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们到哪儿了？”

李二柱从城墙上跳下来，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刚才趴在垛口上往远处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下来说了一句话，脸上带着笑。

“快到沟边了。”

我的心跳没有加速。我甚至笑了一下。梦里的这个笑容，是真实的。李二柱看到了，他也笑了。不是那种面对死亡的苦笑，是那种——你打麻将摸到一张好牌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笑。这不是苦中作乐，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觉得开心。敌人要来了，我们觉得开心。

这在现实中不合逻辑。现实中，敌人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伤亡，意味着恐惧。但在这里，在这座孤城里，敌人意味着另一件事：他们要来攻城，而我们刚刚打败过他们。我们知道怎么做。我们知道往哪里挖坑，知道什么时候点火，知道热水烧到几分烫再往下浇最有效。我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骑马来的速度多快，到了沟边会犹豫几秒钟——那几秒钟就是我们点火的最佳时机。我们不是不怕死。我们是确信不会死。这种确信来自经验，来自上一次的大胜，来自那种“几乎没有伤亡”的记忆。它像一个锚，把我们稳稳地钉在这座城墙上。

“大嫂问你，这次烧几锅水？”李二柱问。

“三锅。”

“上次不就两锅？”

“上次是两锅，但有一锅最后烧炸了，还记得吗？锅底裂了，水漏了一灶台。那个谁——”

“对，就是他。”我指了指城下那个瘦高男人，他正蹲在新送来的三口锅旁边，小心翼翼地往底下塞柴。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每一细柴都架得很稳，火膛里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舔着锅底。

“这次专门给他多备了一口。”李二柱笑出声来。

“别笑他。上次他没经验，这次有了。”

李二柱不笑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那个老兵一模一样。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信任。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他说。

“不是不怕。”我说，“是知道结果。你知道结果，就不怕了。”

“你怎么知道结果？”

“因为我们上次赢了。”

“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一样。”我蹲下来拨了拨火堆里的柴，“敌人没变，我们也没变。凭什么结果不一样？你看这天气，秋天，不热不冷。你看这火，烧得比上次旺。你看这些锅，多备了一口。你再看你自己——上次你还问我要不要投降呢，这次你还问吗？”

李二柱愣了一下，然后摸着后脑勺笑了。“上次那是第一次嘛。”

“现在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强。第三次会比第二次更强。赢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再怕了。”

他没有再问。他信了。不是被说服了，是信了。这种信很原始，不需要数据支撑，不需要逻辑论证。它只问一个问题：你跟不跟这个人？他点头了。

我把最后一柴塞进火膛，站了起来。全城的人都在忙，但没有一个人在慌。有人在搬柴，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检查城门上的铁皮。他们的动作很快，但不乱。这种秩序不是谁命令出来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这些人以前可能从来没有打过仗，但上一次赢了之后，他们就有了节奏。那种节奏不需要人教，它自己就会生长。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

它还在。那双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相反，我觉得它在观察这一刻。它在等着看我会怎么做。像一个实验者，在看着培养皿里的小白鼠。它想看看这只小白鼠在面对同样的情况第二次时，会不会和第一次有不一样的反应。

我低下头，继续给火膛添柴。让它看吧。它很快就会看到，这只小白鼠不仅会做同样的反应，还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