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境的风,比王都冷得多。
莱昂重新踏上北方土地时,已经是逃出王都后的第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夜晚。
白天躲在树林、废屋、荒沟和无人经过的山坡后,夜里沿着小路、溪流和废弃猎径向北走。饿了,就找野果、草,或者趁夜在收割后的田边捡几粒落下的豆子。渴了,就喝溪水。伤口反复发热,结痂,又裂开。
他瘦了一圈。
披风早已破得不像样子,贵族衣物被他换成了从废屋里捡来的粗布外衣。头发被他用石片割短,脸上抹着泥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饥荒里逃出来的流民。
这正是他想要的样子。
因为王国的通缉令已经传到了北境。
几乎每个村口、驿站、桥头和小镇门外,都贴着他的画像。
黑发少年。
无辉者。
弑王逆党余孽。
危险思想传播者。
赏银五十枚。
莱昂第一次看见“危险思想传播者”几个字时,心里还会冷笑。
后来见得多了,他已经没力气笑了。
王都很擅长重复。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当所有墙上都贴着同样的罪名,当所有税兵和巡逻队都拿着同样的画像,当所有旅店和商铺都听说过同样的故事,人们便会渐渐忘记去问一句:
是真的吗?
他们只会记得,王都说他有罪。
而在这个时代,王都的话,本身就是很多人眼里的真相。
莱昂不敢靠近城镇,只能绕行。
可越往北走,他越能感受到阿斯特雷亚家倒下后带来的变化。
道路上的税兵多了。
村口的盘查多了。
王都黑鹰旗出现在了许多原本只挂地方领主旗帜的地方。
一些村庄外立着新的木牌,上面写着:
“凡窝藏阿斯特雷亚余党者,全村连坐。”
莱昂站在林间,远远看着那些木牌。
连坐。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它落在普通村民头上,就是粮食被没收、房屋被烧、男人被抓走、女人和孩子流离失所。
这就是王都的办法。
他们抓不住莱昂,就让所有人都害怕靠近他。
让善意变成风险。
让救人变成罪名。
让他即使活着,也像瘟疫一样不能接近任何人。
第十二天黄昏,莱昂抵达了阿斯特雷亚领南部边界。
这里曾经有一块旧界碑。
石碑不高,上面刻着星盾纹章。小时候,莱昂跟着父亲巡领时来过这里。雷蒙德曾指着那块界碑告诉他:
“这里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墙,而是阿斯特雷亚家的责任开始的地方。”
那时莱昂听得昏昏欲睡,只觉得父亲又在说一些骑士家训。
现在,他重新站在这块界碑前。
星盾纹章被人凿掉了。
粗糙的新痕横在石面上,像一道伤疤。
下面多了一块木牌。
“此地暂由王国监察军接管。”
莱昂站在树影里,盯着那块被凿毁的石碑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摸。
因为他怕自己一摸,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王都不只是要掉阿斯特雷亚家。
他们还要把这个姓氏从土地上刮掉。
从石碑上。
从旗帜上。
从告示上。
从人们的记忆里。
可莱昂知道,他们刮不净。
因为一个家族真正留下的东西,从来不只刻在石头上。
它刻在人心里。
夜深后,莱昂沿着林地边缘潜入领地。
他不敢走主路。
从边界到城堡,一路上至少有三处临时关卡。王都监察军、税务署人员和一些贝尔蒙家的私兵混在一起,盘查来往行人。
贝尔蒙家果然来了。
莱昂在远处看见了燃烧鹿角旗。
那面旗帜在南路驿站旁边,旁边停着几辆装满木箱的马车。马车上不是粮食,而是工坊器具和矿山账册。
他们已经开始搬东西。
莱昂躲在山坡后的灌木里,死死盯着那些马车。
他看见两个贝尔蒙家的书记员正在清点箱子。
其中一人打开一只木箱,翻出几张图纸。
莱昂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故意留在工坊里的基础水车图。
真正核心的图纸藏在他房间石板下。
不知道有没有被找到。
他心里发紧,却不能冲出去。
只能看着那些人像清点猎物一样清点阿斯特雷亚家的工坊。
一名贝尔蒙私兵抱怨道:
“这些破木头破铁也值得从城堡搬出来?”
书记员冷冷说道:
“你懂什么?二少爷说过,阿斯特雷亚家的那个无辉少爷虽然该死,但他留下的东西有些价值。尤其是矿山和水车相关的图,都要带回去。”
私兵笑了一声。
“人都死光了,图倒值钱。”
书记员说道:
“还没死光。那个黑发小子还没抓到。”
莱昂的手指缓缓攥紧。
另一个书记员低声道:
“听说王都那边很恼火。一个无魔废物居然能从地牢跑出去,还害得审判庭丢了脸。”
“嘘,小声点。”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王都。”
“别忘了,莫里斯那老东西还没抓住。”
听到这个名字,莱昂的心猛地一跳。
莫里斯还活着。
至少还没被抓。
他继续听。
那书记员压低声音:
“老骑士带着一批人逃进北山了。王国监察军搜了几次没搜到。贝尔蒙男爵说,若能抓住他,阿斯特雷亚领那些泥腿子就彻底没胆子了。”
私兵骂道:
“那老家伙真能跑。”
“他不是跑。”书记员说道,“他熟悉北境山道,手里还有一批旧兵和工匠。听说阿斯特雷亚家被抓那天,他提前藏了一部分粮食和账册。”
莱昂闭上眼,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莫里斯叔。
维克多叔。
也许他们还活着。
也许父亲临走前的安排没有完全失败。
阿斯特雷亚家还没有彻底变成灰。
那一刻,莱昂几乎想立刻去找莫里斯。
可他不能。
他现在还不知道莫里斯在哪里,也不知道北山是否有陷阱。王都一定知道他可能回北境,或许正等着他露面。
他必须先确认城堡和村庄的情况。
必须知道谁还活着。
谁被抓了。
谁可以信任。
谁已经被着低头。
夜色更深时,莱昂继续向北。
阿斯特雷亚城堡所在的山丘,在凌晨前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破旧的外墙。
半塌的箭塔。
西侧修了又漏的屋顶。
训练场旁那棵老橡树。
城堡门前的石板路。
还有塔楼上那面残破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星盾旗。
可现在,星盾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王国黑鹰旗。
黑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像一只压在城堡上方的阴影。
莱昂站在远处林地里,整个人像被钉住。
他已经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这个画面。
可真正看见时,仍然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挖了一块。
家。
那个他曾经嫌弃破旧、嫌弃漏风、嫌弃麻烦太多的地方。
现在被别人占了。
城门外驻扎着王国监察军。
训练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
原本孩子们练剑的木桩被砍掉,堆在一旁当柴。
工坊门上贴着封条。
粮仓外有士兵看守。
城堡墙角还立着几木桩,上面绑着人。
莱昂眯起眼,仔细看。
其中一个人身材高大,满脸胡须,身上全是鞭痕。
老铁匠巴洛。
莱昂的呼吸瞬间停住。
巴洛还活着。
但被绑在训练场旁的木桩上。
旁边还有两个工坊学徒,其中一个是艾登,那个曾经问木轨问题的孩子。
他们被绑着,头低垂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一名军官站在旁边,正在审问什么。
距离太远,莱昂听不清。
但他看见军官拿起鞭子,抽在巴洛身上。
巴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
莱昂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不能动。
不能冲出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现在冲出去,救不了任何人。
只会把自己也送进去。
可他的眼睛还是红了。
那里曾经是孩子们练剑的地方。
是他和巴洛吵齿轮、吵水车、吵脱粒机的地方。
现在,那些人被绑在那里,被问他的图纸和旧部。
王都不只是了他的家人。
他们还在折磨所有和阿斯特雷亚家有关的人。
莱昂低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冲动。
他在林中躲了一整天。
白天不能动。
城堡周围有巡逻队,天上甚至有一只被低阶魔法师驯养的灰羽鹰来回盘旋。莱昂不知道它能不能识别气味或魔力波动,但他没有魔力,反而也许是一种掩护。
他躲在一处猎人废弃的地窖里,只靠一条缝观察城堡。
中午时,几名村民被带进城堡。
他们的手被绑着,身上沾满泥。
其中一个,是黑杉村村长。
另一个,是东村老木匠。
莱昂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都开始清算村庄了。
他们没有从雷蒙德、凯恩、伊莎贝拉和自己嘴里得到名单,就自己抓人。
傍晚,城堡门口贴出新的告示。
莱昂等到夜色降临后,冒险靠近了一段距离。
告示上写着:
“阿斯特雷亚逆案仍在追查。凡曾参与私学识字、工坊器械制造、矿山私设记录、民兵训练者,三内自行申报。隐瞒者,按叛逆同党论处。”
莱昂看完后,心中反而冷静下来。
王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名单。
否则他们不会让人自行申报。
核心账册或许真的被维克多和莫里斯转移了。
那说明局面还有一线机会。
可三内自行申报,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有人会害怕。
有人会被迫出卖别人。
村庄之间会互相怀疑。
工坊学徒可能被着说出同伴。
识字班的孩子可能会被父母藏起来,也可能会被邻居举报。
王都太懂恐惧。
他们用恐惧拆散民心。
用告示、鞭子、赏银和连坐,让每个人都觉得身边的人可能害死自己。
莱昂撕不下这张告示。
因为守卫太近。
他只能把上面的内容牢牢记住。
夜半时,他悄悄绕向黑杉村。
他必须找一个可以接触的人。
莫里斯在北山,但他不知道具置。
维克多可能随莫里斯逃走,也可能被抓。
巴洛在城堡。
塔克不知去向。
剩下最可能仍在村里的,是莉娜。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找她。
她只是个孩子。
可也正因为她是孩子,王都未必第一时间盯紧她。
而且她聪明,熟悉黑杉村的人,也可能知道莫里斯留下的暗号。
莱昂一路绕开主道,借着夜色靠近黑杉村。
村子比他记忆中安静太多。
没有狗叫。
没有孩子的笑声。
许多屋子没有点灯。
村口那口井旁站着两个王国士兵,显然是在监视。
莱昂没有进村。
他绕到村后,一处旧柴棚附近。
这是莉娜以前常来捡柴的地方。
他等了很久。
直到快天亮,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柴筐从村里出来。
麻花辫。
瘦小的肩膀。
走路时会下意识避开泥坑。
莉娜。
莱昂的心猛地一紧。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
脸色也不太好。
可还活着。
莉娜走到柴棚旁,像平常一样把柴筐放下,开始捡树枝。
莱昂从树后低声喊:
“莉娜。”
小女孩动作一僵。
她猛地回头,眼睛睁大。
莱昂从阴影中走出来,立刻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莉娜捂住嘴。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跑过来,却又立刻停住,慌张地看了看四周。
莱昂低声说:
“别过来太快。像在捡柴。”
莉娜用力点头。
她弯腰捡柴,一点点挪到他附近。
等靠得足够近,她才压低声音,颤抖着喊:
“莱昂少爷……”
莱昂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个称呼,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别这么叫我。”他低声说,“会害了你。”
莉娜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他们说您死了。又说您逃了。又说谁帮您谁就是叛徒。”
“我还活着。”
莉娜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莱昂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低声问:
“村里怎么样?”
莉娜的手指紧紧抓着树枝。
“他们抓走了村长爷爷,还有几个叔叔。说他们帮阿斯特雷亚家藏粮。东村的老木匠也被抓了。工坊的巴洛叔和艾登他们被关在城堡里。”
莱昂闭了闭眼。
“莫里斯叔呢?”
莉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
“莫里斯爷爷逃进北山了。维克多叔也在。还有一些老兵、矿工和工坊的人。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只知道有人夜里来过村外,留下了星盾刻痕。”
“在哪里?”
莉娜从柴筐底下摸出一块小木片,递给莱昂。
木片上刻着一道很小的星盾纹。
下面还有三条短线。
莱昂认得。
这是莫里斯以前教过的旧骑士暗记。
三条短线,代表第三处旧猎径。
方向在北山西坡。
莫里斯果然留下了路。
莱昂握紧木片。
“还有谁知道?”
“村长爷爷知道,东村老木匠知道,我也知道。”莉娜小声说,“村长爷爷被抓前说,如果您回来,就不要进城堡,去北山。莫里斯爷爷会等。”
莱昂眼眶微热。
他们真的相信他会回来。
即使王都说他是叛逆。
即使王都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仍然留下了给他的路。
莉娜忽然从柴筐里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两块黑麦饼,还有一点酪。
“这是我偷偷带的。”
莱昂看着那点食物,没有立刻接。
他知道,在现在的黑杉村,这些食物有多珍贵。
莉娜急了。
“您快拿着。您脸色好差。”
莱昂低声说:“你们自己也缺粮。”
莉娜摇头。
“夫人以前说过,饿的时候,先把吃的给最需要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像一支箭,射进莱昂口。
母亲。
即使她死了,她说过的话还留在这些孩子心里。
莱昂接过布包。
手指有些发抖。
“谢谢。”
莉娜哭着摇头。
“少爷,老爷和夫人,还有凯恩少爷,他们真的……”
莱昂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王都告示上写着伏诛。
可他没有亲眼看到尸体。
理智告诉他,他们几乎不可能活。
但心底最深处,又有一丝不肯熄灭的侥幸。
最后,他只是说:
“我会查清楚。”
莉娜用力点头。
她好像只要听到这句话,就愿意继续相信。
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
“那小丫头去哪儿了?”
莉娜脸色一白。
莱昂立刻退回树影中。
“回去。别让人看出来见过我。”
莉娜点头,背起柴筐。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少……莱昂。”
她强行改了称呼,声音很小。
“您还会回来吗?”
这问题,他曾经回答过。
那时他说,当然。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还在城堡里偷懒的少爷。
现在再听到这句话,像命运把同一柄刀递回他手里。
莱昂看着她。
“会。”
莉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莱昂一字一句说道:
“我一定会回来。”
莉娜没有再说话。
她背着柴筐,低头回村。
莱昂站在树影里,看着她走远。
直到她安全进入村口,他才转身向北山走去。
北山西坡的旧猎径几乎被荒草掩盖。
这里曾经是阿斯特雷亚家骑士巡猎魔兽的小路,后来魔兽退入更北方山脉,这条路就很少有人走了。
莱昂沿着暗记一路前行。
每隔一段距离,他就能在树皮、石头或断木上发现极小的星盾刻痕。
莫里斯很谨慎。
刻痕小到普通人很难注意,方向也故意绕了几次,避免被追踪。
莱昂走到傍晚,终于在一处山谷外停下。
山谷入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里面隐约有炊烟。
他没有贸然进去。
而是捡起一块石子,按照阿斯特雷亚旧军中的暗号,在树上敲了三下。
停顿。
再敲两下。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支箭从树影中射出,钉在他脚边。
莱昂没有动。
他低声说道:
“阿斯特雷亚家的剑,不为荣耀而拔。”
树林里传来一个苍老却颤抖的声音:
“那为何而拔?”
莱昂闭了闭眼。
“为站在弱者身前。”
树影晃动。
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
白发。
旧伤。
手握长剑。
莫里斯。
老骑士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头发比莱昂记忆中更乱,脸上带着疲惫,身上的皮甲也破了几处。
可他还活着。
莱昂看着他。
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冷静都差点崩塌。
莫里斯的嘴唇颤了颤。
“莱昂少爷?”
莱昂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莫里斯快步走来。
他走得很急,甚至踉跄了一下。
来到莱昂面前时,这个一辈子挺直背脊的老骑士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老夫有罪。”
莱昂愣住。
莫里斯低下头,声音嘶哑。
“老夫没能护住老爷、夫人和凯恩少爷,也没能守住城堡。”
莱昂的喉咙发紧。
他想扶莫里斯起来。
可手伸到一半,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莫里斯叔,起来。”
莫里斯没有动。
“老夫愧对阿斯特雷亚家。”
莱昂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我让你起来!”
莫里斯抬头。
他看见莱昂的眼睛。
那不再是过去那个总是懒洋洋、喜欢开玩笑逃避训练的少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压抑到极点的恨意。
也有某种刚刚在灰烬里烧出来的东西。
莫里斯慢慢站起身。
山谷里的人也陆续走出来。
管家维克多。
矿山管事塔克。
几个老兵。
几个工坊学徒。
还有十几个从村里逃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莱昂时,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又从狂喜变成难以言说的悲痛。
维克多抱着账本一样的布包,眼泪几乎当场掉下来。
“少爷……您还活着。”
莱昂点头。
“我还活着。”
简单四个字,却像让所有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理由。
他们把莱昂带进山谷。
山谷里藏着一个临时营地。
很简陋。
用树枝和油布搭了十几顶棚子,地上堆着一些粮袋、工具、箭矢和从工坊抢出来的零件。角落里还有几口箱子,上面盖着旧布。
维克多低声说道:
“老爷被带走后,莫里斯大人按您的吩咐,让我们藏粮、守工坊、继续识字课。后来王都监察军来接管城堡,我们来不及带走太多,只能趁夜撤出一部分人和账册。”
莱昂看向他。
“核心图纸呢?”
维克多立刻说道:
“工坊里的没能全带走。但您房间石板下的皮筒,我们找到了。”
莱昂心里一松。
“还在?”
维克多点头,从一个箱子里取出旧皮筒。
“在这里。”
莱昂接过。
皮筒很旧,沾着灰。
里面装着水力鼓风、木轨矿车、脱粒机和最初的组织草案。
这些东西还在。
父亲的誓言还在。
工坊的火种也还在。
莫里斯说道:
“少爷,城堡被占,巴洛和几个学徒被抓。村长和东村木匠也被关进去。王都监察军三后要公开审问他们,村民自行申报。”
莱昂闭了闭眼。
“三后。”
又是三。
王都总喜欢给人倒计时。
维克多低声问: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莱昂。
过去,这个问题会问雷蒙德。
会问凯恩。
甚至会问莫里斯。
很少有人问莱昂。
因为他总是躲在后面,说自己只是个没魔力、没志气、只想混子的次子。
可现在,雷蒙德不在了。
凯恩不在了。
伊莎贝拉也不在了。
阿斯特雷亚家的直系,只剩他一个。
莱昂看着营地里这些人。
老兵。
工匠。
矿工。
账房。
学徒。
逃出来的村民。
他们都很疲惫。
很多人脸上还有伤。
可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能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的人。
莱昂忽然觉得口那枚星盾徽章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问:
“我们有多少人?”
莫里斯说道:
“能战斗的老兵十七人,年轻民兵二十六人,工匠和矿工三十多人。还有一些家眷和孩子,藏在更北面的旧猎屋。”
“粮食呢?”
维克多回答:
“省着吃,够一个月。若再接应村民,就不够。”
“武器?”
“旧剑,猎弓,长矛,还有几具弩。工坊没来得及搬出更多。”
莱昂点头。
“王都监察军多少人?”
“城堡内约两百。贝尔蒙家私兵约八十。还有两个低阶魔法师,一个随军书记官。”
“城堡能攻吗?”
莫里斯沉默片刻。
“正面不可能。”
莱昂说道:
“那就不正面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莱昂看向山谷外的夜色。
“我们现在不是贵族家族,也不是正规军。我们是逃犯,是残党,是被王都写成叛逆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得很清楚。
“既然他们这么写了,那我们就别按贵族的方式打。”
莫里斯眼神微动。
“少爷的意思是?”
“先救人。”莱昂说道,“巴洛、村长、东村木匠,还有被抓的学徒。三后他们要公开审问,那就是他们把人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城堡里救不了,就在路上救。”
塔克皱眉。
“可他们一定会防备。”
“当然。”莱昂说道,“所以还要制造别的混乱。”
他走到营地中央,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出城堡周边地形。
训练场。
粮仓。
工坊。
南路。
东侧水渠。
北山旧道。
“王都监察军刚接手城堡,不熟悉地形。他们依赖主路和城门。我们熟悉水渠、旧矿道、猎径和村后小路。”
他说着,动作越来越稳。
像在地牢和荒野里被打碎的那些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拼合。
“他们想靠恐惧村民申报。那我们就让村民知道,阿斯特雷亚家还有人活着。”
维克多脸色微变。
“少爷,您若露面……”
“我不会公开露面。”莱昂说道,“至少现在不会。但消息可以露面。”
莫里斯问:“什么消息?”
莱昂抬起头。
“告诉他们,莱昂·阿斯特雷亚回来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
火堆噼啪燃烧。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火光。
莱昂继续说道:
“告诉他们,不要申报,不要互相揭发,不要相信王都给的赦免。被抓的人我们会救。被抢的粮我们会夺回来。被封的工坊,我们迟早会重新点火。”
“告诉他们,星盾旗还没倒。”
这句话落下时,维克多终于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
莫里斯站得笔直,像重新听见了某种战鼓。
塔克和几个工匠互相看了看,眼里也有了光。
莱昂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大胆。
甚至很危险。
他们现在连两百监察军都打不过。
更别说王都、贝尔蒙家和魔法议会。
可人需要希望。
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一个能让他们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如果王都用恐惧统治,那他就必须先把恐惧撕开一条缝。
哪怕只是一条很小的缝。
夜深后,众人散去准备。
莫里斯却留下来。
他看着莱昂,低声问:
“少爷,您在王都……发生了什么?”
莱昂沉默。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详细讲审判、地牢、巴恩、赫尔曼、诺尔,也没有讲排水道里的最后一刻。
他只是把凯恩的骑士戒指取下来,递给莫里斯。
莫里斯看见那枚戒指,整个人僵住。
莱昂低声说道:
“兄长让我把它交给您。他说,您会信我。”
莫里斯的手颤抖着接过戒指。
这位老骑士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等他再睁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凯恩少爷……是个真正的骑士。”
莱昂点头。
“是。”
莫里斯握紧戒指,声音嘶哑:
“老爷和夫人呢?”
莱昂看向火堆。
“王都说他们伏诛。”
莫里斯身体一晃。
莱昂继续说道:
“但我没有见到尸体。”
这句话像一微弱的线,勉强吊住了最后一点希望。
莫里斯没有追问。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
莱昂从怀里取出那张告示。
已经了。
但折痕、血迹和雨水痕迹都还在。
他把它递给莫里斯。
告示正面,是王都宣告雷蒙德、伊莎贝拉、凯恩“伏诛”的文字。
背面,是莱昂用炭灰写下的名字。
雷蒙德。
伊莎贝拉。
凯恩。
巴恩。
赫尔曼。
诺尔。
无名女孩。
无名男孩。
莫里斯看了很久。
“这些是……”
“我不能忘的人。”莱昂说道,“以后还会更多。”
莫里斯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莱昂变了。
从前的莱昂聪明、懒散、嘴硬,总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狐狸。
现在的他依然聪明,也依然会嘴硬。
可他身上多了一种东西。
像刚从火里拿出的铁。
还没有成剑。
却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矿石。
天快亮时,莱昂独自离开营地,爬上山谷北侧的一处高崖。
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阿斯特雷亚城堡。
黑鹰旗还在塔楼上飘。
而更远处,是贫瘠的村庄、田地、矿山和通往王都的道路。
风吹过山崖。
莱昂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上。
过去,是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家。
未来,是逃亡、战争、复仇、建设,以及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看清的漫长道路。
他从怀里取出星盾徽章。
又取出凯恩的戒指。
最后,取出那张告示。
他把三样东西放在面前的石头上。
天边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在徽章上。
那枚被血和泥弄脏的星盾,终于重新反出一点微弱的光。
莱昂望向城堡方向。
他想起父亲说:
阿斯特雷亚家的剑,不是为了荣耀而拔,也不是为了权力而拔。
是为了站在弱者身前。
他想起母亲说:
总要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住在哪里,还缺什么。
他想起凯恩说:
你可以去找属于你的剑。
他想起赫尔曼说:
别只回来复仇。
他想起巴恩说:
别让这座地牢再关住我女儿那样的人。
他想起诺尔,想起莉娜,想起米娅,想起被绑在城堡里的巴洛和艾登,想起被抓的村长和老木匠,想起一路上那些被税兵夺走粮食、被木牌写成抗税者、被世界踩在泥里的无名之人。
莱昂闭上眼。
风越来越大。
吹得他的破衣猎猎作响。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复仇不能只停在死几个仇人上。
如果只是死埃德加,贝尔蒙家还会有下一个埃德加。
如果只是死主审官,审判庭还会有下一个主审官。
如果只是死奥古斯都,王都仍会有新的摄政大臣、新的魔法议会、新的税令、新的绞刑架。
真正害死阿斯特雷亚家的,是那个把魔力写成天命、把写成法律、把贫穷写成罪、把善意写成叛乱的旧世界。
那就不能只复仇。
要把它改掉。
如果改不掉。
就推翻它。
莱昂睁开眼。
他拿起星盾徽章,用力按在自己口。
声音很轻。
却没有一丝动摇。
“父亲,母亲,兄长。”
“我会回来。”
“我会救出还活着的人。”
“我会夺回被抢走的粮食、工坊和土地。”
“我会让巴洛重新点燃炉火,让孩子们重新上课,让矿工不用靠运气活着,让无辉者不再因为没有魔力就被人踩进泥里。”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一点点变得沙哑。
“我会记住每一个被你们写成罪名的人。”
“我会让他们重新拥有名字。”
“我会用我知道的一切,造出农具,造出道路,造出炉火,造出学校,造出军队,也造出能砸碎王都谎言的铁。”
“他们说工具不该属于所有人。”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拿起工具。”
“他们说无辉者没有光。”
莱昂抬头,看向天边渐亮的灰白晨曦。
“那我就亲手烧出一个黎明。”
远处,王国黑鹰旗还在城堡上飘着。
可在北山的风里,莱昂仿佛又看见了另一面旗。
破旧的星盾旗。
被血染过。
被火烧过。
被风雪磨损过。
却从未真正倒下。
他将凯恩的戒指戴在自己的右手上。
有些大。
不太合适。
可他没有取下。
然后,他把那张王都告示折好,贴身收起。
那不是屈辱。
而是证据。
是债。
是他必须向整个旧世界讨回来的第一笔血债。
山谷下方,莫里斯、维克多、塔克和那些逃出来的人已经开始。
有人在磨刀。
有人在检查弩弦。
有人把粮袋重新分装。
工匠们围着几只残存的木箱,清点还能用的工具。
几个年轻人用树枝在地上练习阿斯特雷亚家的旧军令。
他们很少。
很弱。
甚至称不上军队。
可他们已经不再只是逃亡者。
莱昂站在山崖上,最后看了一眼城堡。
“等我。”
他低声说道。
然后转身,走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