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华阴荒外，黄沙漫卷。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驮着一道青衫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荒僻古道上。
马背上的人身形消瘦，留着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似在打盹，实则余光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此人正是贾诩，贾文和。
行至一处岔路口，贾诩勒住缰绳，回头望向华阴城的方向。
“段忠明啊段忠明，你若是怀大度，有那一争天下的野心，我也不至于弃你而去啊。”
贾诩轻叹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段煨对他太好了，好得过分。
但这好并非出自信任，而是出自恐惧。
段煨是个守成之犬，没有进取之心，却又极度爱惜羽毛。
自己在军中威望盛，已然成了段煨的心病。
再不走，那杯送行的酒里，怕是就要掺上断肠草了。
至于家眷？
贾诩一个没带。
他清楚，只有把家眷全部留在华阴，段煨才会觉得手里攥着把柄，才会放心，才会善待他们以博取仁义之名。
“去南阳吧，张绣虽无大才，但却正是用人之际。”
贾诩这些年东奔西走，皆因未逢明主，每一个主公都无大志，却喜欢内耗，投奔张绣也只是无奈之举。
打定主意，正欲扬鞭催马，奔赴南阳投奔张绣。
忽然身后传来快马之声。
贾诩面色骤变，还以为是段煨追兵前来，扭头瞧去，却只见一匹快马奔自己而来。
贾诩倒也没跑。
很快那快马便来到了他跟前，贾诩才瞧清眼前来人。
“贾文和，这一路走得好生匆忙！”徐晃来到贾诩跟前，勒住马绳。
贾诩他见过的。
“阁下是……”贾诩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却并不认识来人。
“在下徐晃。”徐晃拱手自报家门。
“徐晃？”贾诩眉目微皱，“是杨奉派你来做说客的？”
徐晃此人他是没见过，名声倒也有所耳闻，听说是杨奉帐下的部将。
但真正让贾诩心惊肉跳的，是徐晃胯下那匹马。
通体赤红，如火炭燃烧，神骏非凡。
这匹马，不同凡响啊！
徐晃前来，翻身下马，并未有作战之态，反而微微一笑，“不是杨奉，是陛下命本将前来。”
“陛下？”贾诩眉头微皱。
这是搞的哪一出？
徐晃不是杨奉部下吗？什么时候成了皇帝的人？
难不成，是杨奉要挟皇帝，派徐晃前来做说客？
没等贾诩想明白，徐晃笑道：“本将现在乃是陛下的亲卫。”
“哦？”贾诩倒是有些意外，“你和杨奉闹掰了？”
乱世部将换统帅很寻常，只不过徐晃怎么会跟着陛下？
皇帝自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能收这样的部将？
徐晃道：“并不是。陛下给了杨奉二十旦粮食，只让我在陛下身边守卫。”
“二十旦粮食？”贾诩捋了捋胡须，也很疑惑，陛下何时有这家底了？
徐晃眯眼一笑，“贾先生肯定很疑惑，不过如今陛下和以往不同了，他硬刚韩暹，还秘密屯了一些粮食，本意中兴汉室。只不过现在势单力薄，因此陛下派我来做说客。想请先生助陛下一臂之力。”
贾诩捋须一笑，“段煨待老夫不薄，老夫在段煨军中很不错，暂时没有入朝为官的意思。”
他有点摸不着徐晃的来意，更加无法料定如今陛下到底是什么路数。
因此故意推迟。
“贾先生别装了。段煨待你不薄，你何必深夜远走他乡？只怕是想另谋新主吧？”
贾诩瞳孔萎缩，微笑道：“徐将军休要胡言，老夫何曾要另谋新主？”
他并未告知自己这是要跑路，徐晃怎能未卜先知？
徐晃眯眼一笑，“段煨待你是不错，但他嫉贤妒能，你怕功高盖主引来身之祸，故而只身出走，留家眷为质。是也不是？”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炸得贾诩头皮发麻。
他死死盯着徐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不仅仅是猜到了他的行踪，这是把他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谋划算计，甚至连他对段煨的评价，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徐晃一介武夫，怎么会有如此远见？
“这番话，也是天子教你说的？”贾诩捋了捋胡须，试探道。
“没错。”徐晃一笑。
贾诩喉咙发，声音有些涩，“天子深居宫内，如何能知晓千里之外华阴军中的隐秘？”
徐晃道：“因为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机。贾文和，陛下令我来，不是抓你，是救你。”
“救我？”贾诩后退半步，警惕不减，“我有何难，需天子来救？”
“陛下言：你投张绣，不过是偏安一隅，做个地方诸侯的谋主。张绣虽听话，但他能给你什么？不过是一三餐，几金赏赐。张绣毕竟也是乱军出身。待到乱世洪流滚滚而来，张绣亦不过是冢中枯骨，届时你贾文和又当何去何从？再换个主子接着逃吗？”
这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贾诩的心口。
他这一生，确实一直在逃。
从凉州逃到长安，从长安逃到华阴，如今又要逃往南阳。
徐晃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陛下还说，这天下诸侯，皆视你为毒士，你即便是去了张绣那里，他也很难诚心相待。”
“陛下惜才，知道你有韬略，却无施展的舞台。而大汉皇室，才是你一展才华的最佳舞台。”
贾诩沉默了。
他是个极其理智的人，理智到近乎冷血。
作为汉臣，贾诩何尝不想报效国家？
乱世之中，他虽劝过李傕祸乱朝纲，但也知道闹得太大，此后无论跟谁，都力劝军阀不要玩的太过火。
目的也是不想把自己的名声搞太臭。
如果陛下是个雄主，他内心深处也愿意肝脑涂地的效忠。
可这些年，皇室衰弱，的确让贾诩有些灰心。
“徐将军。”贾诩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赤兔马上，“你这匹马有所不同，从何而来？”
徐晃傲然道，“这是陛下所赐，汗血宝马！乃是陛下的坐骑！”
“陛下的坐骑？”贾诩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
徐晃笑道：“陛下说了，宝马赠英雄，我为陛下卖命，陛下从不吝啬。”
“你若能诚心归降，为陛下效力，也是当今乱世，洗刷自己的唯一途径，不是吗？”
“呼……”
贾诩长吐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与睿智。
“既然陛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贾某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太不识抬举？”
“徐将军带路，某现在就去觐见陛下。”
反正也是准备去投奔张绣，倒不如先见见陛下，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