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平板电脑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屏幕上是一片惨绿的K线图,绿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达康一把推开椅子,像头饿狼一样扑过去捡起平板。
他死死瞪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不可能!哪来这么大的抛盘?”李达康厉声咆哮。
“李书记,全是天量卖单,开盘一秒钟直接封死跌停板!”小金瘫坐在地上,急得直抹眼泪。
昨晚一百多个基建停工的消息,终究还是发酵了。
到了早上,资本市场给出了最残忍的反馈。
嗅觉敏锐的资金比实体经济跑得快了一百倍。
这不是普通的撤资,这是直接在汉东的经济大动脉上开了一刀。
京州CBD,凌霄金融中心顶层交易室。
一整面墙的曲面大屏上,闪烁着红绿交错的数据瀑布。
苏见信穿着一件气的暗红色马甲,手里端着杯冰美式。
他整个人慵懒地陷在真皮老板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
“苏总,汉东板块五十七家本土上市公司,全按死在跌停板上了。”
首席交易员转过头,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见信吸了一口冰美式,慢条斯理地嚼着冰块。
“资金踩踏效应出来了没?”他偏了偏头,随口问道。
“出来了!恐慌情绪彻底蔓延,游资和散户全在疯狂出逃。”
交易员指着屏幕上一路狂泻的曲线,敲击键盘的手指翻飞。
“跌停板上的封单超过了三百个亿,现在本没人敢接盘。”
苏见信满意地打了个响指,随手把空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理了理马甲的领口。
“李达康那老小子,不是觉得咱们撤出的一百多个基建,他能找人接盘吗?”
苏见信走到巨大的显示屏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防爆玻璃。
“我今天就让他好好认认门,看看汉东的金融池子,到底是谁在管放水。”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金融盘手,眼神陡然变得冷厉。
“继续挂抛单,合规合法地,一分钱的底仓都别留。”
“明白!对外口径就按林律师教的,纯属企业正常的资产优化。”
交易员们齐刷刷地回应,整个大厅里只剩下疯狂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没有任何内幕交易,更不玩什么违规的坐庄手法。
苏见信用的,就是最简单粗暴的资金体量碾压。
这就好比大象在浴缸里翻了个身,水里的鱼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短短十分钟,代表着汉东省经济晴雨表的汉东指数,像断了线的风筝。
大盘那条白线笔直地砸向谷底,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滴——”交易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直接触发熔断机制,全省股市强行停止交易。
上千亿的市值,在吃顿早饭的功夫里,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洒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沙瑞金戴着金丝老花镜,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下半年经济建设的红头文件。
他今天心情很不错,高育良和祁同伟进去后,汉东的局面算是彻底打开了。
桌上那把养了七八年的名家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的普洱茶香。
“砰!”
厚重的实木隔音门被人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连墙上的字画都晃了晃。
白秘书连门都没敲,满头大汗地直接撞了进来。
沙瑞金眉头一皱,摘下老花镜,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小白,进门敲门的规矩都忘了吗?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白秘书喘着粗气,原本整齐的领带全歪了,双手死死撑在办公桌边缘。
“沙书记,出大事了!汉东指数……熔断了!”
沙瑞金端起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眼皮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什么熔断?”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刚才,股市一开盘,资金就全跑了!”白秘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五十七家本土龙头企业,集体跌停。几千个亿的盘子,十分钟就砸烂了!”
白秘书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得快要冒烟了。
“啪啦——”
沙瑞金手指一僵,那把价值不菲的紫砂壶直接从手中滑落。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沫子溅了一地,壶身砸在地板上,碎成了十几瓣。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红木桌面,死死盯着眼前的秘书。
“李达康呢?他昨晚连夜开会,就开出这么个结果?”
沙瑞金急得直拍桌子,“他为什么不拦住那些抛盘的资金!”
“拦不住啊!李书记昨晚派了交警去卡高速,连几辆渣土车都没扣下。”
白秘书摇着头,声音直发颤,脸色比纸还白。
“人家凌霄财团的法务天团出面,连那四百多亿的违约金都提前打进财政账户了。”
“这完全是合规合法的商业退场,市委那边连个开罚单的借口都找不到!”
沙瑞金跌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晏清风就算有再多钱,在绝对的公权力面前也得盘着。
但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头隐在汉东水面下的金融巨兽有多恐怖。
它本不需要用什么违规的下作手段。
只要它合规合法地翻个身,掀起的滔天巨浪,就足以把整个汉东省委活活淹死。
这不是李达康能兜得住的烂摊子了。
没有钱,没有基建,几十万人马上就要面临失业。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同一时间,汉东省郊外的偏远看守所。
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狱警夹着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汉东报》。
走廊尽头的特殊羁押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狱警走到铁栅栏前,把报纸顺着底部的小缝隙塞了进去。
里头的人正盘腿坐在硬板床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
虽然头发花白,但那大背头依然梳得一丝不苟。
他慢条斯理地戴上老花镜,捡起那份当天的报纸。
狱警敲了敲铁栏杆,压低了声音。
“高老师,晏清风动手了,外头的天算是彻底翻了。”
高育良看着报纸头条上刺眼的“熔断”二字,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冷笑。
“沙瑞金这回,该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烫手山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