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火是半夜燃起来的。
没听见喊叫。没听见砸门。只有一缕青烟,从齐哑匠的屋檐下,慢慢爬出来,像条不肯散的旧绳子。
江九锡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断筷。筷尖新长出一节,灰白,像骨头。
他没动。柳灼在他身后三步,没靠前。苏小棠蹲在对面墙,指甲缝里还沾着菇粉,眼睛盯着那缕烟,没眨眼。
齐哑匠的门,没锁。
推开门,火苗已经舔到房梁。竹筷堆在中央,七十二,整整齐齐,像一排墓碑。中间那,还在灶台的灰里,筷身裂开,正往外渗着血丝。
齐哑匠坐在火里,没动。
他没穿鞋。脚趾缝里嵌着泥。左手缺了三指头,右手还捏着一把小刀。刀尖,戳在自己心口。
他抬头,看江九锡。
没说话。眼珠子动了动,往那裂开的筷上瞥。
江九锡走过去。
火不烫。他没躲。灰落在他肩头,像雪。
他伸手,拔了那筷。
筷身裂得更深了。一道缝,从筷尾直贯到尖,像被什么从里头撑开。
他握紧。
刹那,七十二道味忆,炸进他脑中。
——祖父的手,捏着银刀,刀锋贴着婴儿的唇。血没流出来,是往里吸。像被什么吞了。那婴儿,是柳灼。她七岁,头发扎红绳,没哭。
——柳灼被拖进御膳房那晚,宫人掰开她的嘴,灌进一勺黑糊。她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吞了活虫。那东西,是“味之源”。
——白七娘的妹妹,躺在竹床上,嘴角还沾着糖霜。她死前最后一口,是桂花糕。她笑了一下,说:“真甜啊。”然后,眼珠子慢慢变灰。菇粉,从她鼻孔里钻出来。
江九锡跪下去。
膝盖砸在灰里,没声。
他张了张嘴。
“我……”他喉咙里卡着血沫,“不是传人。”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替罪羊。”
火苗舔上他的袖口。他没抖。
齐哑匠的头,歪了。嘴角,渗出一缕黑血。血滴在地上,没化开。凝成一行字:
“你若选错,味魄会吃掉你。”
江九锡盯着那行字,没动。
柳灼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江九锡抬手,拦了。
他把那筷,进自己掌心。
血,顺着筷身流下来,滴在灰里,洇开一小片红。
他没喊疼。
苏小棠突然站起来。
她走过来,没说话。从袖口摸出一粒青灰的菇粉,捻在指尖。
她低头,看江九锡的血。
血还在滴。
她伸舌,舔了一下。
血沾在她舌尖。
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吐。没哭。没喊。
她只是,轻轻说:
“……是选择的味道。”
她抬头,看江九锡。
“腥。”
她顿了顿。
“但暖。”
江九锡没看她。
他站起身,把那在掌心的筷,轻轻放在齐哑匠的尸身上。
灰,还在落。
一粒,落在苏小棠的鞋尖。
一粒,卡在柳灼的发尾。
一粒,飘进火里,灭了。
江九锡转身,往外走。
他没回头。
柳灼没追。
苏小棠站在原地,舌尖还残留着那点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左手。
指甲缝里,那粒菇粉,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
像血。
像梅核。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名字。
没喊出来。
门外,风卷着灰,扑进屋。
火,灭了。
只剩一地黑灰。
和七十二竹筷。
一,断了。
一,裂了。
一,还在掌心。
江九锡走远了。
巷子尽头,一盏灯亮着。
是豆腐坊。
老板娘还在跪着。
手里,攥着半块豆腐。
三岁小孩,盯着锅里煮的白水。
张了张嘴。
这次,他发出了声。
“……酸。”
风,吹过空巷。
没人应。
没人动。
只有那在江九锡掌心的筷,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