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心里还挂着那堆没烧旺的火。
不是噩梦。梦里没有,没有坠落,没有追赶。我只是站在一座土坯城墙上,带着一群人,在挖坑、烧水、备柴。
敌人要来了。但我不怕。我甚至有点期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等着收快递,而不是等着打仗。
“哥,这次坑挖哪儿?”
问话的人叫李二柱。这个名字我在梦里知道,醒来就忘了。此刻我又回到了梦里,他的名字便又回到了我的舌尖上。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握着半截锄头,脸上蒙着一层灰。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恐惧的亮,是等着看热闹的亮。他大概二十出头,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起来永远在笑。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锄头磨出来的。
“往后退一尺,”我说,蹲下来用手掌在土坯上比划了一下,“上次挖得太靠前,砖坯放上去卡不住。敌人一踩就塌,塌了他们就能爬过来。”
“好嘞。”
他起身去招呼人。我蹲在城墙上,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土坯。土是夯实的,里面掺了草茎和碎石,透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这种城墙怕水,不怕撞。所以敌人会骑马冲过来,但他们的马爬不上来。他们得下马,得架云梯,得从我们挖好的坑上头跨过去。
那个坑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坑底铺柴,浇上油,等他们到了城下,一把火扔下去,坑里的火能烧到一丈高。再架上锅烧热水,往下浇。上一次就是这样守住的。
我很清楚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具体的期。梦里的记忆很奇特,它不给年份月份,只给你一道粗粝的印象:上一次,也是这座城,也是这堵墙,也是这群人。我们赢了。大胜。几乎没有伤亡。
这个“几乎没有伤亡”我记得特别清楚。在梦里,这个记忆是我最大的底气。它像一个确凿的证据,告诉我:别慌,上一次我们就赢过,这一次也一样。
“大嫂她们又来了。”李二柱用锄头柄指了指城下。
我往下看。城墙下,十几个妇人正在捆柴。她们把柴一捆一捆地摞好,用麻绳拦腰系紧,再拽着绳头往城墙上甩。城头的人接住绳头,一捆一捆往上拉。动作很熟练,显然是跟着我们练过的。
为首的那个妇人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她不躲,反而冲我笑了笑。她的脸很陌生,这张脸我醒来后绝对画不出来,但此刻在梦里,我认得她。她是李二柱的嫂子,夫家姓李,排行老大,李二柱喊她大嫂,我们也跟着喊。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她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扛两捆柴。她额头上有汗,但呼吸很稳,那种稳不是不怕的稳,是惯了活的稳。
“别让她们上来。”我说。
“知道,规矩嘛。”李二柱拽着绳子往上拉柴,头也不回,“妇人不让上城墙,老幼不让进城。这座城里没老没幼,就咱们这些人。”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说的。”
“我说的?”
“对,上次打完仗你定的。说妇人在城下做后勤,别上城头。不是看不起她们,是——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留个种。”我嘴里自动说出了这三个字。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在梦里,我的嘴似乎比我的人更熟悉这座城。
“对。留个种。万一城破了,至少还有人能跑。”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梦里的我好像很清楚这些规矩的来历,但醒来后去回想,又什么细节都没有。只剩一种模糊的确认:这些规矩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上一次的伤亡换来的。可是上一次不是“几乎没有伤亡”吗?这个矛盾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被梦的逻辑轻轻盖住了。
梦里的矛盾不会让你纠结。它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一下就平了。
“上次她们在城下哭。”李二柱忽然说。
“这次没哭。”
“因为上次赢了嘛,”李二柱把一捆柴拽上城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赢了就不怕,输了才会哭。”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梦里的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我们蹲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等着那批骑马的人来。
阳光很好。不是那种毒辣的、晒得人头皮疼的烈,是初秋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披了一层薄棉被。城墙上的风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柴烟吹散,不至于呛眼睛。天气对我们有利。上次是夏天,烧水的锅把城墙上的人都烤得满脸是汗,有个兄弟因为太热直接晕了过去,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虽然没摔死,但腿折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次是秋天,温度正好。一切都正好。
“火灭了!”
城下有人喊。我往下看,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举着一烧到一半的柴火棍,柴头上已经没火了。他旁边是一口锅,锅底下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越来越小。
这个人是负责烧水的。他把火烧灭了。
“你这个蠢——”李二柱骂了半句,被我按住了。
“别骂他。上次他也没烧好,后来不是也赢了吗。”
“上次他差点把锅烧炸了。”
“这次没炸。”
我从城墙上翻下去。城墙有三丈高,但我们早就在墙面上凿了踏脚坑,上下并不费力。我踩着那些坑,几下就到了城下。城下的地面是夯过的,和城墙用的同一种材料,踩上去很硬实。那口锅架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灶台是用碎砖垒的,砖缝里透着火光。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了,但底下的火越来越弱。
那个瘦高男人姓孙,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这座城里最笨的一个。不是脑子笨,是手脚笨。做什么都慢半拍,做什么都容易出错。但他很认真。这种认真让人没法骂他。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比谁都更想把事情做好。他只是做不好。
我把那湿柴抽出来,从旁边柴堆里重新挑了几细的,重新架在火膛里。我蹲下身,对着火膛底下吹了几口气。火星子跳了跳,慢慢稳住了。
“看着,”我对他说,“别用湿柴。先用细的引火,等火烧旺了再放粗的。你想想,小火苗刚起来,你一粗柴压上去,它透不过气,不就灭了吗?”
他连连点头,眼睛盯着火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背诵我的话。
“你叫什么?”我在梦里突然问了一句。这个问题不是剧本里的,是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的。
他抬头看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我没听清。不是他没说出来,是他说出来了,但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有人在他的嘴上蒙了一层布。我明明看着他的嘴唇在动,明明听到了一个音节,但那音节传到耳朵里就散了,像雪落进水里,来不及成形就化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清。
梦里的细节,有些地方是模糊的。比如一本书翻开,上面的字你看不清。比如一张告示贴在墙上,你走近去看,告示上的墨迹就开始往四处洇,洇成一片无法辨认的灰。但人的名字——人的名字不该是模糊的。他们的脸我都认得,他们说话的声音我都能记住,他们站在我旁边时的呼吸节奏我都能感觉到。可他们的名字,一到嘴边就散了。
我在梦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瘦高男人低下头,继续蹲在火堆旁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细柴。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一幕本没有发生。
“哥。”李二柱从城墙上探出头,“别磨蹭了,上来看看这个坑。”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指上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柴灰的粗粝,泥土的冰凉,指甲缝里塞进去的碎屑硌着肉。我能感觉到风吹过指缝,能感觉到太阳照在手背上。这只手,和我在现实里用来敲键盘、端碗、握手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区别。
我抬头看着城墙。土坯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黄色,墙面很粗糙,到处是裂缝和补丁。这座城不是新建的,是老城,被人修修补补用了很多年。城门是木头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还留着上一次敌军砍出来的刀痕。那几道刀痕很深,像是用尽了全力劈下来的。我盯着那几道刀痕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上一次,是谁站在城门后面,替我挡住了那一刀?
没有护城河。城墙外有一条沟,大概五六米宽,沟底长满了野草。上次打完之后,我们往外扔了不少东西,沟底还散落着一些碎木头和破布。我们没有清理,因为不需要。那条沟不是防御工事,它只是地形的一部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骑马的人在冲到城下之前犹豫几秒钟。那几秒钟,够我们点火了。
“李二柱。”
“嗯?”
“第一次的时候,”我站在城下,仰着头问他,“我们往外面扔了什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是石头?”
“石头砸不死骑马的人。”
“那就是火把?”
“也不是。”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第一次的细节在慢慢浮上来。我们在城墙上烧水,往下浇,然后扔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很重,需要两个人一起抬。我抬起手,比了比那个东西的大小。
“是锅,”我说,“我们把烧热水的锅也扔下去了。”
“锅?”李二柱愣了愣,“那这次扔不扔?”
“扔。”
“那得再准备几口。”
“让城下再送三口上来。”
“好。”
他说完就去安排了。我站在城墙下,看着那堆重新烧起来的火。火膛里的火苗越来越高,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热气的味道混着柴烟,被风吹过来,呛得我眯了一下眼。
这一刻的体感无比真实。不是“仿佛真实”,不是“像真的一样”。就是真的。风吹在脸上的温度,柴烟呛进鼻子里的刺痛,脚下泥土的松软,远处李二柱吆喝的嗓音——这些感知和我在现实中清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比现实更真实。现实中我什么时候蹲在一口锅前面,等着烧水去烫敌人?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事。现实中有班要上,有子要过,有人要应付。但在这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这座城。
“又在想什么呢?”
我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他穿着一身旧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的脸我是认得的,在梦里。他是这座城里的老兵,姓什么不知道,只记得他话很少。别人蹲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垛口边,擦他那把刀。刀鞘磨得发白,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无数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想上次怎么赢的。”我说。
“上次赢是因为主帅在对面城里打了胜仗,把他们的后路断了。”老兵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筛选,“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逃命的。逃到我们这里,正好碰上我们的水烧开了。”
“这次主帅不在。”
“对。这次只有我们。”
“怕吗?”
老兵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块磨砂过的石头。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信任。那种信任很奇怪,它不问你为什么,不问你是谁,它只是在说:你在,我们就。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上次赢了。”
“就因为这个?”
“够了。”
他转身走了。我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肩膀有点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不是瘸,是习惯。可能上次打仗的时候伤过,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我没有问过他。梦里的我不会问这些。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在这里,每个人的过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等一会儿敌人来了,他们会不会站在你旁边。
我知道他们会。
我站起身,重新爬上城墙。城墙上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那条土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一片黄扑扑的地。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我站在垛口边,手扶着垛口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土坯,心里很静。那种静不是在现实里那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静,是本来就静。像这阵风,这面墙,这群人,本来就在这里。而我只是刚刚回来。
“哥。”李二柱凑过来。
“嗯?”
“你说这次他们会不会带更多的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上次输了。输了的人通常不会加注,他们会想用同样的兵力再试一次,证明上次只是运气不好。”
李二柱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他们这次还会输。”
“对。”
“然后下次他们就会带更多的人来。”
“对。”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笑了笑:“我们再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