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含香进宫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花。整个紫禁城都被白色覆盖了,屋顶上、宫墙上、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空气冷得像是能冻住人的呼吸,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小燕子站在漱芳斋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凉冰凉的,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像是一滴眼泪。她看着那滴水珠,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回了屋子。
她现在不住在漱芳斋了,可她偶尔还是会回来看看。明月和彩霞还在这里,看到她来,高兴得不得了,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端到她面前。她知道她们是怕她一个人闷,怕她不开心,怕她在学士府受了委屈。她没有受委屈,可她也没有开心。她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像是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着,什么都不想。
“格格,”明月从外面跑进来,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紫薇格格来了,还带了个人来!”
小燕子愣了一下:“带了个人?谁?”
明月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奴婢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小燕子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紫薇正从院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子。小燕子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裘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她的头发编成许多细细的辫子,披在肩上,辫梢缀着小小的银铃,走路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风吹过风铃。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汪清泉,清澈得能看到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每眨一下眼睛,就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用涂口脂就很好看,像是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小燕子见过很多美人。紫薇是温婉的美,晴儿是端庄的美,欣荣是精致的美。可这个女子的美不一样。她的美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小心翼翼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野性的美。像是山间的风,像是高原上的雪,像是沙漠里的月光。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紫薇走过来,笑着拉住那个女子的手,对小燕子说:“小燕子,这是含香。她是和卓王爷的女儿,奉旨进京的。”
含香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礼,动作有些生疏,像是还不太习惯宫里的礼节。她抬起头,看着小燕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真诚的善意。
“你就是还珠格格?”含香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泉水叮咚,“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是宫里最有趣的人。”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画上去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我可无趣了。”
含香歪着头看着她,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话。她的目光在小燕子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小燕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身让开路,说:“进来坐吧,外面冷。”
三个人走进屋子里,明月端上热茶和点心。含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哀愁,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地方,很远的人。
“你在想家吗?”小燕子轻声问。
含香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想。很想。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沙漠,有雪山,有草原。夏天的晚上,天上的星星多得数不清,像是谁把一把钻石撒在了黑布上。冬天的雪比这里还大,可没有这里冷。那里的雪是的,踩上去不会湿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个很美很美的梦。小燕子听着,忽然觉得很羡慕她。至少她还有一个可以想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乡。而自己呢?自己的家乡在哪里?是大杂院?是街头卖艺的那些子?还是这个把她关起来的皇宫?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来京城?”小燕子问。
含香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杯子里的茶是热的,白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父亲让我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这是为了我们的部落,为了我们的子民。他说我需要做出一些牺牲。所以我来了。”
小燕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共鸣。她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人,都是不得不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的人。不同的是,小燕子放弃的是爱情,含香放弃的是自由。可不管放弃的是什么,那种感觉是一样的——疼。
紫薇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知道含香进京是为了什么。皇上要纳她为妃,这是政治联姻,是为了稳定西北的局势。含香没有选择,就像小燕子没有选择一样。她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拨来拨去,身不由己。
“含香,”紫薇轻声说,“你在宫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们。我们是朋友。”
含香抬起头,看着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很害怕。”
小燕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含香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可她的手是暖的,她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暖意都传给她。
“不用怕。”她说,“有我们在呢。”
含香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疼。像是一朵花在雪地里开了,明明不该开,可它还是开了。
含香住进了宝月楼。
那是乾隆专门为她准备的宫殿,里面布置得很有西域风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织锦挂毯,桌上摆着银制的茶壶和酒杯。窗户上挂着轻薄的纱帘,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蝴蝶的翅膀。可含香住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
“我不习惯这么暖和的屋子。”她对身边的宫女说,“我家乡的屋子是用石头砌的,冬天很冷,可我很喜欢。因为冷的时候,你会觉得被子特别暖,茶特别香,人特别近。”
宫女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窗户关上。含香没有管她们,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花瓣。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喀什也会有这样的雪吗?”她轻声问自己,“阿爸,你在看雪吗?”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看了很久很久。
小燕子和紫薇经常去看含香。
她们教她宫里的规矩,教她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含香学得很慢,她总是记不住那些复杂的礼节,走路的时候也总是忘了迈小步,一不小心就走得又快又大,像是在草原上骑马。可她很认真,学不会就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脚都肿了,也不肯停下来。
“你不用这么拼。”小燕子心疼地说,“皇阿玛不会怪你的。”
含香摇摇头:“我要学。我不想给他丢脸。我代表的是我的部落,我的子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小燕子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酸。她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拼命地学规矩,学写字,学那些她永远都学不会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就能配得上永琪。可她没有学会,也永远配不上。可含香不一样,她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配得上谁,而是为了她的部落,她的子民,她的父亲。她的肩上扛着很多东西,多到小燕子看着都觉得累。
“含香,”小燕子有一天忍不住问她,“你愿意嫁给皇阿玛吗?”
含香愣住了。她看着小燕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声说:“愿不愿意,重要吗?”
小燕子沉默了。重要吗?不重要。圣旨已经下了,婚事已经定了,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嫁。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含香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叫麦尔丹,是我们部落最勇敢的勇士。他会骑马,会射箭,会在沙漠里找到水源。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可我不能嫁给他。我是和卓的女儿,我的婚事不是我自己的事。它关系到整个部落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羊群在草原上漫步。
“我离开的那天,他来送我。他站在城门口,骑着马,穿着他最漂亮的衣服。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红了。他对我说:‘含香,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我说:‘你不要等我。忘了我,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你的子。’他说:‘我不会忘了你。这辈子都不会。’”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白云,看着那片蓝得让人想哭的天。
“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说,“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小燕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永琪,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模样,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安街的那个夜晚。她也想回头,可她回不了头了。他们都回不了头了。
紫薇坐在旁边,轻轻握住含香的手,又握住小燕子的手。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可屋子里的光很柔,很暖,像是一盏灯,照着三个心碎的人。
尔泰是在几天后才知道含香进宫的。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看到小燕子坐在厅里发呆,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最近经常这样,坐着坐着就出神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宫里来了个和亲的公主?”他问。
小燕子回过神来,点点头:“嗯,叫含香。她人很好,很漂亮,也很可怜。”
尔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小燕子是个心软的人,看到别人受苦,自己也会跟着难受。含香的身世确实可怜,远离家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小燕子比谁都懂。
“你多陪陪她吧。”尔泰说,“她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很孤单。”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尔泰,”她忽然说,“谢谢你。”
尔泰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会拦着我做任何事。”小燕子说,“谢谢你不会问我为什么要去陪含香,不会说‘那是宫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从来不会把我关在家里,也不会让我觉得我应该待在家里。你给了我很多自由,很多空间。我……我很感激。”
尔泰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激。不是爱,不是喜欢,只是感激。可他不在乎。他不需要她爱他,不需要她喜欢他,只需要她快乐。如果陪含香能让她快乐,那就去。如果去街上逛逛能让她快乐,那就去。如果一个人待着能让她快乐,那就一个人待着。他什么都允许,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阻拦。只要她快乐。
“不用谢。”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爱,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信任。她开始相信,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不会控制她,不会要求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等她想说话的时候,他在。等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在。等她愿意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
她不知道这种信任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可她知道,它已经开始生长了。很慢,很轻,像是一棵种子在冬天的泥土里,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它确实在长。
“尔泰,”她站起来,“我去宝月楼了。含香说今天教我跳舞,西域的舞蹈。”
尔泰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天冷。”
小燕子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柔,很暖,像是冬天的阳光。
“我走了。”她说。
“嗯。”他说。
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尔泰坐在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嘴角微微翘起。她今天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画上去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她一直这样笑下去,可他愿意试。
宝月楼里,含香正在教小燕子跳舞。
她的舞姿很美,像是一只白天鹅在湖面上游动。她的手臂柔软得像柳枝,腰肢灵活得像蛇,脚尖点地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滴。小燕子学着她的样子,扭腰,抬手,转圈,可她做得笨手笨脚的,像是一只不会跳舞的鸭子。
“不对不对,”含香笑着纠正她,“你的腰要再软一点,手臂要再高一点。对,就是这样。转圈的时候不要急,慢慢来,跟着音乐的节奏。”
小燕子转了一圈,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含香赶紧扶住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小燕子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肚子疼,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行了,”她摆着手说,“我学不会。我天生就不是跳舞的料。”
含香笑着摇头:“你跳得很好,只是不熟练。多练练就好了。”
小燕子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含香。含香站在窗前,逆着光,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真的很美,美得不像真人。可小燕子知道,在她美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很疼很疼的心。她离开家乡,离开父亲,离开她爱的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的心里一定很苦,可她从来不说。她只是笑着,跳舞,说话,教小燕子那些她永远都学不会的舞步。
“含香,”小燕子忽然说,“你想他吗?”
含香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想。”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可想了也没有用。我回不去了。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小燕子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尔泰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是你想着,就能留住的。”含香留不住麦尔丹,她留不住永琪,尔泰也留不住她。他们都是留不住的人,可他们都在想。想那些回不去的曾经,想那些得不到的人,想那些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含香,”小燕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还有我们。我和紫薇,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含香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花瓣。宝月楼里很暖,暖得像是一个梦。可梦醒了之后,还是冷。小燕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尔泰说的那句话——“早点回来,天冷。”
她笑了一下,转身对含香说:“我该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含香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小燕子走出宝月楼,走在长安街上。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想起含香说的那句话——“我回不去了。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她也回不去了。从她嫁给尔泰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可她现在不想回去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永琪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回去的路已经断了。她只能往前走,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未来。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那里等她。不管她走得多慢,不管她要停多少次,他都会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等着她。
她加快了脚步。学士府就在前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暖洋洋的。她推开门,走进院子,看到尔泰站在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她说。
他把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