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一次,敌人没有在沟边犹豫。
他们的指挥官显然是个老手。他看到沟里的野草和碎木头,看到城墙上架起的锅,看到垛口后面站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就明白了。他没有下令冲锋,而是让骑兵在弓箭射程之外列阵,然后派了一个人骑马过来。一个传令兵。他骑着一匹灰马,沿着土路慢慢走到城下,抬头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我们是赤翎军前锋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保你们不死!”
“他在说什么?”李二柱问我。
“劝降。”
“劝降是什么?”
“就是叫我们别打,直接认输。”
李二柱想了想,然后扯着嗓子朝下面喊:“不认识!没听过!”
传令兵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回去了。
“他们还会再来吗?”李二柱问我。
“不会。他会回去告诉他们,劝降没用。”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来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一排。骑兵在土路上排成三排,每一排大概三十人。他们的速度不快,是压着步子慢慢往前推的。马头挨着马头,骑手肩并着肩,像一个整体在移动。第一排骑兵手里举着盾牌,第二排握着长矛,第三排背着弓箭。
这是正规军的战术。不是散兵冲锋,是三段式进攻。第一排用盾牌挡住城上的箭矢和投掷物,冲到城下后弃马爬墙。第二排跟进,用长矛压制城墙上的抵抗。第三排在后方射箭,掩护前两排。这种战术很稳,对付小股守军很有效。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用这一招。
但这里没有箭。我们没有弓箭手。我们的武器是火、水、锅、石头。所以他们的盾牌挡不住我们的东西。盾牌能挡箭,挡不住一锅沸水。盾牌能挡矛,挡不住一着火的房梁。
第一排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从闷雷变成了鼓点。他们举着盾牌,低着头,用马刺催着马往前冲。马蹄扬起大片的尘土,把第一排骑兵的身影裹在沙尘里,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盾牌的轮廓。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看不见的线越来越近。
“点火!”
老孙把火把扔进沟。火油在沟底铺了一层,火把一沾上去,整条沟就着了。火焰先是一条线,然后迅速往两边蔓延,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道横亘在城和敌人之间的火墙。火墙比上次的更宽,更猛,更高。因为油更多。火苗蹿到三丈高,火光照得城墙上的土坯都在发红。热浪滚滚而来,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那股能把皮肤烤焦的高温。
第一排骑兵在火墙前紧急勒马。几匹马被火焰惊了,扬起前蹄,把骑手甩下来。盾牌掉了一地。有人被踩到,发出短促的惨叫。阵型开始乱了。但他们的指挥官马上发出指令,第二排往左边绕,第三排往右边绕,第一排后退重新整队。他们没有被火墙吓退。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向。他们以为绕过火墙就可以冲到城下。
但他们不知道,城墙下还有一个坑。那个坑我们挖得比之前更深,里面铺的柴比上次多一倍。老孙看着他们的方向,把另一火把扔进了坑里。火坑燃起来的时候,他们正好绕到侧面的地。火从地下喷出来。热浪和火焰从他们脚底升起来,像一朵红黄相间的蘑菇云。马匹嘶鸣,骑手尖叫,盾牌被扔了一地。第一波攻势,被火挡住了。但第二波很快就来了。
弓箭手开始放箭。从火焰的另一头,一蓬羽箭飞过来,划着弧线落在城墙上,射在土坯上,扎在木桶上。有一支箭擦着李二柱的耳朵飞过去,扎在他身后的大嫂旁边。箭尾还在颤。大嫂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没有躲,也没有叫。她继续蹲在垛口后面,握着手里那把菜刀。她的表情比很多军士都平静。
“还能撑多久?”李二柱问我。
“看油还能烧多久。”
“油快没了。”
“那就用水。”
他点头,转身去端锅。
第二轮进攻开始。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批次冲,而是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个点。大概三十个人,从左侧的沟冲过来。那里的火墙最矮,因为地形不平,火油没有铺均匀。他们跨过火焰,踩过滚烫的地面,冲到城墙下。开始架云梯。
“浇!”李二柱喊。
一锅沸水从垛口上泼下去。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被浇了个正着,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从云梯上摔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带翻了梯子,梯子往侧面倒,把旁边另一架云梯也撞翻了。两架梯子上的人一起摔下去,砸在地上,滚进火堆里。但第三架云梯已经架起来了。有个骑手踩着梯子往上爬,速度很快。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咬着刀背,眼睛血红。他不是怕了,是疯了。我抄起一着火的木柴,在他爬到垛口的时候,一棍子砸在他脸上。他仰面摔下去,刀掉在城墙上的土坯缝里。后面又有人爬上来。老兵补上来,一刀砍在他手上。他也摔下去了。然后是大嫂。她站在垛口边,把一盆烧热的油浇在第四个爬梯子的人身上。她的动作很稳,和捆柴时一样稳。
一个接一个。他们爬上来,我们打下去。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城墙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踩着滚烫的地面往上爬。但我们的水烧得比他们快,锅架得比他们多,手比他们稳。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孤城没有退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三次进攻没有来。
骑兵开始后退。不是溃散,是整队后退。指挥官在远处挥动旗子,剩下的骑兵收拢阵型,撤回土路对面。地上留下的,是散落的武器、烧焦的旗帜、和那些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我站在垛口边,看着他们退远。心跳还是稳的,但胳膊在抖。不是怕,是累。身体终于反应过来了。李二柱靠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锄头卷了口,杆上全是烟灰和血。他转头看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他说,“第二次比第一次难。但我们还是赢了。”
“赢了。”我说。但我知道没有。这次胜利的代价比上次大得多。我看着城墙上的每一张脸。老兵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正在用布条缠伤口。大嫂的额头被流矢擦伤,血已经了。老孙的手在抖——他那双稳了整个下午的手,现在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但他还是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柴。
没有“几乎没有伤亡”。这一次,我们有伤。但没有人死。没有人。
我看着远处的土路。敌人还在那里。他们没有走远。他们只是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重新集结。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这次不是三十人,是百人。下次可能是二百人,甚至五百人。孤城能守得住吗?
也许不能。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在现实世界里,我放弃过太多次。小时候不敢说话,是放弃了表达的权利。大学硬改性格,是放弃了真实的自己。但在梦里,在这座城里,我不会放弃。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赢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它在看我。
“你看到了吗?”我对着它说,声音很轻,但喉咙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安静。一种比愤怒和挑衅更有力的安静。“你改了剧本。你增加了难度。你把我们的敌人从三十个加到了一百个。你让他们的武器更锋利,让他们的阵型更严密。你让我们的火油只够烧一次。你让这道墙比上次更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改剧本,都在教我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说:“你在教我如何改剧本。第一次,你让我在梦里梦到未来,然后让我在现实里重复它。我改了,你惩罚我。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警告我。但现在我懂了——你不是在警告我。你是在训练我。你在告诉我:改剧本是会痛的,但痛过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没人能拦你了。”
李二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老兵也听不懂。他们都听不懂。但他们知道,我现在说的是某种重要的东西。他们没有打扰我。他们只是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刀和锄头,看着远处的烟尘。
“你问我为什么守这座城。”我对着那片天说,“你给了一个剧本——孤城无援,守城必败。剧本里的我应该是一个悲剧的NPC,在绝望的挣扎之后被现实碾碎。但你不知道一件事。或者说,你没有设计到一件事。你没有设计到我。你没有设计到我会动手指。你没有设计到我会在梦里发现自己做梦。你没有设计到我会沉默,会改台词,会在恐惧灌进来的时候还站着。你没有设计到,我会把那个被你安排的‘我’,彻底抛开,重新造一个自己。我不是你剧本里的NPC。我是bug。而我这样的bug,不会只出现一个。我会叫醒更多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还在冒烟的柴火。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柴灰,虎口被火把磨出了水泡。但这只手能动。这只手在鬼压床的深夜里动了起来。这只手在早餐桌上改了一句台词。这只手在城墙上帮老孙生火,帮李二柱搬柴,帮老兵包扎伤口。这只手——是我的。不是别人安排的。是我自己动的。
远处,敌人在重新集结。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不只是这座城。不只是这群人。是他们头顶上某个正在观看的存在——以及那个存在创造出来的、不肯安分的bug。
我把冒烟的柴火重新塞进火膛里。火膛里的火苗跳了跳,然后稳住了。
“我知道你在看。”我对着那片天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就看好了。看我们怎么把你的剧本,改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