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座城没有名字。
至少在我的梦里,它从未被叫过名字。它不是某个著名的关隘,不是历史上的某个重镇。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土坯城,蹲在一条涸的河床边,守着一条早就没人走的路。
为什么要守这里?我不知道。主帅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城不能丢。
这种“知道”不是谁告诉我的,是它长在我骨头里的,像一种本能。就像你知道火会烫手,知道水会淹死人,知道从高处跳下去腿会断。你也知道,这座城不能丢。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它就是不能丢。
我在梦里曾经试图回忆主帅的脸。他是谁?他长什么样?他为什么把我派到这里来?梦里的我知道答案,但那层答案像蒙着一层薄纱,我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却掀不开。
我只知道他像父亲。
不是说他真的是我父亲。是说他给我的感觉,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那种信任。他把这座城交给我,然后说,守好。然后他走了。不是抛弃,不是遗弃,是信任。他把一座孤城、一群兄弟、一城老小都交到我手里,他自己去另一座城打仗了。
在梦里,我没有觉得这不公平。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让我守,我就守。像儿子听父亲的话,不需要理由。
我小时候,做过很多次梦中梦。那种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的感觉。有时候能套三四层,一层一层地醒来,一层一层地发现刚才的“醒来”也只是梦。那种感觉并不恐怖,只是很累。像在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里来回跑。你推开一扇门,以为到了出口,结果发现门后面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你再推开一扇门,还是一样。
后来我学会了辨认。在梦里,有些细节是不对的。比如灯的开关按下去,灯不会亮。比如你闭上眼再睁开,场景会变。比如你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着这些细节,一层一层往外爬。这个过程很慢,很孤独,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你只能靠你自己,一层一层地辨认,一层一层地醒来。
很小的时候,我还梦到过鬼。不是那种吓人的鬼。是帮我的鬼。那些梦能续上,隔一两年续一次,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连续剧。那些鬼有面孔,有名字,有性格。有一个鬼特别喜欢逗我笑,我一进那个梦,他就冒出来,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还有一个鬼是女的,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她不会逗我笑,但她会在我害怕的时候出现。只要她在,梦里那些吓人的东西就会消失。
然后有一天,我爷爷去世了。那些鬼梦从此消失。再也没有续上过。
取而代之的是鬼压床。那些黑暗中的盟友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动弹不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爷爷的离开,不仅带走了他自己,还带走了我童年里那些看不见的朋友。也许是他把他们带走了。也许是他告诉了我:真正的失去,不是梦里那点。真正让人无法动弹的,是你在现实中失去了一个人,而你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那一刻。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睡了将近十年。十年里,鬼压床来来去去。开始必须有人叫才能醒,后来我学会了动手指。我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到指尖那一个点上,然后动它。手指动了,手就动了。手动了,手臂就动了。手臂动了,整个身体就挣脱了。
这是我自己的方法。没有人在书本上写过,没有人在论文里提过。它来自无数次绝望后的一闪念。
大学毕业之后,鬼压床消失了。然后我开始梦见这座城。
第一次梦到它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次在梦里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骑马来的敌人,心里没有一丝恐惧。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梦里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你不是在做梦,你是回到了你本来就该在的地方。
第一次守城,我们赢了。大胜。几乎没有伤亡。
然后隔了很久——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两年——我又梦到了它。还是那座城,还是那堵墙,还是那群人。我问李二柱:“火灭了?”他说:“灭了,又生起来了。”这中间隔了那么久,在现实里可能经历了无数个夜,无数件琐事,无数个被遗忘的普通梦境。但在那座城里,一切都在原地等我。
这种感觉,就像你有一栋房子,你很久没回去,但你知道它还在那里。门没有锁,灯还亮着,桌上还摆着你上次没喝完的水。你推门进去,一切都和你走的时候一样。那些人还在城墙上等你,那个坑还挖得靠前了,那口锅还在烧水,那堆火还在等着你重新点燃。你没有错过什么,战争没有在你离开的时候开始,敌人没有在你睡觉的时候偷袭。一切都被暂停了,暂停在你上一次醒来的那个瞬间。
然后你回来,按下播放键,一切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