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省委第一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
平时这屋里高谈阔论的省级常委和各市一把手们,今天全成了泥菩萨。
宽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的权力核心。
没人喝茶,没人抽烟,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
白秘书贴着墙站着,端着保温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砰!”
一叠厚厚的红头文件,被狠狠砸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沉闷的响声,吓得几个市委书记浑身一哆嗦。
沙瑞金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斜对面的李达康。
“看看!都看看这份简报!”
沙瑞金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早上九点半开盘,汉东五十七家本土企业直接焊死在跌停板上,一千多个亿的市值,十分钟就灰飞烟灭!”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着桌面,每点一下,在座官员的心就跟着抽搐一下。
“光明峰一百多个基建,一夜之间全部停工清场。”
“三十万建筑工人和周边服务人员,今天早上连买早点的钱都掏不出来!”
沙瑞金越说火越大,一把扯松了衣领。
“这还不算完!楚云飞那个凌霄物流一停,京州南城农贸市场的白菜,一斤卖到了十块钱!”
“你们知道现在省委大院门口,堵了多少要吃饭的老百姓吗?”
李达康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茶杯,脸涨得像个紫茄子。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李达康,你不是要政绩吗?”
沙瑞金猛地转头,枪口直接抵在了李达康的脑门上。
“这就是你给汉东省委搞出的‘大格局’?这就是你捐出来的光明峰?”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嘴唇直哆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沙书记,这事不能全怪我。晏清风这是有预谋的恶意破坏经济秩序!”
他咬着后槽牙,还在做着最后的嘴硬。
“他这是在拿汉东老百姓的饭碗要挟政府,性质恶劣!”
“放屁!”
沙瑞金毫不留情地句粗口,一巴掌拍在桌上。
“人家违约金交了四百七十个亿,离职补偿金一分不少!税务报表比你的脸都净!”
沙瑞金指着李达康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遮羞布。
“侯亮平带人查了三天三夜,连个请客吃饭的发票都查不出来。”
“你告诉我,他恶意在哪?你拿哪条法律去抓人?”
李达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再次瘫软在椅子上。
是啊,抓不到把柄。
这种合规合法的资本撤退,就像一记闷棍,打得官方连喊疼的借口都找不到。
沙瑞金收回目光,环视全场。
“行了,追责的事以后再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坐回椅子上。
“今天把你们全叫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那些低头装鸵鸟的大员们。
“窟窿已经捅出来了。现在,谁能告诉我,怎么填?”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白秘书咽唾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沙瑞金冷笑一声,直接点名。
“老刘,你是财政厅长,你先说。”
刘厅长吓了一跳,赶紧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站起身来。
“沙……沙书记。这盘子太大了,咱们省财政真接不住啊。”
刘厅长翻开小本子,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凌霄财团撤走后,加上上下游供应链的断裂,每天的财政损失都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把那四百亿违约金全砸进去重启光明峰,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何况……”
刘厅长咽了口涩的唾沫。
“更何况现在物价失控,维稳的资金缺口,咱们本兜不住底。”
沙瑞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转头看向另一边。
“发改委呢?老周,你那边能不能紧急联系几家国内的大资本,或者国字头的企业来接盘?”
周主任苦着脸站起来,连连摇头。
“沙书记,我早上已经把电话打烂了。”
周主任愁得直抓头发。
“江南首富马腾云明确表态,说凌霄财团留下的技术壁垒太高,他们不敢碰。”
“其他的资本一听说是晏清风主动撤离的底盘,躲得比兔子还快。”
周主任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商圈里现在都传开了,说汉东这块地,晏爷不发话,谁敢来谁死。”
沙瑞金听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晏清风在汉东的基有多可怕。
这不是一家公司,这是一个捏着全省大动脉的商业帝国!
“公安厅老张,街面的秩序能控住吗?”沙瑞金不甘心地继续问。
省公安厅长张局长站起身,满脸苦涩。
“沙书记,警力严重不足啊。光是今天早上,各区菜市场因为抢菜发生的斗殴就有上百起。”
张局长指了指窗外。
“现在省检那边,几百号大爷大妈把门都砸了。”
“季昌明检察长直接吓得心梗住院了,赵东来在光明区也是焦头烂额。这法不责众,我们总不能对着饿肚子的老百姓开枪吧?”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以为权力能摆平一切的大人物们,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没有人能填补这个窟窿。
只要晏清风不松口,汉东的经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崩溃。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揉着发胀的太阳。
会议彻底陷入了死局,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妥协?低头求饶?
这对堂堂汉东省委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可现实却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悬崖。
与此同时,京州城外的汉东第二监狱。
高墙电网内,犯人们正排着队在场上放风。
初冬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祁同伟穿着囚服,双手在兜里,站在篮球架下。
他没有参与狱友们的闲聊,只是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从头顶传来,撕破了监狱的宁静。
犯人们纷纷抬头张望。
只见一架通体漆黑、造型科幻感的私人直升机,正从京州市区的方向飞来。
直升机的侧面,用金漆喷涂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凌霄。
“霍!这飞机真霸气!”
旁边一个因为诈骗进来的狱友,盯着天上的飞机直砸吧嘴。
“祁厅长,您以前在外面是办大事的。这印着凌霄的飞机,是省里哪个大领导的座驾啊?”
祁同伟收回目光,看着那个满脸好奇的狱友。
他那张原本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有敬畏,有自嘲,更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痛快。
“大领导?”
祁同伟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什么领导。那是个连这汉东的天,都能一手遮住的人。”
狱友听得一愣,有些不信。
“天都能遮住?那省里沙书记能同意?”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远处高高的岗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沙书记?”
祁同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神里透着股看戏的狂热。
“看着吧。晏清风这一巴掌扇下去,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沙书记,这回怕是得亲自上门,跪着求人家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