是陷阱,就回来。”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莫里斯盯着他。
“我知道你想救人。老爷、夫人、凯恩少爷都会想救。可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活着本身就很重要。”
莱昂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
“如果我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们就白白把我推出来了。”
“不是让你只为活着而活。”莫里斯说道,“是让你不要把命轻易丢在第一场局里。”
莱昂沉默片刻,点头。
“我会回来。”
莫里斯看着他。
“这次不是尽量?”
莱昂抬起头。
“这次是我会回来。”
莫里斯终于让开路。
白鸦古道的入口在北山西南侧。
那里有一棵死树,树早已中空,树枝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被烧焦的乌鸦。
莱昂换了一身破旧流民衣,头发用草灰抹乱,脸上涂了泥。星盾徽章被他贴身藏好,凯恩的戒指也用布缠住,挂在内衣里面。
他不再像贵族少爷。
也不像通缉令上的“危险无辉者”。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受过伤、正在逃难的少年。
白鸦古道比莱昂想象中更难走。
路面狭窄,坑洼不平,许多地方本不能算路,只是被无数脚踩出来的泥带。两侧是荒草、乱石和废弃篱墙。地上有很多脚印。
大人的。
孩子的。
赤脚的。
拖着重物的。
一深一浅,杂乱地向前延伸。
这条路没有贵族纹章。
没有路牌。
没有王国修建的石碑。
可它比很多官道都更真实。
因为这里走过的人,都是被官道拒绝的人。
没交够税的佃农。
逃避征兵的少年。
失去土地的矿工。
被贵族赶出庄园的寡妇。
从瘟疫村跑出来的孩子。
还有那些被王国称作“不稳定人口”的人。
他们没有魔法,没有姓氏,没有被记录在贵族谱系里的祖先。
他们只有一条路。
流民之路。
走了半后,莱昂一行遇见第一批流民。
约莫二十多人。
他们推着一辆快散架的破车,车上堆着破锅、旧被和几袋看起来所剩无几的粮。男人们瘦得颧骨凸起,妇人们把孩子藏在身后,老人坐在车边,眼神像枯的井。
双方一见面,就同时停下。
流民中的几个男人立刻握紧木棍和镰刀。
罗文装成瘸腿老人,低声提醒:
“别直盯他们的粮袋。”
莱昂微微点头。
流民最怕别人盯粮。
因为在这种路上,粮比命更容易引来刀。
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你们从哪来的?”
罗文回答:
“北边。”
“北边哪个村?”
“没村了。”
这句话让对方沉默了一下。
在流民之路上,“没村了”是最常见、也最无需解释的回答。
莱昂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块盐,放在路边石头上。
“换消息。”
那男人眼神立刻变了。
盐在流民路上比铜钱更有用。
他没有马上去拿,而是警惕地问:
“问什么?”
莱昂说道:
“南边旧磨坊沟能不能走?监察军有没有封?”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要往阿斯特雷亚领去?”
罗文立刻咳了一声。
莱昂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
“你们最好别去。那边现在到处贴着通缉令,抓黑头发少年。”
伊沃下意识看向莱昂。
莱昂神色不变。
“通缉令上说什么?”
“说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少爷是叛逆余孽,逃出来了。活抓五十枚银鹿。”男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五十枚银鹿,够很多人卖命。”
莱昂问:
“你想卖吗?”
男人沉默。
他看了看那块盐,又看了看身后饿得发呆的孩子。
最后,他低声说道:
“若是三个月前,我也许会。现在不了。”
“为什么?”
男人看向远处。
“我家村子以前受过阿斯特雷亚家的救济粮。雷蒙德老爷来过一次。那时我还觉得,一个贵族装什么好人。后来税兵来了,把最后一袋麦也拿走,我才知道,装好人也比真恶人强。”
莱昂的喉咙微微发紧。
那男人把盐拿走,快速说道:
“旧磨坊沟能走,但别走白天。南边新设了两个岗,检查过路人。昨夜有一队兵押着几个囚犯从城堡出来又回去了,像是在试路。听说后天要公开审问阿斯特雷亚家的工匠和村长。”
莱昂眼神微动。
“后天?”
“是。地点还没定,但有人说可能在南门旧石桥。那里能让几个村子的人都来看。”
莱昂心里沉了下去。
果然。
格兰特要用公开审问村民申报。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两天。
“还有什么?”
男人想了想。
“贝尔蒙家的人在南路驿站堆了不少箱子,说是从阿斯特雷亚工坊搬出来的东西。守得挺严,但他们怕火,昨天还骂几个小孩不许靠近草棚。”
这个消息很重要。
莱昂把它记下。
临走前,那男人忽然问:
“你们不是普通流民吧?”
罗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莱昂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没有追问,只是低声说道:
“如果你们真和阿斯特雷亚家有关,告诉那个还活着的小少爷一句话。”
莱昂问:
“什么?”
男人抱紧手里的盐。
“别只想着报仇。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也快活不下去了。”
说完,他推着破车走了。
莱昂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流民远去。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刚才那句话已经传到了莱昂本人耳中。
西恩小声问:
“您没事吧?”
莱昂摇头。
“走。”
他们继续沿着白鸦古道前行。
接下来的路上,莱昂看见了更多东西。
一座废茶棚外,躺着三具被草席盖住的尸体。
罗文远远看了一眼,立刻让众人绕开。
“发热死的。”他说,“不能靠近。”
莱昂站在远处,沉默片刻,对西恩说道:
“记下位置。”
西恩愣了一下。
“记这个做什么?”
“以后回来处理。”莱昂说道,“不能让尸体一直这样放着。”
西恩小声道:
“以后还能回来吗?”
莱昂看着那三具无名尸体。
“能。”
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如果连他说“能”的勇气都没有,那么这条路上的人就真的只剩下等死。
傍晚时,他们经过一处井。
井边围着一群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被抱在怀里,连哭声都很弱。
几个孩子正在用破碗刮井底的湿泥,试图从里面挤出一点水。
伊沃看不下去,想把水囊递出去。
罗文立刻按住他的手。
“我们水不多。”
伊沃咬牙。
“他们会死。”
罗文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莱昂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井。
井底还有一点气,但已经不出水。
他抬头问:
“大人呢?”
一个女孩警惕地看着他。
“找吃的去了。”
“多久了?”
女孩不说话。
莱昂明白了。
也许他们的大人不会回来了。
他从水囊里倒出一半水,分给几个孩子,又把一小块盐掰碎,混进水里。
罗文皱眉,却没有阻止。
莱昂问女孩:
“南边旧磨坊沟附近,有没有兵?”
女孩喝了水,眼神稍微有了点光。
“有。铁帽子的兵。还有一个会放风的法师。”
“他们什么时候换岗?”
女孩想了想。
“太阳落下后,有一会儿没人。他们会去桥边吃东西。”
这个消息比那半袋盐还值钱。
莱昂点头。
“谢谢。”
女孩忽然问:
“你们会带我们走吗?”
伊沃低下头。
西恩也不敢看她。
他们是小队。
不能带孩子。
带上他们,就走不快,也会暴露。
莱昂看着那个女孩。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他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救巴洛他们,所以不能管别的事。
他可以说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实不代表不痛。
莱昂从怀里取出一小块黑麦饼,放到女孩手里。
“现在不能。”
女孩眼里的光黯了一点。
莱昂继续说道:
“但我会让人回来找你们。你们别靠近官道,往北边死树方向走。那里会有人留下星盾刻痕。看见刻痕,就在附近等。”
女孩似懂非懂。
莱昂从地上捡起石子,在井边内侧刻下一枚极小的星盾。
“记住这个。”
女孩盯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离开井后,伊沃忍不住问:
“真的会有人回来吗?”
莱昂说道:
“会。”
“谁?”
“我们的人。”
“可营地人手本来就不够……”
莱昂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就挤出人手。”
伊沃低下头。
莱昂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会让计划更难。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在流民之路上学会了对眼前的孩子说谎,那么他和王都那些写漂亮告示的人就只差一件净外衣。
夜里,他们抵达旧磨坊沟附近。
这里曾经有一座小磨坊,如今只剩半截石墙和一只破裂的磨盘。沟底有浅水,水边芦苇很高,正好可以。
莱昂趴在芦苇后,观察远处的南门旧石桥。
旧石桥横跨一条不宽的沟渠,桥面不大,两侧有低坡。若从北山方向正面冲下来,必然会被桥头和高坡上的弓手夹击。
格兰特若选择这里公开审问,绝不是随便选的。
他一定想让莱昂来救。
然后在这里抓住他。
罗文低声说道:
“桥北有岗,桥西有贝尔蒙家的私兵,桥下水渠也有人看过。”
莱昂点头。
“他防得很全。”
西恩有些紧张。
“那还救吗?”
莱昂看着桥下水渠口。
“救。”
他伸手指向水渠旁边一段塌陷的石壁。
“那里能进人吗?”
伊沃仔细看了看。
“能。很窄,但我能钻。”
“我也能。”西恩说。
罗文看向莱昂。
“您也能,但出来后会离木桩很近。若桥上有魔法师,烟雾未必挡得住。”
莱昂说道:
“所以要让他们先乱。”
他指向远处南路驿站。
那里隐约能看见几辆马车和草棚。
贝尔蒙家的箱子应该就在那里。
“火从驿站起。”莱昂说道,“但不能烧图纸箱,只烧草棚、空车和湿草。烟越大越好。”
罗文点头。
“贝尔蒙家一定会分人去救。”
“还不够。”莱昂继续说道,“村民会被赶到桥南低地。我们要让村民知道,烟起之后往南侧挤,不要往桥北跑。桥北是陷阱。”
西恩说道:
“我可以回黑杉村传话。”
“不。”莱昂摇头,“你现在回去太危险。让流民传。”
几人都看向他。
莱昂拿出白天那块白鸦木牌。
那是之前流民老人卡尔给他的。
“白鸦古道上的人不进村,但会靠近村外换水和野菜。监察军不会认真查他们,因为他们觉得流民没有组织。我们就用他们传话。”
罗文看着莱昂。
“您打算把流民也卷进来?”
莱昂沉默片刻。
“不是让他们战斗。只是传一句话,换粮或盐。”
“若被抓呢?”
“所以话不能完整。”莱昂说道,“只传:明桥南,烟起低身,三声鸦鸣往南挤。听不懂的人,不会暴露太多。听得懂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罗文点了点头。
“可行。”
他们在磨坊沟潜伏到后半夜,确认换岗时间后,才沿着白鸦古道退回。
回程时,莱昂又见到了那群井边的孩子。
他们没有走远,躲在枯草坡后,按照莱昂的吩咐,没有靠近官道。
莱昂把身上最后一小块豆留给他们,又让西恩把星盾暗号刻得更清楚一点。
女孩问:
“你们是来救人的?”
莱昂点头。
“是。”
“救谁?”
“被抓的人。”
女孩想了想。
“那你以后会救流民吗?”
莱昂看着她,许久后说道:
“会。”
女孩似乎不太相信。
“贵族都这么说。”
莱昂没有反驳。
因为她有资格不信。
她见过太多承诺被饿死在路边。
于是他只说:
“那你先记着。以后看我做不做。”
女孩点了点头。
“我叫米拉。”
莱昂一怔。
女孩又说:
“你刚才问过大人。没人问我叫什么。”
莱昂看着她。
随后,他很认真地点头。
“米拉,我记住了。”
回到北山营地时,已经接近黎明。
莫里斯一夜没睡,站在山谷入口等他。
看见莱昂回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情况如何?”
莱昂把探到的情报全部说出。
格兰特可能设伏。
旧石桥防守。
桥下水渠入口。
贝尔蒙家驿站草棚。
村民聚集位置。
流民传话路线。
井边孩子的位置。
说完后,营地里一片沉默。
塔克最先开口:
“所以,我们还是要在旧石桥动手。”
“对。”莱昂说道。
莫里斯问:
“你确认这是救人的最好机会?”
“不是最好。”莱昂说道,“只是唯一。”
这句话没人反驳。
巴洛、艾登、村长和老木匠不能再等。
等得越久,供词就越可能被伪造。
村民的恐惧也会越深。
莱昂拿起树枝,在泥地上重画计划。
“第一,塔克带人去南路驿站放烟,不烧核心箱子,只烧草棚和空车。”
“第二,莫里斯带老兵藏在旧磨坊坡,等巴洛和重伤者脱困后接应。”
“第三,伊沃和西恩跟我从桥下水渠进入,割绳救人。”
“第四,维克多通过流民和村里暗线传话,让桥南村民烟起后往南挤,阻断士兵视线。”
“第五,井那边的孩子要接回来。行动结束后,派人去白鸦死树附近找他们。”
维克多听到最后一条,愣了一下。
“现在还要顾那边?”
莱昂看着他。
“我答应了。”
维克多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只是点头,在账册上写下:
“井,米拉,儿童六人,待接应。”
莫里斯低声道:
“您记得她的名字。”
莱昂看向他。
“以后每一个都要记。”
天亮后,北山营地再次动了起来。
有人准备烟包。
有人检查绳索。
有人削木楔。
有人去联系村外流民。
有人把粮食分成更小的份,准备用来交换消息和协助。
莱昂坐在营地中央,重新缠紧伤口。
他的脸色很差。
可眼神很稳。
他已经走过流民之路。
看见了那些被税令、饥荒、矿场和战争赶到荒野上的人。
那条路没有让他忘记救领地里的人。
正相反,它让他更加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救。
巴洛他们不是几个孤立的人。
阿斯特雷亚领也不是一座孤立的城堡。
在城堡之外,在村庄之外,在王国所有华丽告示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人正在被同一种东西压垮。
如果他连眼前这些被抓的人都救不出来,就谈不上以后救更多人。
所以,流民之路不是退路。
是他绕回战场的路。
黄昏前,第一批消息传了回来。
桥南村民已经收到暗语。
南路驿站草棚确认堆有草和油布。
旧石桥下水渠可通,但出口有两名守卫。
贝尔蒙家私兵今夜会加派人手守箱。
格兰特仍在城堡内,预计明亲自到旧石桥主持公开审问。
莱昂听完后,站起身。
莫里斯问:
“准备好了?”
莱昂看向南方。
那里是旧石桥。
也是陷阱。
但陷阱里关着他们的人。
“没有。”莱昂说道。
众人一怔。
他拿起短剑,声音平静:
“但时间到了。”
北山的风吹过营地。
远处,白鸦古道蜿蜒在荒草之间,像一道被苦难踩出的伤痕。
而现在,莱昂要沿着这道伤痕,回到敌人的眼皮底下。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救人。
也是为了让所有被迫走上流民之路的人知道:
星盾未落。
而那些被王都写成“无名之人”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被重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