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燕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圣旨”这两个字会让她如此害怕。
消息是紫薇带来的。那天下午,紫薇急匆匆地赶到漱芳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小燕子看了心里发慌——不是纯粹的喜,也不是纯粹的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搅在一起了
小燕子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最近迷上了这个,每天都要拿着剪刀在花圃里忙活半天。明月说她剪得乱七八糟的,好好的花都被她剪秃了,可她不在乎。她喜欢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剪着剪着,时间就过去了,一天就熬过去了。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少有的急促。
小燕子抬起头,看见紫薇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紫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紫薇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小燕子看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不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有些哑,“皇阿玛下旨了。”
小燕子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旨?关于什么的?”
紫薇看着她,嘴唇颤抖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说了就会伤害她。
“紫薇,你说话啊!”小燕子急了,反手握住紫薇的手,握得紧紧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紫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所有的勇气,然后闭上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皇阿玛下旨,把你许配给尔泰了。”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阳光还是那么明媚,照在花圃里那些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花枝上,照在紫薇苍白的脸上,照在小燕子握着剪刀的手上。
小燕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她听到紫薇说的话了,可那些话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许配给尔泰。
皇阿玛把她许配给尔泰了。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她的心没有任何反应。不是不疼,而是疼过头了,麻木了,像是被冻僵的人,感觉不到冷了。
“小燕子?”紫薇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更加害怕了,“小燕子,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
小燕子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剪刀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的手指还握在柄上,指节泛白。
“紫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你说什么?”
紫薇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皇阿玛下旨了,让你嫁给尔泰。圣旨已经送到学士府了,是我亲眼看到的。小燕子,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燕子松开剪刀,剪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刃口上沾着一片被剪断的叶子。
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在运转。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瘦,瘦得像一竹竿。
“小燕子……”紫薇跟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哭出来好不好?你不要憋着,你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小燕子摇摇头,抬起头看着紫薇。她的眼睛是的,没有一滴眼泪,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涸得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
“紫薇,”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尔泰知道了吗?”
紫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知道了。圣旨是直接送到学士府的,尔泰跪接了圣旨。”
“他……他什么反应?”
紫薇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他……没有什么反应。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接了圣旨,说了句‘臣领旨谢恩’,然后就站起来了。表情……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小燕子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疼的表情。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就好。我不希望他不高兴。我也不希望他……太高兴。”
紫薇听着这句话,心像是被人揉碎了。她懂小燕子的意思——“不希望他不高兴”,是因为不想连累他;“不希望他太高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这两种心情绞在一起,绞成了一团乱麻,怎么都解不开。
“小燕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去找皇阿玛……”
“不愿意?”小燕子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我有什么资格不愿意?皇阿玛下旨了,圣旨都到学士府了,我说不愿意有用吗?”
她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再说了,不愿意又怎样呢?我愿意的那个人,已经娶了别人了。嫁给谁,不都是一样吗?”
紫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小燕子,可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语言的安慰,在命运的重压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燕子站起来,走到花圃前,弯腰捡起那把剪刀。她把剪刀放在花圃边的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转过身,对紫薇笑了一下。
“紫薇,我没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不走。”紫薇摇头,擦了一把眼泪,“你这个样子,我走了也不安心。”
“我真的没事。”小燕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想想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小燕子是谁啊?天塌下来我都能扛。”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紫薇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喘不过气来。
最终,紫薇还是走了。不是她想走的,是小燕子把她推到门口,笑着说“你回去吧,尔康还在等你”,然后把门关上了。
紫薇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她听到门里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燕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像绵羊,像一切柔软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永琪问她:“小燕子,如果有一天,皇阿玛把你许给别人,你怎么办?”
她那时候笑嘻嘻地说:“那我就逃跑啊!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去!我才不要嫁给别人呢,我只要嫁给你!”
永琪笑着捏她的鼻子:“傻瓜,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可那一天来了。
而且,她没有逃跑。
不是因为她不想逃,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天涯海角,都是大清的土地,都是皇阿玛的天下。她逃不掉的。
再说了,逃了又怎样呢?永琪已经娶了欣荣,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像一被风吹弯的草。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学士府那边,气氛同样沉重。
圣旨到的时候,尔泰正在书房里看书。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圣旨到——”,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书,整了整衣冠,走出去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高亢而嘹亮,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尔泰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还珠格格小燕子,温婉贤淑,聪慧端庄,朕甚爱之。今有福尔泰,人品端正,才学出众,堪为良配。特将还珠格格许配与福尔泰为妻,择吉成婚。钦此。”
尔泰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石板缝。石板缝里长着一棵小小的草,绿油油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听到自己说:“臣领旨谢恩。”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太监笑着把他扶起来,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带着人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尔泰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很轻,轻得像一片布。可他觉得重,重得他几乎捧不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看了很久。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要娶小燕子了。
那个他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人。
可他的心里没有欢喜。
不是不喜欢她,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愿意让她受任何委屈。可他清楚地知道,她心里还有永琪。她嫁给他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会是另一个人。她会在每一个深夜里想着另一个人,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另一个人,会在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不想要这样的婚姻。
他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小燕子,一个笑着嫁给他、眼睛里只有他的小燕子。而不是一个被圣旨着、被命运推着、不得不嫁给他的小燕子。
可圣旨已经下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资格。他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一桩婚事。
他攥着圣旨,指节泛白,指腹摩挲着绸缎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尔泰。”尔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尔泰转过身,看见尔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尔泰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
“你还好吗?”
尔泰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很好。”
尔康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涩。他太了解尔泰了,知道这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藏着无奈,藏着妥协,藏着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疲惫。
“尔泰,如果你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尔泰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皇上的旨意,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我不是说皇上的旨意。”尔康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小燕子。你愿意娶她吗?不是因为是圣旨,而是因为你想娶她。”
尔泰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尔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哥,”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不想娶她,重要吗?”
尔康愣住了。
“她心里没有我。”尔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心里只有永琪。从始至终,只有永琪。我娶了她,她不会快乐。我不想看到她每天强颜欢笑,不想看到她在我面前假装开心,不想看到她明明心里想着别人,却要叫我‘夫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想做一个替代品。”
尔康走上前,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白云朵朵,像是一幅画。
“尔泰,”他斟酌着说,“小燕子她……她是个好姑娘。她重情重义,心地善良。她嫁给你的话,她会努力对你好的。她不是那种会辜负别人的人。”
“我知道。”尔泰点头,“我知道她会努力对我好。可那种好,是感激,是责任,是愧疚,唯独不是爱。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对你好,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她对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叫你名字的时候,心里念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要那种好。我宁可她对我不冷不热的,宁可她恨我,也不想要那种带着愧疚和感激的好。那比恨更残忍。”
尔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尔泰说的都是对的,可他也知道,这道圣旨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那你想怎么办?”尔康问。
尔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尔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把他包裹起来,像一层厚厚的茧。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绸缎的边缘。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燕子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穿着一件大红衣裳,笑嘻嘻地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燕子。她撞到了他身上,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啊,我没看见你。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福尔泰。”
她说:“尔泰?好名字!我叫小燕子,我们做朋友吧!”
她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亮,像是阳光照进了他心里最暗的角落。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心里住进了一个人。可他同时也知道,那个人心里住着另一个人——永琪。他亲眼看着小燕子和永琪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从相爱到被迫分离。他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在月光下许下誓言,看着他们在风雨中互相扶持。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看着她幸福,也看着她心碎。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以为他可以永远做那个站在暗处的人,不争不抢,不说不闹。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会把那份不该有的感情一点一点地磨掉。
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圣旨把他推到了她身边,推到了那个他一直想靠近、却从来不敢靠近的位置上。
可他不敢高兴。因为他知道,她不会高兴。她嫁给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永琪。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念的是永琪。她跟他过一辈子的每一天,心里都会有一个角落,留给永琪。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个。
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照进书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是暗流涌动,是翻江倒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还珠格格小燕子,许配与福尔泰为妻。”
他伸出手指,轻轻描过“小燕子”三个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燕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拒绝,没有抗旨,没有想办法把这桩婚事搅黄。也许是因为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自私的声音在说——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了。
那个声音让他厌恶自己。
他不想做一个趁虚而入的人。不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以圣旨的名义,强行进入她的生活。不想在她心里还有别人的时候,成为她的丈夫。
可他没有选择。
就像她没有选择一样。
他们都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拨来拨去,身不由己。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忽然想起塞娅走的那天说的话——“尔泰,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可现在他想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早一点遇见她。在她遇见永琪之前,在她心里还没有住进任何人之前,先住进去。
可没有如果。
没有来生。
他只能在这一世里,做一个被圣旨推到她的身边的人。一个她不爱的人。
三天后,赐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漱芳斋里,小燕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上已经没什么叶子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
明月和彩霞在院子里小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听说了吗?格格要嫁给福二爷了……”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那五阿哥怎么办?……”
“……五阿哥已经娶了欣荣福晋了,还能怎么办?……”
小燕子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五阿哥已经娶了欣荣了,还能怎么办?嫁给谁不是嫁呢?嫁给尔泰,至少尔泰是个好人,至少他不会欺负她,至少紫薇和尔康在身边,她不会太孤单。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可他不爱你。你也不爱他。两个不爱的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会不会很痛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明月的声音:“紫薇格格来了。”
紫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她看到小燕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燕子,”紫薇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是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
小燕子转过头,笑了一下:“紫薇,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好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紫薇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小燕子,你……你还好吗?”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很好啊。怎么了?你们都怎么了?这几天每个人见了我都问我‘你还好吗’,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好吗?”
紫薇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小燕子,你要是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小燕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紫薇,”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不想笑。我是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哭吗?哭有什么用呢?哭能改变什么吗?不能。所以不如笑。笑着,至少大家都不那么担心。”
紫薇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小燕子,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紫薇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紫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尔泰愿意娶我吗?”
紫薇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他愿意吗?”小燕子抬起头,看着紫薇,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是因为圣旨没办法,才答应的吧?他……他有没有不高兴?”
紫薇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小燕子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的。她在乎尔泰的感受,在乎他是不是愿意娶她,在乎他会不会因为这桩婚事不开心。
她不想连累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而不开心。
“尔泰他……”紫薇斟酌着措辞,“他很平静。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特别高兴。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淡淡的。”
小燕子点点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就好。我不想让他不开心。我已经让太多人不开心了。”
“小燕子……”
“紫薇,”小燕子打断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没事的。真的。嫁给尔泰也好,至少他是好人,至少他不会欺负我。而且有你跟尔康在身边,我也不会太孤单。这比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多了,对不对?”
紫薇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她哽咽着说,“对,好多了。”
小燕子伸手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怎么又哭了?你看你,比我还爱哭。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尔康看到你哭,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紫薇破涕为笑,握住小燕子的手,紧紧地握着。
“小燕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都在。”
小燕子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可至少,是在笑了。
那天晚上,小燕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永琪,一会儿是尔泰。永琪的笑容,尔泰平静的眼神,交替出现,像一幅幅画,在她脑海里翻来翻去。
她想起永琪说过的话——“小燕子,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
她想起尔泰说过的话——“错了就重来。”
她想起愉妃说过的话——“你配不上他。”
她想起紫薇说过的话——“尔泰他,什么都淡淡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小燕子,”她对自己说,“不要哭了。你已经答应过紫薇了,不再哭了。”
可眼泪不听她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永琪?是因为尔泰?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心里好疼,疼得喘不过气来,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大杂院里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可她很快乐。她可以在街上卖艺,可以在屋顶上看星星,可以跟柳青柳红一起唱歌跳舞。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她,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嫁给谁、不应该嫁给谁。
可现在,她什么都有了——有皇阿玛,有格格的身份,有漱芳斋,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可她一点都不快乐。
她宁愿回到大杂院,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子。
可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月光洒在漱芳斋的屋顶上,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她曾经笑着跑过的每一条路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尔泰的脸——他站在月光下,淡淡地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好。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疼。
很疼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