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二柱说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太阳偏西的时候,敌人还没到。城上的人都在原地休息,有的靠着垛口打盹,有的蹲在火堆旁边啃粮。粮是粗面饼子,硬得硌牙,但嚼久了有麦香。着一捆柴坐着,看远处那条土路。李二柱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他的裤腿磨破了一个洞,膝盖露在外面。那个洞是新的,应该是刚才搬东西的时候磨的。
“哥,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今天这时候,咱们也这么坐着。你跟现在一模一样,我也跟现在一模一样。你跟我说——”他顿了顿,“你跟我说,水烧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困惑。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中之梦,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战前做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梦。他不是那种会想太多的人,但此刻他明显被这个梦困扰了。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腿上那个破洞的边缘。
我理解他的困惑。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梦到一个场景,然后那个场景在现实(或者另一层梦)里发生。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对我来说是老把戏了。但我不打算跟他解释。有些东西解释不了,只能等他自己经历。
“没事,”我说,“梦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说这个梦会不会是真的?等会儿水烧开了,你就跟我说同样的话?”
我看着那口锅。锅里的水正在冒泡,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上来,扭动着空气。水蒸气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水烧开了。”我说。
李二柱愣住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恍然。
“这不是梦。”我说。
他眨了眨眼,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真。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笑的无奈。
“你这个人——”
“嘘。”我突然站起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有烟尘。
不是风沙。风沙是散的,漫无边际的。这股烟尘是聚的,是一团一团的,贴着地面往这个方向滚动。有人骑马过来。不止一个。是一群。按照这个烟尘的速度和密度,大概三十骑。和上次差不多。
“来了。”我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全城的人都听到了。不是靠耳朵听的,是感觉到了。打盹的人睁开眼睛,啃粮的人把饼子塞进怀里,蹲在垛口后面的人站起来,把手搭在垛口上。没有人喊,没有人慌。他们只是停下了手里的事,然后开始往自己的位置走。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专注。那种专注,我在现实中见过——在考场门口,在手术室外,在产房走廊。是那种“终于来了”的专注。
李二柱站在垛口旁边,手里握着那带钩的长杆。这是他自己做的武器,专门用来钩云梯的。上次他用这杆子钩翻了两架云梯,其中一个爬梯子的人被钩掉了头盔,摔下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后来他说那个人的声音像猪,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灿烂。我想,人在战争里是会习惯这种事的——把敌人的惨叫当成笑料,把别人的死亡当成故事。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你如果不把它变轻,它就太重了。重到你会被它压垮。
“你说他们这次带梯子了吗?”李二柱问我。
“带了。”
“上次也带了,没用上。”
“这次也用不上。”
他咧嘴笑了笑。那带钩的长杆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像个玩具。
我看着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心跳很稳,手很。没有汗,没有抖。和现实中那次在早餐桌前被恐惧击穿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我是完整的。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心跳、我的手,全部在一个频率上。没有分裂,没有矛盾,没有那种“身体在怕而我不怕”的诡异分离感。
我想起那个在鬼压床里动弹不得的自己。想起那个在现实中改变剧本后发抖的自己。想起那个不敢说话的童年,那个硬把自己改成另一种性格的大学时代。想起那个毕业那年每晚被压、每晚靠自己醒来的夏天。想起来,然后放了回去。这些记忆,在这座城里,全都不重。它们只是我身上的一块块疤,证明了某些事情曾经发生过。
敌人到了沟边。
他们果然犹豫了几秒钟。那条沟五六米宽,马能跳过去,但骑在马上的人会本能地勒一下缰绳。他们的马在沟边来回踱步,马蹄刨着裂的泥土,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马上的人穿着皮甲,有的戴着头盔,有的光着头。他们看着城墙上冒起的烟,看着垛口后面站着的我们,犹豫了。
就是这几秒钟,够我们点火了。
我没有下令。不需要下令。那个瘦高男人已经把火把伸进了坑里。他的动作很稳。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坑底的柴浇过油,火一沾上就着了。火焰先是一小簇,然后顺着柴堆往两边蔓延,几秒钟之内就烧成了一道火墙。火墙一丈高,正对着沟那边的骑兵。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那种能把眉毛烤焦的高温。几匹马惊了,扬起前蹄,嘶鸣着往后退。
“热水!”李二柱喊。
两口锅抬上垛口。滚烫的水,冒着白汽。锅底还沾着柴灰。锅里的水在晃,映着火光,晃出一片碎金。两个抬锅的兄弟满头是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但他们的脚步很稳。我站在垛口边,看着沟那边的骑兵。
“浇!”
水泼下去了。不是泼在沟里,是泼在沟对面。那些骑兵刚稳住马,正要往这边冲,迎面撞上浇下来的热水。不是开水,是烧到冒泡的沸水。白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散开。下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人喊叫的声音、铁器和皮革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火墙的呼呼声压过,又被风吹散。有人,有人往回跑,有人在喊什么,但喊的话被火墙的呼呼声和马匹的嘶鸣声盖住了。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声音又浮了上来。
“咋又来了。”
不是对敌人的蔑视,是对这个场景的熟悉。这个场景我见过。我已经见过他们一次了。那一次我们赢了。这一次,他们又来了,我们又赢了。
然后是锅。我们把烧热的锅也扔下去了。两个人抬起那口烧得滚烫的铁锅,喊了声“一、二、三”,一起发力往外甩。锅在空中翻了几圈,锅底朝上,砸在沟边的草地上,砸出一个土坑。热水洒了一地,浇在草上,浇在泥土上,冒出大片大片的白汽。李二柱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口锅的轨迹,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就说准不准吧。上次也是这样砸的。”
“下次再多备两口。”我说。
“还有下次?”
“总有的。”
敌人退到了沟对面。他们没有完全溃散,只是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重新集结。他们不甘心。三十个人,打不下一个没有主帅的孤城——回去怎么交代?所以我知道他们还会再冲一次。这是上次的经验。
“再烧一锅水。”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它还在看。我知道它在看。它看完了我们挖坑,看完了我们烧水,看完了我们把火墙点起来,看完了我们把沸水泼下去。现在它在等着看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想对它说:看够了吗?你设计的剧本是让敌人攻破这座城吧?但你没有设计到这群人。你设计了地形、兵力、时间,但你设计不了这些人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笑声。你不认识李二柱,不认识老兵,不认识老孙,不认识大嫂。你只认识数字和概率。所以你输了。
然后我醒了。不是被敌人打败了。不是被吓醒了。是被吵醒的。外面的声音,现实世界的声音,那个不得不回去的世界的声音。
意识被拽回来的那个瞬间,我并不想醒来。
我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在这张床上,但我的魂还在那座城墙上。我能感觉到床单的纹理,能听到窗外的噪音,能感觉到眼皮外面有光。但我用尽全力,想把意识送回那座城。那里还有仗要打。那个坑还没修好。火刚生起来。李二柱还在垛口旁边等着我说话。敌人刚刚溃退,但按照上次的经验,他们还会再冲一次。我还没打完。我还没跟李二柱说那句话。我还没看到这次的结果。
但身体被拽回来了。意识被塞进一个刚睡醒的躯壳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平稳,呼吸正常。但我心里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失落,不是悲伤,是物理意义上的空。像你手里握着一个东西,握了很久很久,它突然被抽走了,你的手指还弯着,保持着握东西的形状。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单的左上角。那里有一个折痕,像课本上折过的页角。
我想起来今天还有班要上。
我起床了。那场没打完的仗,留在那座城墙上,等着我下一次睡着。
但临走前,我站在床边,忽然又抬起了头。天花板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看着上面。穿过天花板,穿过楼上的房间,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星星和星系,穿过所有我能想象到的边界。
你在看吗?我问。
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