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撕破了汉东第二监狱上空的宁静。
场上放风的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仰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霍!这大黑鸟真带劲!”
一个刚进来没几天的新犯人老皮,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直砸吧嘴。
“这得是省里哪位大领导的专机吧?瞧这排面!”
祁同伟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双手揣在裤兜里,站在掉漆的篮球架下。
他没有附和老皮的话,只是死死盯着天上那架直升机。
机腹侧面,用暗金色喷涂的“凌霄”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那不是官方的飞机,那是晏清风的私人座驾。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
“大领导?他可不稀罕当什么领导。”
老皮凑过来,递了皱巴巴的香烟过去,满脸讨好。
“祁厅长,您以前在外面是办大事的,这飞机里坐的到底是哪路?”
祁同伟没接烟,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架逐渐远去的直升机。
“算不上。”祁同伟自嘲地摇了摇头。
“但他要是跺跺脚,汉东省那帮自以为是的活菩萨,全得从泥塑的神台上滚下来。”
正说着,狱警小王拎着警棍走了过来,敲了敲旁边的铁丝网。
“聊什么呢?老皮,边儿待着去!”小王瞪了新犯人一眼。
老皮缩了缩脖子,赶紧溜达到场另一头去了。
小王转过头,看着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祁老师,您说得还真特么准。”小王压低声音,直叹气。
“外头的活菩萨们,这回算是彻底泥菩萨过江了。”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小王那双熬出黑眼圈的眼睛,挑了挑眉。
“晏清风动手了?”
“何止是动手,人家直接把汉东的天给捅漏了!”小王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一百多个基建,一夜之间全停了,几百台挖掘机排着队开出省。”
祁同伟瞳孔猛地一缩,在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李达康就没拦?他手底下那么多部门是吃饭的?”
“拿什么拦啊!”小王苦着脸,连连摆手。
“人家晏清风把四百七十个亿的违约金,一分不少地砸进了财政账户!”
“遣散费给得足足的,连税务都净净。”
小王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叉了。
“最高检的侯亮平带人去查了三天三夜,硬是连个买大白菜的发票都没查出毛病来!”
听到“侯亮平”三个字,祁同伟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个曾经把他上孤岛、得他饮弹自尽的“猴子”,居然也在晏清风手里吃了瘪?
“现在外面全乱套了。”小王搓着脸,满肚子苦水往外倒。
“股市熔断,三十万人失业,连菜市场的白菜都卖到了十块钱一斤!”
“省检的季检吓得直接装心梗住院了,沙书记在省委大院里正拍桌子骂娘呢!”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沙瑞金和李达康那两张气急败坏的脸。
他曾以为,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为了这把刀,他出卖了灵魂,在汉大场上惊天一跪,甚至妄图“胜天半子”。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你拿枪指着别人的脑袋,那叫土匪。
人家拿着合法的账本,用钱买断你整座城市的呼吸权,那才叫真理!
“胜天半子……”
祁同伟喃喃自语,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在场上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飙出了泪花。
周围的犯人们全停下了动作,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曾经的公安厅长。
“祁老师,您笑什么啊?”小王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赶紧后退了两步。
祁同伟直起腰,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他指着高墙外的天空,膛剧烈起伏着。
“我笑我当年太蠢!笑沙瑞金他们太狂!”
“他们以为把我祁同伟送进来,把高老师拉下马,汉东就姓沙了?”
祁同伟咬着牙,字字句句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劲。
“沙瑞金,李达康,你们惹错人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掉漆的篮球架铁管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权力在资本的降维打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汉东的天,早就换姓了!”
祁同伟那癫狂的笑声,仿佛穿透了高耸的监狱围墙,一路飘进了京州市委大院。
省委第一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浓稠得像一锅熬糊了的沥青。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
全省的常委和大员们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低着头数蚂蚁。
谁也拿不出一个能填补几百亿资金、解决三十万人就业的方案。
“都不说话?”沙瑞金冷眼扫过全场,声音冷得掉渣。
“平时要经费、抢政绩的时候,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李达康那张惨白的脸上。
“达康同志,光明峰是你挑起来的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沙瑞金不容置疑地敲了敲桌面。
“这烂摊子,你到底能不能收?不能收,你就给我主动交辞呈!”
这句话就像一道催命符,直接把李达康到了悬崖边上。
交辞呈?
他李达康熬了大半辈子,眼看着就要更进一步,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认输!
一旦认输,他就会成为整个汉东官场最大的笑柄,被晏清风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李达康的眼珠子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疯狂搜索着国内所有能跟凌霄财团抗衡的资本巨头。
突然,一个名字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江南省,互联网巨头,首富马腾云!
马腾云的资金体量绝对够大,而且一直想把手伸进汉东的实体经济。
这可是现成的救命稻草!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按住桌面,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豁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沙书记!我有办法!”
李达康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晏清风撤了,但光明峰那块风水宝地还在我们市委手里!”
沙瑞金眉头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今晚就飞江南省,去找马腾云!”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眼里满是决绝。
“就算豁出这张老脸,给他免税、送地皮,我也要把马腾云的资本拉进汉东,全面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