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将军，委屈你了。”
楚天渊松开手，背过身，望着正前方的龙椅龙案，缓缓开口：“朕知道天下人都骂朕是暴君，猜忌功臣，杖大臣，刑罚严苛。
朕亦知南征三次，劳民伤财，国库空虚，流民遍地。”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从未在朝堂上展露过的落寞与沉重，“朕登基四十三载，自问不是庸碌之君，收燕云，通运河，开科举，击苍狼、拓河西，这些事朕都做到了。
可朕也做了许多错事，比如步子迈得太大，急于求成，以至于民力疲敝，怨声载道。”
夜千秋听着这番话，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是把自己扶起来！
而后又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话，这是在罪己？
皇帝竟然对着他罪己！
楚天渊转过身来，面容上的威严褪去几分，神情稍显复杂：“夜将军，朕问你，当今朝堂之事，朕若不猜疑，不言刑，那满朝的蛀虫谁来替朕清除？
户部的账目年年作假，兵部的军饷层层克扣，地方上的奏报粉饰太平，朕坐在这雍京城里，耳目皆被遮蔽，看到的听到的有几分是真的？”
“朕不是不想做明君，只是这天下不给朕做明君的机会。”
夜千秋喉咙滚动，眼眶不由得发酸。
他在北境二十年，何尝不知后方的那些龌龊事？
军饷被克扣，粮草被盗卖，他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朝廷里的那帮人却在分赃。
他以为皇帝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纵容不管。
没想到陛下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看上去有些无能为力的样子。
“陛下.....”
夜千秋想说什么，楚天渊却摆了摆手，打断道：“朕召你回京，世人都说朕卸磨驴，可爱卿可知？
若朕不把你调回来，那些人下一步就是构陷你通敌谋反，到时候朕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爱卿是忠臣，在北境挡着很多人的财路，那些人恨不得你死，铲除你们夜氏一族。
届时北境不稳，蛮子南下劫掠，国家风雨飘摇，又要耗费大量的钱粮，这又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机会。
所以朕也只能去猜忌你，故意演这出戏。”
夜千秋恍惚愣神片刻，认真思索皇帝的话。
突然.....！
明白了，这下他全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信任自己，而是太信任自己。
只有用这种猜疑的方式，才能让那些不安分的蛀虫麻痹、放心。
夜千秋双膝一软，再度跪地，这次是真正的感激涕零，“陛下，臣愧对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似乎这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和宣泄。
楚天渊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找爱卿来，确实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吩咐，臣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京畿五大营的军械副将周泽胜，朕收到密报，此人贪墨军饷，倒卖兵器，甚至可能与北面的苍狼部有勾连。”
“(O_o)什么？苍狼部？那不就是通敌？”
“是啊，不过尚未坐实，朕需要派一人去调查。”
楚天渊从案上取出一面锦令递到他手中，“你在军中威望甚高，由你出面，朕很放心。
见此令，如见朕，京畿五大营任你调查，不受任何人节制。
朕要你把军营中的蛀虫一个不留地给朕揪出来。军队乃国之本，尤其是在雍京，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夜千秋双手接过锦令，手指都有些颤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本以为入宫面圣九死一生，没想到却苦尽甘来，竟然又被委以重任。
看陛下这意思，只要自己将京畿五大营肃清整顿好，便是大功一件。
自己是不是又能驰骋沙场，上阵敌了！
作为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他可不希望自己后半辈子都留在雍京，要死也得死在沙场上。
楚天渊满意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对了，夜将军。”
“臣在。”
“你家那丫头今年多大了？”
夜千秋一愣，旋即有些疑惑，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转移话题这么远。
“回陛下，小女今年十七岁。”
“十七？”
楚天渊感慨一声，“不知爱卿可记得当年朕许下承诺，指腹为婚，可还记得？”
夜千秋张张嘴，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这次来，抱着必死的决心，就想顺便把这门亲事给推了。
可转念一想，皇帝刚刚对自己推心置腹，又委以重任，这个时候提悔婚.....
“臣当然记得。”
“朕的几个皇子，你可有中意的？”楚天渊笑着问，“不急，慢慢想。朕当初既然许诺了这门亲事，定会给你家丫头安排一个良配！”
夜千秋犹豫再三，最终拱手道：“陛下，小女年龄尚小，性子怯懦，男女之事尚未开窍，此事能否容臣再想想？”
“无妨。”
楚天渊知道夜千秋这老家伙是个女儿奴，家里就两个闺女，当成心头宝一样。
“朕不急，你回去慢慢考虑就是。”
夜千秋告退出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事整的，早知道当初就不接下赐婚之事。”
“那几个皇子，唉......”
想到京中的几个皇子，夜千秋就头疼得慌。
因为这些皇子，就没有靠谱的，哪怕是太子，也让人有些一言难尽。
两天后，楚家庄园的后院，三套蒸馏设备夜不停运转，始终都有人盯着。
楚舟也时不时过来查看，确保火候、冷凝、水温每个环节都不敢马虎。
两天半时间，五百斤精酿如期完工。
当天下午，楚舟便亲自押着货，将五百斤酒送到了烟柳楼。
交货的时候，苏轻烟派人验了验，品质甚至比上次还要好上几分。
钱货两清，每斤一百文，合计五十两。
烟柳楼拿酒之后，当晚就在花魁评选的尾声推了出去，效果自然立竿见影。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回来的，据说昨晚烟柳楼内那些公子哥为了抢一壶酒差点打起来。
韩延清当场豪掷五百两，包下了当晚所有存货。
赵富刚示弱，也要长期订购一些。
从雍京城内专程赶来的世家子弟，喝完之后就询问这酒到底叫什么名字，出自何人之手？
楚舟坐在自家院子，听着手下人绘声绘色的转述，眉头挑了挑：“五百斤只是小试牛刀，这限酒令真是个麻烦事。”
“公子，老奴听说那韩公子喝完之后，当场赋诗一首，说什么‘一杯入喉三魂醉，始知人间有仙酿’。现在怕是整个渭城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
楚舟仰头大笑，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位合伙人婉婉姑娘的面容。
自己赚了这么多钱，也是该去给婉婉姑娘通报个喜讯。
就是不知这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必须找人打听打听。
楚舟正想着美事呢，一个庄丁急冲冲从外面跑了进来。
“何事？”
“公子，外面来人了，说是烟柳楼的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