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刘协快步前去嘉德殿。
殿内虽经过清扫,依旧难掩斑驳陈旧。
殿门处,两道人影逆光而立。
为首一员武将,身如铁塔,正是徐晃。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形消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青衫落拓,其貌不扬。
见刘协大步从后殿走出,徐晃当即抱拳:“末将徐晃,幸不辱命!特请贾文和回宫面圣!”
“公明不必多礼!”
刘协没先瞧贾诩,而是几步跨下丹陛,来到徐晃面前,双手托住徐晃粗壮的小臂:“爱卿一路奔波,辛苦了!朕在宫中,可是望眼欲穿啊!”
徐晃受宠若惊,“为陛下效死,末将万死不辞!”
安抚了徐晃,刘协立刻转头,目光落在了贾诩身上。
“你便是贾诩,贾文和?”
贾诩微微抬额,也有些慌,“回陛下,正是罪员。”
刘协点点头,转头看向徐晃:“公明,你且去殿外歇息片刻,让王成恩给你准备些酒肉。朕要与文和单独聊聊。”
“是。”徐晃没有丝毫不满,抱拳领命而去。
待徐晃大步流星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光线微暗,只剩下刘协与贾诩二人。
见众人都走了,贾诩却是忽然跪在刘协跟前:“请陛下,治罪员之罪!”
“你何罪之有?”刘协饶有兴致地踱步至他身前。
贾诩惭愧摇头,“昔董卓伏诛,罪员为求自保,教唆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那一计,致使王司徒身死,吕布败走,长安城化为废墟,天子蒙尘……此皆贾诩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今得见天颜,陛下若要要剐,贾诩绝无怨言。”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试探。
他在赌,赌这位少年天子既然费尽周折让徐晃找他,便绝不是为了他。
“哈哈哈。”刘协却是大笑起来,“乱世求全,何罪之有?”
贾诩猛地抬头,只见刘协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王允刚愎自用,不知穷寇莫追的道理,那是他取死有道。至于李傕郭汜,即便没有你那一言,以那二人的狼子野心,反攻长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番话离经叛道,却字字句句说到了贾诩的心坎里。
“陛下……”贾诩动容,嘴唇微颤。
刘协笑了,他走回御座,大马金刀地坐下,继续道:“你之所以被人称为毒士,是因为你的计谋总是不留余地,伤天害理。那是不得已的阴谋。”
“如今你臭名昭著,若想洗刷,恐只有一条明路。”
“请陛下示下。”
刘协淡然一笑,“归顺朝廷,借汉室正统之名,洗刷污点。”
“天下诸侯,皆以此身为汉臣为荣。你助朕一统乱世,重整河山,那你便是大汉的中兴名臣,是开国元勋!届时,谁还敢提当年的乱武之罪?”
“这……”贾诩微微抬头,目露精光。
不得不说,刘协提出来的条件,对于贾诩来说,那是绝佳的翻身机会。
但贾诩天然自保,即便愿意洗脱名声,也得在自己能活下去的基础之下。
而刘协虽然贵为天子,却是掌中无兵,手中无粮。
就这个局面,别说中兴大汉了。
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都不好说。
“怎么?文和还有顾虑?”刘协眯眼瞧向贾诩。
“陛下……”贾诩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当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冀州袁绍兵强马壮,兖州曹挟战胜之威。反观洛阳,城池残破,百废待兴。陛下手中无兵,库中无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仅凭一腔热血,如何能重整河山?”
刘协看着贾诩,眯眼一笑。
这老狐狸果然不见兔子不撒鹰。没点真金白银,本拴不住他。
“文和所言极是。兵,朕现在确实没有。不过这粮嘛……朕倒是有一些。”
“王成恩。”
刘协唤了一声。
殿外,王成恩迅速入内。
“头前带路,去后殿粮仓。”刘协吩咐。
王成恩领命,转身走在前面。
刘协看向贾诩:“文和,随朕来。”
贾诩跟在刘协身后,默不作声。
不明白皇帝要带他去什么。
几人穿过几道破败的拱门,来到后殿。
这是一处宽大的宫苑。
四周站着十多名执金吾卫士。
个个披坚执锐,精神抖擞。
贾诩瞧去不免意外。
这些卫士面色红润,毫无饥色。身上的铁甲更是崭新锃亮。
不是说陛下吃了上顿没下顿吗?怎么连执金吾都这么精神抖擞?
来到门口,王成恩挥手,示意执金吾退下,随即掏出钥匙,打开了木门。
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新粮特有的芬芳。
贾诩抬眼望去,宽敞的大殿内,没有摆放任何杂物。
入目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麻袋。一个个麻袋鼓鼓囊囊,摞得比人还高,一直蔓延到大殿深处。
有几个麻袋口子敞开着。
金灿灿的粟米流淌出来,散落在地上。
“文和,你可认识这是什么?”刘协微微一笑,示意贾文和上前查看。
“陛下莫要打趣,这是上等的粟米啊。”
贾诩有些激动,快步走上前,弯下腰,抓起一把粟米。
米粒饱满,色泽金黄。
他用力捏碎一颗,粉末细腻。没有掺杂半点沙石秕谷,更不是发霉的陈粮。这是实打实的上等精粮。
再看规模,目测足足有几千斤粮食。
“这……”
几千斤的粮食,在这饿殍遍野的洛阳城,这就等同于上万大军的命脉!
刘协负手而立,明知故问,“文和啊,你说朕有这么多的粮食,又是当今天子,有希望重整河山吗?”
“陛下!”
贾诩咽了口唾沫,“恕臣冒昧,不知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贾诩很会审时度势。
洛阳残破,短时间内不能种粮,就算有,也早被各路军阀抢光了。
天子一路东归,颠沛流离,有时候还要靠段煨的接济才能过活。
怎么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粮食来?
刘协笑了笑,“不瞒文和,这些粮食,有朕一路积攒的,也有汉室宗亲送的,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朕并未全部留在洛阳,而是分批运抵。目的就是为了瞒天过海。等待时机。”
“这一路东归,李傕郭汜穷追不舍。百官以为朕只是个仓皇逃窜的傀儡。”刘协走到粮堆旁,拍了拍一个麻袋,“但他们不知道,朕这一路都在卧薪尝胆。暗中筹措粮草,积蓄力量。”
“朕为的,就是回到洛阳后,能有力挽狂澜的底牌。”
贾诩沉默了。
他看着刘协年轻的面庞,心中翻江倒海。
一直以来,天下人都把当今天子当成任人摆布的棋子。
董卓如此,李傕郭汜如此,杨奉韩暹亦是如此。
就连他贾诩,也从未真正将天子视为雄主。
天子年幼且文弱,谁敢把赌注押他身上?
让贾诩没想到的是,天子文弱的外表下,早有了力挽狂澜的准备。
更可怕的是,这份隐忍和算计。
在乱军之中,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攒下如此庞大的家底。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哪里是一个傀儡能有的?
贾诩看着粮堆,若有所思,“难怪陛下能慷慨赏赐杨奉二十旦粮食。”
“你刚进京,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刘协十分诧异。
徐晃去请贾诩的时候,他才刚刚赏赐完杨奉。
贾诩一直在路上,进宫也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消息居然这么灵通?
贾诩微微拱手:“臣进京时,途径城西大营。营中声震天。臣稍加打听,便得知韩暹和杨奉二人正在互斗。这定然是陛下用的计吧?”
“那你觉得朕此计如何?”刘协颇有些得意。
用二十旦粮食,挑拨两头饿狼互相撕咬。
这离间计,他自认为玩得很溜。
贾诩却没有附和,拱手如实道:“陛下此计,借力打力,确实精妙。但恕臣直言,这也是一步险棋。”
“哦?”刘协收敛了笑容:“险在何处?”
贾诩捋须分析道:“韩暹和杨奉虽是一介武夫。但他们旗下,并非没有谋士。据我所知韩暹营中便有谋士张承。”
“韩暹跋扈,杨奉多疑。两人争斗,必有伤亡。一旦有人瞧出其中的猫腻,出面点醒。他们便会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在坐山观虎斗。”
“倘真二人化戈为玉帛,联手宫,陛下又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