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格格续不及尔意

班杰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来到漱芳斋的。

他来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窗前发呆。窗户开了一条缝，细雨从缝隙里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那盆花的叶子。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银簪子别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锁骨也凸了出来。

明月进来通报的时候，小燕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来看她。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色，凹陷的脸颊，无神的眼睛。她苦笑了一下，对明月说：“让他进来吧。”

班杰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束花。那是他从御花园里摘的，有白色的栀子花，淡粉色的月季，还有几支紫色的薰衣草，扎在一起，用蓝色的绸带系着，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小燕子，”班杰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我来看你了。”

小燕子看着他手里的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起以前，斑鸠也经常给她送花，有时候是从御花园摘的，有时候是他自己画的。他总是说，花能让人心情变好。那时候她不信，觉得花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有什么用。可现在看着那束花，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亮了一点。

“斑鸠，你来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反而显得更憔悴了。

班杰明走过去，把花放在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瘦削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如今黯淡无光的眼睛。

“你瘦了很多。”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小燕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花瓣：“是吗？我没注意。”

“小燕子，”班杰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些天，我一直想来看你，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永琪的事……我很难过。”

小燕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花瓣，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成亲了，这是好事。欣荣福晋很好，配得上他。”

班杰明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认识小燕子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的小燕子，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生气了就闹，情绪全都写在脸上，透明得像一块水晶。可现在的小燕子，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见。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疼。

“小燕子，”班杰明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哭，可以难过，可以告诉我你有多痛。我不会笑话你。”

小燕子的手指终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班杰明，看了很久。斑鸠的眼睛里全是真诚和关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斑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好疼。”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无声流泪，而是一种克制的、压抑的哭泣。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班杰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小燕子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疼。”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帕后面传出来，“我以为我会好的。我以为哭几天就好了。可我好不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我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是苦的。我连呼吸都觉得累，觉得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班杰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小燕子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憋在心里只会更难受。

“斑鸠，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小燕子把手帕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我连忘记一个人的本事都没有。我连让自己不疼的本事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不是做不好。”班杰明认真地说，“你只是太爱他了。爱一个人不是错，忘不掉一个人也不是软弱。小燕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从民间来到皇宫，从一个街头卖艺的姑娘变成格格，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你也能挺过来。”

小燕子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斑鸠，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这些天，除了紫薇和明月她们，很少有人来看我。大家都怕提起永琪的事会让我难过，所以都躲着我。可你来了。”

班杰明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一直想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永琪大婚那天，我站在乾西五所外面，看着花轿进去，看着那些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想去找你，可我怕我去了，会说错话，会让你更难过。”

小燕子愣了一下，看着班杰明，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斑鸠，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漱芳斋里，听着那边的鼓乐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可现在我知道了，那天晚上，还有人在想着我。”

班杰明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雨，不让小燕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燕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小燕子点点头，擦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斑鸠，你最近在画什么？给我讲讲呗。我想听点高兴的事。”

班杰明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可他没有戳破。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讲他最近在画的那幅紫禁城全景图，讲他用了多少种颜色，讲他在角楼上画画的时候差点被巡逻的侍卫当成刺客抓起来。

小燕子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几句话。虽然那笑容还很淡很淡，可至少是在笑了。

班杰明在漱芳斋待了将近一个时辰，陪小燕子说话，给她讲宫外的新鲜事。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燕子，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管发生什么事，身体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那些关心你的人，会很难过的。”

小燕子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斑鸠，你也是，别光顾着画画忘了吃饭。”

班杰明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小燕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这就够了。

班杰明走后，小燕子确实振作了一些。她开始按时吃饭，虽然每顿只吃小半碗，可至少不再是粒米不进。她也开始出门走走了，虽然只是在漱芳斋的院子里转两圈，可至少不再是整天闷在屋子里。

明月和彩霞看在眼里，高兴得不行。明月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熬粥，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端到她面前。彩霞每天把院子打扫得净净，还在窗台上摆了几盆新开的花，说是看着心情好。

紫薇每天都来看她，见她气色好了一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尔康偶尔也来，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班杰明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画来给她看，有时候带他自己做的西洋点心。

小燕子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虽然那笑容还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可至少是笑了。

可好子没过几天，一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小燕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明月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彩霞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愉妃娘娘驾到——”

小燕子的手一顿，橘子从手里滚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她抬起头，看见愉妃带着两个宫女，款款地走进了漱芳斋的院子。

愉妃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扁方，面容端庄严肃，目光冷冷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最后落在小燕子身上。她的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燕子站起来，行了个礼：“愉妃娘娘吉祥。”

愉妃没有叫她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小燕子想起了第一次见愉妃的时候——那时候愉妃也是这样看着她，像是看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嫌弃、厌恶、不屑。

“你们都退下。”愉妃对身边的宫女说，又看了一眼明月，“你也退下。”

明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燕子，小燕子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明月不情愿地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愉妃和小燕子两个人。

愉妃走到小燕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说还珠格格病了一场？”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宫来看看你。”

小燕子低着头，声音平静：“多谢愉妃娘娘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愉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本宫看你还珠格格的气色确实比前些子好了不少。想来是终于想通了？”

小燕子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愉妃围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漱芳斋的每一寸地方，最后停在窗台上那几盆花前面。她伸出手，掐了一朵栀子花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还珠格格，”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宫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愉妃。愉妃背对着阳光，脸上是浓重的阴影，看起来有些骇人。

“你说。”

愉妃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如刀：“本宫希望你以后，离永琪远一点。”

小燕子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愉妃娘娘，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愉妃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没有去找他？你没有缠着他？你没有在他大婚之后装病卖惨，让他心疼？还珠格格，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小燕子愣住了，她看着愉妃，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还珠格格，本宫今天就跟你把话说清楚。”愉妃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永琪已经娶了欣荣，他是荣亲王的世子，是皇上的五阿哥，他的前程、他的身份、他的妻子，都是本宫和皇上为他选定的。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配不上他。以前配不上，现在配不上，以后也配不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针，扎进小燕子的心里。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永琪，想说她是真心喜欢他的，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是阿哥。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愉妃说的有些话，是事实。她确实来历不明，确实没有显赫的家世，确实配不上永琪。

“本宫知道，你心里还有永琪。”愉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可那种压迫感更强了，“本宫劝你死了这条心。永琪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他和欣荣会有孩子，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你若是识相，就安分守己地做你的还珠格格，不要去打扰他们。你若是不识相……”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宫里待不下去。”

小燕子浑身一震，她抬起头，看着愉妃，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委屈。

“愉妃娘娘，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扰他们。我知道永琪已经娶了欣荣，我……我已经认了。我不会去找他，不会去缠着他。您放心。”

愉妃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最好是这样。”愉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还珠格格，本宫也不是心狠的人。你若是安安分分的，本宫不会为难你。可你若是不安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让人胆寒。

愉妃走了，带着她的宫女，带着她的威压，带着她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走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朵被愉妃掐下来扔掉的栀子花，花瓣已经被踩碎了，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泥土，脏兮兮的，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朵栀子花。

被人掐下来，扔在地上，踩碎，然后扔掉。

没有人会在乎一朵花的感受。

明月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燕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格格！”明月赶紧跑过去扶住她，“格格你没事吧？愉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小燕子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走回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几盆花。栀子花少了一朵，剩下的几朵还在开着，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明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配不上永琪？”

明月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格格，你别听愉妃娘娘胡说。你很好，你特别好。是五阿哥没有福气……”

“不是他有没有福气的问题。”小燕子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是我不够好。我确实不够好。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教养，没有规矩。我什么都不会，只会闯祸，只会添麻烦。愉妃说得对，我配不上他。”

“格格！”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明月，”小燕子转过头，看着明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释然。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很重的东西。

从那天起，小燕子变了。

她不再提永琪的名字，不再看永琪送她的东西，不再去任何可能遇到永琪的地方。她把那幅画锁进了柜子里，把永琪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箱子里，用布包好，塞到了床底下。

她开始认真地跟紫薇学规矩，学琴棋书画，学那些她以前最讨厌的东西。她学得很慢，可她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一字一句，从不敷衍。

紫薇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高兴小燕子终于振作起来了，可她也心疼——因为小燕子不是在成长，她是在把自己活生生地掰成另一个人。

她想变成愉妃喜欢的样子，变成配得上永琪的样子。

可永琪已经不需要了。

小燕子知道，她已经来不及了。

可她还是在学，还是在变，还是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掰碎，重新拼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宫里活下去。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对得起那些关心她的人。

紫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陪着小燕子，一步一步地走，走过这段最黑暗的路。

而班杰明，每次来看小燕子，都会发现她又变了一些。她的话变少了，笑容变淡了，眼神也变得深沉了。她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再没心没肺地大笑，不再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燕子。

她变成了一只金丝雀。

被关在笼子里，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乖巧，学会了讨好人。

可她的眼睛，再也不亮了。

班杰明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他知道，那个他认识的小燕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闯起祸来惊天动地、叫他“斑鸠”的小燕子，已经死了。

死在了永琪大婚的那个晚上。

死在了愉妃来漱芳斋的那个下午。

死在了那些“配不上”三个字里。

他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来的时候，带一束花，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带一个温暖的笑容。

让小燕子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