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庙后院的火堆没燃尽,灰里还埋着半截竹节。齐哑匠蹲在灶台边,左手捏着第七竹筷,右手用钝刀一点点刮着筷身。火光晃在他脸上,舌那块烂肉泛着暗红,像一块没洗掉的陈年血渍。
他没抬头。筷子尖却突然一颤。
江九锡站在庙门阴影里,鞋底还沾着城南巷口的泥。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盯着那筷子。
筷身刻着密文,不是字,是歪歪扭扭的痕,像孩子用指甲抠出来的。指尖一碰,耳边就响起了哭声——不是嚎,是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刚出生的婴孩被捂住嘴。
齐哑匠停了手。没看江九锡,也没收筷。他把筷子进灶台边的土里,土里埋着六,都歪着,像七断掉的指头。
江九锡迈了一步。
筷子猛地一震,指向城南。
他转身就走。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灶灰,卷起一片枯的菌丝,粘在齐哑匠的袖口。他没抖,也没捡。只是把刀收进怀里,刀柄上,刻着一个“柒”。
城南废井,井口压着半块青石,石缝里长着三野草。江九锡没用绳,直接跳了下去。
井壁湿滑,苔藓裹着铁锈味。他摸到井底,指尖碰着一块硬物——半本烧焦的册子,纸页卷曲,边角焦黑,像被火舌舔过三次。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页上血字:断味九重天,需以亲血启。
他没犹豫。咬破指尖,血滴下去。
血珠落在字上,没洇开。字迹像活了,缓缓浮起,一笔一划,变成另一个名字。
柳灼。
他盯着那两个字,没动。火折子快灭了,光缩成一点,照着他手背的血痕。
“你若真信这字,就该先我。”
声音从头顶传来。
柳灼站在井口,灰布裙沾着井壁的泥,左手捏着那本册子,右手垂着,指缝里夹着一粒黑丸。
江九锡没抬头。他伸手,想把册子拽回来。
柳灼一缩手,册子翻到背面。
印着一个私章。
朱砂色,边角缺了一角,像被指甲抠过。
赵九爷的私印。
江九锡的手停在半空。
柳灼没动。她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祖父死前,把味钥给了赵九爷。”她说,“你以为他为什么留你一条命?”
江九锡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
井底有水,一滴一滴,从顶上渗下来,砸在册子上。血字被水一冲,淡了。柳灼的名字,慢慢褪成淡红。
柳灼忽然笑了。
“你猜,赵九爷手里那把味钥,是不是也刻着‘亲血’两个字?”
江九锡终于抬头。
他没看她,看的是井壁。
井壁上,有几道划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抓的。三道,四道,五道……一共七道。
他记得。
齐哑匠的第七筷子,就是第七道。
他伸手,摸了摸井壁。
指尖沾了灰,还有一丝腥气。
柳灼没等他反应,转身就走。脚步轻,像踩着薄冰。
江九锡没追。
他把册子从井底捞出来,夹在腋下。血迹已经了,像一张旧纸。
他爬上去。
井口外,月光冷。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油炸面筋的味道。
他走回破庙。
庙里火堆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灶台边飘出来。
齐哑匠还在。
他面前,摆着七竹筷。第七,正对着江九锡。
筷尖,沾着一点血。
江九锡走过去,伸手去拿。
齐哑匠突然抬手,用筷子敲了三下地。
咚。咚。咚。
声音闷,像敲在棺材板上。
江九锡停住。
齐哑匠没看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像纸。他用刀尖,轻轻在第七筷子上,划了一道。
刀过,筷身裂开一道缝。
缝里,掉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皱巴巴的,像从旧衣襟里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小棠,尝过血梅羹。”
江九锡盯着那行字,没动。
齐哑匠把刀收回去,转身,走向庙后。
他没走远。就在墙角蹲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馍,掰开,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江九锡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背面,赵九爷的私印,还在。
他伸手,把册子翻到正面。
血字,已经全淡了。
只剩一个名字。
柳灼。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
转身,走向庙门。
门外,风停了。
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了一声。
没再叫。
井口的青石,不知何时,被挪开了一寸。
底下,露出半截白骨。
骨片上,刻着一个字。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