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011 年 7 月 26 ,正午十二点左右。平川县北山废弃砖窑。这座砖窑是九十年代乡镇企业的遗迹,随着国营砖瓦厂倒闭而荒废,成为本地传统工业衰落的象征。如今,它和许多同类废墟一样,静静地躺在北山脚下,见证着从集体生产到个体挣扎的经济转型。
烈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压在大地上。空气扭曲,蝉鸣嘶哑,连风都是烫的。砖窑内壁焦黑,地上的砖块碎屑被晒得发白,远处的松树枝叶卷成了筒,蔫蔫地垂着。
几个采草药的村民最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 焦糊里混着一丝甜腥,像烧焦的橡胶,又像烤过头的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发毛,顺着味道往砖窑深处走。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砖窑中央的空地上。皮肤完全碳化,部分肌肉组织烧毁,露出底下的骨骼。头发全没了,脸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灰蒙蒙的天空。
“啊 ——!”尖叫声划破午后的寂静。村民们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药篓子扔了一地。
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正言第一个跳下警车。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扫过砖窑的每一寸土地。陈默跟在他身后,警服扣得整整齐齐,但额头已经冒汗 ——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一年了。从井底藏尸案到现在,整整一年。陈默破了不少小案子,偷窃、斗殴、诈骗,但命案,这是第二起。经过井底藏尸案的洗礼,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人性最深的算计。但眼前的焦尸和刺鼻的汽油味告诉他:暴力有不同的形态。有的冷,如井底寒水;有的热,如眼前这片焦土。而人心的温度,究竟在哪一端更可怕?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派出所的老张迎上来,脸色难看:“周队,烧得很惨,初步看是女性。”
周正言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那具焦尸。
陈默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热浪裹着焦臭味扑面而来,他的胃一阵翻腾,但他忍住了 —— 这一年,他学会了忍住。
周正言蹲在尸体旁,戴着手套,仔细查看。法医老刘正在拍照、提取物证,见他来了,低声说:“全身严重烧伤,面部完全碳化,无法辨认,但躯部分尚存一些组织可用于 DNA 检测。刚在死者指甲缝发现异物,已加急取样送检。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深夜到今晨。”
“可以排除自吗?” 周正言问。
老刘犹豫了一下:“表面看像自焚 —— 周围有汽油味,尸体附近土壤有汽油渗透的痕迹。但……”
“但什么?”
“但有点奇怪。” 老刘指着尸体的脚,“你看,左脚光着,右脚有一只凉鞋。另一只凉鞋,在那边。”
周正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米外,砖窑入口附近,一只粉色凉鞋孤零零地躺着。
“据现场看,死前有过挣扎,应该有其他人的痕迹。” 陈默道。
周正言站起身,走到那只凉鞋旁,蹲下查看。凉鞋是女式的,塑胶材质,鞋底有细小的花纹。他沿着砖窑地面往尸体方向走,目光扫过地面。
砖窑地面是夯土混合碎砖的地面,前几天下过雨,土质松软。他看见两串足迹 —— 一串是女性赤脚的半圆形小坑,从砖窑外一直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足迹凌乱,步幅不一,方向有变化,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挣扎中留下的;另一串是 43 码男性劳保鞋足迹,步幅大、压力深,跟在女性足迹旁,部分区域覆盖了女性足迹,显然是有人陪同死者进入,且存在肢体接触。
“她是被人胁迫着走进来的。” 周正言说。
陈默一愣:“不是自愿过来的?”
“对。” 周正言指着男性足迹,“劳保鞋,工地常用款,大概率是体力劳动者。这串足迹从砖窑外延伸至尸体旁,又折返至窑口,中途在河床位置留下圆形压痕,压痕处有汽油残留,应该是拎汽油桶留下的。如果是自,不会有第二个人的足迹,更不会有挣扎的痕迹。”
没人回答。
周正言走到尸体旁边的砖窑墙壁边缘,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焦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汽油味很浓,” 他说,“至少 10 升汽油。但容器呢?”
他抬头望向砖窑外。远处山峦起伏,寂静无人。技术队正在对男性足迹做石膏模型,另一组人沿着河床排查,很快发现压痕旁的泥土里,有与砖窑内一致的劳保鞋花纹。
“桶被人带走了。” 周正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压痕和足迹看,是 20 升左右的塑料工业桶,凶手拎着桶往返,桶必然留在现场。”
陈默心里一紧:“这么看,确系是他了。”
“八成。” 周正言走回尸体旁,对技术队说,“仔细勘查足迹周围,提取劳保鞋足迹的所有特征。以尸体为中心,半径五十米,扇形搜索。重点找车辙印、汽油桶线索,还有任何不属于砖窑的东西 —— 烟头、纸屑、纤维,什么都行。”
技术队开始工作。几个人围着尸体拍照、测量、提取样本。砖窑内的热浪蒸得人头晕,但没人抱怨。
周正言走到陈默身边,点了支烟:“小陈,看出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凶手为什么要烧尸?为了毁尸灭迹?”
“有可能,” 周正言吐出一口烟,“但烧尸风险很大 —— 火光会引人注意,汽油味会残留,而且烧得不够彻底,反而会留下更多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凶手选择砖窑焚尸,倒是考虑周详。砖窑能遮挡火光,汽油味不易散出,而且焚尸可以最大程度毁灭身份证据 —— 埋尸可能被动物刨出,留下线索;扔河可能浮起,同样危险。”
“烧尸的动机是什么,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烧尸?”
周正言没直接回答,反问:“如果你是凶手,了人,你会怎么处理尸体?”
陈默想了想:“埋了,或者扔河里。”
“对,” 周正言点头,“埋尸要挖坑,费时费力;扔河要绑重物,容易浮起来。但烧尸…… 最快,也最能发泄情绪。”
他顿了顿,又说:“烧尸的人,往往带着强烈的情绪 —— 恨,或者怕。恨到想让她灰飞烟灭,怕到想让她彻底消失。而这个凶手,大概率熟悉北山地形,还有车,从事体力劳动。”
陈默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技术队小赵跑过来:“周队,在砖窑外的荒草丛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周正言掐灭烟头:“走。”
荒草丛离尸体大约三十米,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小赵指着地上:“这里有几折断的杂草枝,方向朝里。地上有拖拽痕迹,和砖窑内的女性足迹一致,还有这个 ——”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块碎布,粉色的,材质像是睡衣。
“在杂草枝上挂着的,” 小赵说,“应该是死者衣服上扯下来的,旁边还有男性劳保鞋的踩踏痕迹,显然是在这里发生过拉扯。”
周正言接过袋子,仔细看了看:“睡衣?看来死者出门时,状态并不像去远门,查住在附近,有没有人口失踪的女性。”
“而且荒草丛里的踩踏痕迹很凌乱,” 小赵说,“能看出死者当时在剧烈挣扎。”
周正言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沙土上的劳保鞋足迹在这里更加凌乱,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像是打斗时留下的。他让小赵拍照、取样,然后站起身,望向砖窑外的公路。
“凶手可能从外面过来,” 周正言说,“开车将死者带到北山附近,然后带着死者步行进砖窑,中途发生拉扯,到窑内后人、焚尸。选择砖窑,就是为了避开公路上的监控,夜里没人来,火光也不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又说:“但凶手算漏了一点 —— 现场的痕迹太多了。足迹、凉鞋、碎布,还有汽油残留,每一样都是线索。凉鞋飞得那么远,说明当时挣扎非常激烈,他大概率是因为慌乱,才没来得及清理现场。”
陈默明白了:“所以两只鞋分在两地,是挣扎时被踢飞的。”
“对,” 周正言点头,“一只在砖窑入口处,一只在尸体旁。而且从拉扯痕迹看,死者从荒草丛到砖窑,一直都在反抗,只是力气不如凶手。”
逻辑清晰,证据链开始形成。
但还有一个问题:死者的身份?
技术队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他们在距离尸体五十米外的砖窑空地上,发现了一串浅浅的车辙印 —— 轮胎花纹为五菱之光面包车样式,右后轮有 3cm 左右的裂纹,像是车辆曾短暂停留。周正言推测,凶手焚尸后可能担心留下更多痕迹,匆忙开车离开,甚至没敢回头检查现场。这种慌乱,恰恰暴露了凶手的心理素质并非极佳。
周正言让技术队做了车辙印的石膏模型,同时下令:“排查住在案发地附近所有五菱之光面包车,重点查右后轮有裂纹的,还有近期与工地、建材店有往来的。”
勘查工作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砖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片血泊。那具焦黑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抬上殡仪馆的车。指甲缝的提取物被送往省厅加急检测,劳保鞋足迹和车辙印的特征也被分发到各派出所,展开排查。
陈默站在砖窑边,望着远处的山峦。暮色苍茫,山影幢幢,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小陈,” 周正言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和井底藏尸案有什么不同?”
陈默想了想:“井底藏尸案是藏尸,处处掩饰,这个是焚尸,看似粗暴但也有预谋。”
“对,” 周正言说,“藏尸的人想隐藏,焚尸的人想毁灭。一个冷,一个热。但本质上,都一样 —— 都是恐惧。而且这个凶手,比井底藏尸案的凶手更慌乱,留下的破绽更多。”
“恐惧什么?”
“恐惧被发现,” 周正言说,“恐惧真相大白,恐惧自己的秘密被揭开。”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人心啊,有时候比火还热,有时候比冰还冷。但不管是热是冷,最后都会留下痕迹 —— 就像这焦土上的足迹,抹不掉,擦不净。”
陈默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焦土下的秘密,比火更烫,比灰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