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西城外,韩暹军营。
与杨奉大战两后,韩暹营帐人困马乏,还有不少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韩暹视察军营回帐,气得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案。
身后军师张承赶忙上前抚慰,“将军切莫生气,能及时止损,已是幸事。”
“及时止损?”
韩暹听到这就来气,一把拽起张承的衣领喝道:“老子明明都快拿下杨奉,你倒好,中道拦截,还主动求和?真是丢我的脸!”
他猛地松手,将张承推得一个踉跄。
张承倒是不恼,继续笑道:“将军,为了二十旦粮,值得吗?”
闻听此言,韩暹扭头瞧向张承,喝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如今我营中缺粮,二十旦粮,咱们紧着吃能吃半个月了。”
“你倒好,说求和就求和?”
二十旦,放在平时真不算什么,可如今什么局面?
洛阳粮尽,军中缺粮已久,将士们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
要不然韩暹也不会冒着宫的风险去抢皇帝的吃食。
现在倒好,皇帝说他宫,还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抢杨奉的粮,还被张承劝了下来。
韩暹气不打一处来。
张承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不慌不忙道:“韩将军想过没有,你和杨奉打得两败俱伤,正好中了陛下的离间计。”
韩暹一愣,“你什么意思?”
见韩暹冷静下来,张承倒了杯水递在他跟前,细声分析道:“将军岂不想想,杨奉尺寸之功未立,陛下为何平白无故赏赐他二十旦粮食?”
韩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自顾自喝了口水。
张承捋须一笑,“天子知道将军脾气暴躁,见不得杨奉吃独食。赏赐杨奉粮食,将军必然不忿。”
“将军和杨奉,都是护驾功臣。天子如今势单力薄。他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你们两家为了这点粮食,打个你死我活。”
“等你们拼得两败俱伤,兵力损耗殆尽。天子便可坐收渔利,彻底挣脱牢笼。”
“将军若真和杨奉死磕到底,岂不是正中了陛下的圈套?”
韩暹这才有所醒悟,只是纳闷,那小皇帝什么时候有这等心机了?
张承走到案几旁,将踢翻的木案扶起,继续道:“将军手握八千兵马,杨奉有五千。真要死斗,将军虽能胜,但也必是惨胜。”
“将军一旦兵力大损,又将杨奉到了陛下阵营,那时陛下来个拨乱反正,你我皆会走投无路。”
“这……”
听到张承的这个分析,韩暹顿时愣住了。
难怪陛下在宫门当众辱他,又忽然赏赐一点功劳没有的杨奉,这明显是离间啊。
一旦杨奉彻底投靠皇帝,他将会成为乱臣贼子。
“那现在怎么办?”韩暹捏紧拳头,喝道:“皇帝当众辱我,已经撕破脸了,我现在总不能去给他磕头认错吧?”
张承看着韩暹焦躁的模样,摇头道:“时局如此,将军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联合杨奉,宫挟帝,取而代之!”
“什么?!”
韩暹猛地瞪眼,死死盯着张承,“你疯了?!”
取而代之?
当皇帝?
他韩暹不过是个出身底层的白波贼,哪有这个胆?
张承倒是不急不恼,语气平和道:“韩将军难道没瞧见,昔在宫门,陛下看你的眼神吗?里面已经露了气。如今局势,不是你死,就是皇帝死!”
韩暹吞了口唾沫,正要再说什么。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掀开了帅帐。
“将军,将士们在溪水旁洗伤口,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似是天物。”
“天物?”
什么奇怪的东西?”韩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天物?说清楚!”
将士浑身发抖,看了韩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属下不敢说,还请将军亲自去看。”
韩暹与张承对视一眼。
“带路。”
韩暹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张承紧随其后。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营地外西边的溪水旁。
这里早围了不少将士,见韩暹前来,纷纷散开。
韩暹走到溪水边缘,低头看去。
淤泥里,横七竖八躺着几条鱼。
鱼鳞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惨白的光。鱼鳃还在微弱地开合。
韩暹不由得大发雷霆,“大半夜的,你把老子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几条破鱼?”
跟来的将士忙道:“将军,属下岂敢?实是这鱼肚里,有些东西。”
“有东西?”韩暹眯起眼睛,火把凑近。
只见那几条鱼的腹部,全都诡异地鼓胀着。
不是普通的肥大,倒像吃进了什么硬物一般。
张承察觉异样,快步上前,拔出旁边士兵腰间的短匕,一手按住一条鱼的脑袋,一手刀尖对准鱼肚皮,用力一划。
腥臭的血水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张承一手。
他扔掉匕首,双手探入那血肉模糊的鱼腹中,用力向外一扯。
一团被血水浸透的素帛,被硬生生掏了出来。
上面用朱砂写着六个大字。
“韩王兴,汉室亡。”
张承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登时石化当场。
“这……”
不敢动作,他连忙递给韩暹。
韩暹凑上前一看,也是瞬间呆立。
韩王兴?
汉室亡?!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再没文化的人也听得懂。
这是要他韩暹当皇帝啊!
刚才在主帐里,张承刚说出“取而代之”四个字,把他吓得半死。
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水渠里就冒出这等天物?
这是巧合?
还是天意?
张承反应极快,猛地将素帛攥在手心,转身一把揪住那个报信士兵的衣领。
“这事,有几个人知道?”
士兵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摇头。
“就……就我们这几个弟兄。打水的时候刚发现,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张承目光扫过在场的十几个人,全都是韩暹的亲兵。
他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转头看向韩暹,单膝跪地,“天降大任!恭喜韩将军!贺喜韩将军!”
“将军天命所归!汉室气数已尽,合该将军取而代之!”
韩暹吓得连退两步:“闭嘴!你不要命了?”
张承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暹。
“将军,当年陈胜吴广起义,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最终推翻暴秦!”
“如今汉室颓废,天下大乱,天子羸弱,这鱼腹丹书,就是上天降下的吉兆!上天要将军做这天下的主子!”
韩暹呼吸急促。
膛剧烈起伏。
恐惧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遏制的野心。
“曹、袁绍那些诸侯手握重兵。若我称帝,他们必然群起而攻之。”
张承冷笑一声,“将军糊涂!曹袁绍远在天边。岂知洛阳变故?将军只需掌控刘协,徐徐图之即可。”
“时不我待啊将军!天子当众辱你,又用离间将军和杨奉的关系,他对将军早已动了心!”
“将军现在不反,难道等天子和杨奉联手,把刀架在将军脖子上吗?”
韩暹浑身一震。
那一巴掌的屈辱,历历在目。
不刘协,刘协早晚要他。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此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韩将军天命所归!”
紧接着,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韩将军天命所归!”
“推翻汉室!救天下子民于水火!”
“你们……”
韩暹瞧着眼前纷纷跪下去的亲信,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