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柴房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苏小棠缩在墙角,食评簿被她撕成两半,塞在靴筒里。袖口还沾着那包菌粉,凉得像冰。她没动,也没哭。只是盯着地上那碗冷粥。
粥是白的,稠得发黏,表面浮着一层薄油,像凝固的月光。
江九锡站在灶台边,没看她。他手里捏着一竹筷,筷身乌黑,没有纹路,只有末端刻着一个极浅的“柒”。
他把筷子进粥碗里,没动。
“你尝过血梅羹。”他说。
苏小棠没应。她低头,用勺子舀了一点。热气还没散,她却觉得冷。
第一口,是恐惧。像小时候被锁在库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却不敢出声。
第二口,是愧疚。像她七岁那年,偷了母亲的银簪换糖,后来簪子被当掉,母亲跪在当铺门口,一整天没起来。
第三口,是孤独。像她第一次写食评,被骂“不懂味”,一个人在城南桥洞下坐到天亮。
她没停。一勺接一勺。眼泪掉进碗里,没溅起水花,直接沉了。
第七种味道,她尝不出来。
她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变?”
江九锡没答。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破布包,里头是七竹筷,歪斜,在土里,像七断指。
他没看她,只说:“你不是第一个。”
苏小棠愣住。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她在听风楼外,看见一个老乞丐蹲在墙,捧着一碗粥,边吃边笑,边笑边哭。她说他疯了。现在她懂了。
她低头,又舀了一勺。
粥凉了。
她看见碗底。
一道刻痕。
不是字。
是编号。
柒。
她猛地抬头,想问什么,却见江九锡已经走到门边。
他没开门。
只是把那“柒”筷,轻轻搁在门框上。
风又吹进来,吹动他衣角,也吹动门框上的一粒灰。
那灰,是菌丝。
白七娘的。
苏小棠没动。她盯着那筷子,像盯着自己被撕开的命。
门外,脚步声来了。
三步,停顿,再三步。
有人在听。
她屏住呼吸。
江九锡没回头。
他伸手,把门轻轻推上。
门缝合拢前,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布裙,袖口沾着菌丝。
柳灼。
她手里拎着一盏灯,灯芯是蓝的,照得她半边脸发青。
她没说话。
只是把灯放在地上。
灯影晃在门板上,照出七个字——
“味魄已启,锁将成。”
苏小棠想喊,喉咙却像被粥堵住。
柳灼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柴房里,只剩油灯的光,和那在门框上的竹筷。
苏小棠低头,又舀了一勺粥。
这次,她尝到了第八种味道。
不是情绪。
是血。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九锡。
他正从怀里掏出半本焦黑的册子。
页角烧得卷曲,血字模糊,但还能认出两个字——
“断味”。
他没看她。
只是把册子,轻轻放在那碗粥旁边。
碗底的“柒”,在灯下泛着微光。
像一被唤醒的指骨。
苏小棠的手,抖了。
她想问:你到底是谁?
可她没问。
她只是把勺子放下。
然后,从靴筒里,抽出那半本食评簿。
她撕下最后一页。
笔尖蘸了粥水。
在纸上,写:
“他做的菜,让我想起我娘临终前的粥。”
她写完,把纸折好,塞进竹筷的缝隙里。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她抬头,看向江九锡。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眼神没变。
还是那副,刀锋一样的冷。
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柒”筷。
筷身,微微一震。
门外,远处,传来铜锣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哭。
苏小棠没动。
江九锡也没动。
油灯,灭了。
只剩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那碗粥上。
粥还温着。
碗底的“柒”,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敲了三下。
——
墙角,一只老鼠爬过,叼走一粒米。
它没停。
继续往墙缝里钻。
墙缝里,有竹筷,埋在土里,刻着“柒”。
它动了动。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