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福家的人知道了,宫里的人知道了,就连宫外那些茶楼酒肆里的闲人也都知道了。人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还珠格格被许给了福家的二公子,说五阿哥刚娶了欣荣,小燕子就嫁给了尔泰,说这桩婚事是乾隆皇帝心疼女儿,给她找了一个好归宿。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有人觉得这是无奈,有人觉得这是命运弄人。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件事已经定了,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尔泰从接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出过书房。
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知道出去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恭喜他的人。他不想笑,可人家来恭喜,你不笑就是不知好歹。他不想说话,可人家来道贺,你不说话就是不懂礼数。他宁愿一个人待着,待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没有人打扰,不用假装高兴,不用强撑笑脸。
他可以在心里承认,这桩婚事,他不高兴。不是因为不喜欢小燕子,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愿意让她受任何委屈,喜欢到不愿意让她因为一道圣旨就嫁给他,喜欢到不愿意让她在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里,都觉得自己是被迫的。
他可以假装高兴。他可以笑着跟所有人说“多谢多谢”,可以笑着筹备婚礼,可以笑着在洞房花烛夜掀开她的盖头。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她心里有谁,知道她在深夜里会为谁流泪,知道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沉默。
紫薇是在第二天午后来的。
她来的时候,尔泰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游记,翻到“大理三月好风光”那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冷得他手指都是冰凉的。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紫薇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她的衣着那样从容——眉眼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面对一个易碎的东西,怕说错话,怕碰碎什么。
“嫂子。”尔泰站起来,叫了她一声。
紫薇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是你爱吃的那家铺子的。我让金锁一大早去排的队,还热着呢。”
尔泰看了一眼食盒,淡淡地笑了一下:“嫂子,你不用这样。”
“这样?哪样?”紫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就是来给你送点吃的,顺便看看你。怎么了?嫂子不能来看你了?”
尔泰没有回答。他知道紫薇不只是来送吃的,她是来看看他怎么样了,看看他是不是还好,看看他有没有因为这道圣旨而乱了方寸。紫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在担心别人,永远在照顾别人的感受,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以前她是小燕子的姐姐,现在她是他的嫂子,可不管身份怎么变,她那份心劲儿从来没有变过。
紫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尔泰,你……你还好吗?”
尔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紫薇是真心关心他,不是来打探什么,也不是来说客套话。她是小燕子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嫂子,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假装。
“嫂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不知道我好不好。或者说,我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
紫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皇上让我娶小燕子,”尔泰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我应该高兴的。她是我一直……一直放在心里的人。可我不高兴。因为她不高兴。你明白吗?”
紫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明白,她当然明白。小燕子的不高兴,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丫头在漱芳斋里哭了一夜又一夜,瘦得皮包骨头,把永琪送的画压在柜子最底下,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而尔泰,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接受一切。
“她的心里还有别人,”尔泰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嫁给我,不是因为她想嫁给我,是因为她没有选择。我娶了她,不是因为她想嫁给我,是因为我没有拒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紫薇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累到连高兴和难过都分不清了,累到连自己的感受都麻木了。
“尔泰,”紫薇轻声说,斟酌着措辞,“小燕子她……她也不是不愿意嫁给你。她只是……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时间。”
尔泰转过头,看着紫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他知道紫薇在安慰他,在替小燕子说话,在努力让这桩婚事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可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知道一个答案——一个他其实早就知道的答案。
“嫂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我说实话。小燕子她……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认命了?”
紫薇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最深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她想通了”,可她知道那是假的。小燕子没有想通,她只是累了。累到不想挣扎了,累到不想反抗了,累到觉得嫁给谁都一样了。她想说“她认命了”,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对尔泰来说有多残忍。
紫薇的沉默就是答案。
尔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疼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现在终于被证实了。那层薄薄的侥幸被戳破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事实。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尔泰……”紫薇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他。她是小燕子的姐姐,是小燕子最亲近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当成是替小燕子说的。
“嫂子,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尔泰看出了她的为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安慰她,“我早就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心里有谁,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不怪她,也不怪你,更不怪皇上。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一切,去学会怎么跟她相处,去学会……不去期待。”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可紫薇听到了,听到了那四个字里藏着的所有心酸——不去期待她的爱,不去期待她的回应,不去期待她有一天会忘记永琪。
不去期待。
这四个字,比“我恨你”还让人难过。
紫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想让尔泰看到。可尔泰看到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桌上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嫂子,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我哥该心疼了。”
紫薇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可她的心里是苦的。
“尔泰,”她放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打算怎么跟小燕子相处?”
尔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相敬如宾吧。”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她不想让近,我就不靠近。她需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不想要的,我绝不强求。她是我的妻子,我会对她好。可那种好,是责任,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会让她知道他的心。不会让她知道他有多喜欢她,不会让她知道他在深夜里会想她想到睡不着,不会让她知道她每一次叫他“尔泰”的时候,他的心都会疼一下。他不会让她有负担,不会让她觉得亏欠。他只会做一个合格的丈夫,给她必要的关心,却不多给一分。因为多给一分,就是奢望。奢望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紫薇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她想说“你这样太委屈自己了”,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尔泰不会听。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也要咽,咽到胃里,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让人看见。
“尔泰,”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还有尔康。你不是一个人。”
尔泰抬起头,看着紫薇,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没有什么温度,可至少,是在笑了。
“我知道,嫂子。”
紫薇走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尔康。尔康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他怎么样了?”紫薇闷闷地问,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尔康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上:“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我问了他半天,他就说了一句‘我没事’。你知道他的,越是说没事,越是有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挨了打不哭,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紫薇靠在尔康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尔康,你说,皇上是不是做错了?他以为把尔泰和小燕子撮合在一起,是对他们好。可他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没有问过尔泰心里怎么想,没有问过小燕子能不能接受。他只是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做了。可感情的事,不是你觉得好就好的。”
尔康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他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做错了,他只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圣旨已经下了,婚事已经定了,小燕子已经是尔泰的未婚妻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件事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那天晚上,尔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把他包裹起来,像一层厚厚的茧,密不透风,让人窒息。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绸缎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淡淡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欢喜,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被风吹到了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人注意到它。可那张白纸的背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塞娅走的那天说的话——“尔泰,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不要再遇见你了。”他当时没有回答,可现在他想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早一点遇见她。在她遇见永琪之前,在她心里还没有住进任何人之前,先住进去。这样她会不会就爱上他了?这样她嫁给他,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了?这样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世,他晚了。晚了一步,就是晚了一辈子。
接下来的子,尔泰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不是不说话,该说的话他还是会说,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做。可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声音越来越轻了,表情越来越淡了。福晋跟他商量婚礼的事宜,他点头说“好”。尔康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头说“不用”。紫薇来看他,他笑着说“我没事”。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不高兴。不是那种摆在脸上的不高兴,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草,没有生命。就是死水,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尔泰从外面回来,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小燕子站在厅门口。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白莲。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可那层光遮不住她的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像是用纸糊的人,风一吹就会散。
她看到尔泰,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来了。”尔泰走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光亮底下,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我来找紫薇,她已经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正准备回去。”
尔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西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可人却离得很远。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冬天的雾气,浓得化不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叹息。
“我送你吧。”尔泰忽然说。
小燕子愣了一下,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出学士府的大门,走在长安街上。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像是铺了一层金粉。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远远地传来,模糊不清。
尔泰走在小燕子左边,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半步,不远不近,是礼貌,也是克制。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像是怕碰到什么。
小燕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哒,哒,哒,像是心跳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尔泰相处。以前有永琪在的时候,她跟尔泰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尔康的弟弟,永琪的好朋友,一个很安静的人。现在永琪不在了,她跟尔泰之间的距离,反而因为这道圣旨,被拉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可这种近,让她害怕。
“尔泰,”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你吃晚饭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他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吗?
尔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还没有。”
“哦。”小燕子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又是沉默。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什么。小燕子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怎么了?”尔泰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
“没什么。”小燕子摇摇头,声音有些恍惚,“就是想起以前……以前我和永琪经常在这棵树下等紫薇和尔康。那时候四个人一起逛街,一起吃东西,一起看戏,可开心了。”
她说出“永琪”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尔泰,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愧疚。
“尔泰,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尔泰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用在我面前避讳他的名字。他是五阿哥,是你的……是你的过去。我不会介意的。”
他说“不会介意”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小燕子更加难受。如果他介意,如果他说一句重话,她心里反而会好受一些。可他不介意。他不介意她心里有别人,不介意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不介意她在他面前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不介意,比介意更让她心疼。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洒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燕子。”尔泰忽然叫她。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
尔泰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清瘦的面容,照出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出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小燕子的心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尔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也不用努力对我好。更不用勉强自己忘掉过去。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提谁的名字就提谁的名字。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假装,也不需要小心翼翼。”
小燕子愣住了,她看着尔泰,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尔泰……”
“你听我说完。”尔泰打断了她,声音还是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我知道这桩婚事不是你想的。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谁。我不会要求你什么,也不会勉强你什么。你嫁给我之后,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涉你。你不想让近,我就不靠近。你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给你空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只有一件事想求你。”
小燕子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什么事?”
尔泰看着她,看了很久。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等以后再说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想求她,给他一个机会。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她慢慢忘掉永琪,等她心里的伤慢慢愈合,等她愿意回头看他的时候,给他一个机会。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现在给不了他任何承诺。她连自己的心都收拾不好,怎么给别人承诺?
小燕子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尔泰想说什么,可她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说不出口,重要到他要等到“以后”再说。
“尔泰,”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哑,“我会对你好的。我可能……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可我会努力的。我不想让你失望。”
尔泰看着她,看着她擦眼泪的样子,看着她努力挤出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告诉她,他不需要她努力,不需要她对他好,不需要她做任何事。他只需要她快乐。可她快乐吗?她不快乐。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圣旨,是因为无奈,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走吧。”他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燕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稳稳当当的。可她总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像是一座山,看起来巍峨挺拔,可山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走着。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而是抬着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是昏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延伸到黑暗里。
“尔泰,”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会幸福吗?”
尔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不知道。可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过得好。”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卷。可她没有缩脖子,他也没有加快脚步。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走在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长安街上,洒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像是命运的脚步,不急不慢,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