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墓的土腥味混着铁锈,钻进鼻腔。
赵九爷蹲在棺前,手指抠进祖母肋骨的缝隙。玉片嵌得深,像长在骨头里的苔。他笑,牙黄得发灰:“二十年了,终于……”
撬棍一顶,玉片“咔”地脱出。
黑血从骨缝里渗出来,不流,像有生命般往上爬。几细如发丝的筷影,从骨缝里钻出,缠上他手腕、脚踝、脖颈。不紧,不勒,只是贴着皮肤,轻轻晃。
“好!好!”他大笑,唾沫溅在玉片上,“冷厨的钥匙,归我了!”
他转身,捧着玉片走向祭台。台上一锅羹,白,无烟,无味。锅沿有七道裂痕,像七张嘴。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空气静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
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弟……弟……”他喉咙里挤出气音,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滴汤。
那汤,没溅开。
它悬在半空,像一滴凝固的泪。
赵九爷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抓着自己的口,指甲抠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别……别……别让我想起来……”他哭,声音像破风箱,“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哭……他哭得太大声了……”
他额头撞地,一下,又一下。
血从额角流进眼角,混着泪。
柳灼从墓门阴影里走出来。鞋底沾着泥,左袖裂口没补。她没看赵九爷,只盯着那枚玉片。
她从怀中取出半页天机味册,纸页焦黑,边角卷曲。她将它贴在玉片背面。
“你吃的不是长生。”她声音冷得像地窖的石,“是冷厨的怨。”
玉片突然发烫。
黑血顺着纹路,爬上她指尖。
赵九爷猛地抬头,嘴角抽搐,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喉咙里咕噜响,像有无数筷子在里头搅。
他倒了下去,四肢还被筷影缠着,像被自己的骨头钉在了地上。
柳灼没动。
她抬头,望向墓深处。
江九锡站在那里。
他没说话。
他口,那件旧麻衣下,一道暗红纹路,正从肋骨处缓缓浮现。
和赵九爷刚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不是怕。
是饿。
像有东西,在骨头里发芽。
齐哑匠的敲击声,从远处传来。
三下。
慢。
停顿。
再两下。
江九锡知道那节奏。
是第七竹筷的信号。
他转身,往外走。
柳灼没拦他。
她蹲下,捡起赵九爷掉在地上的勺子。
勺柄上,刻着一个字。
“苏”。
她盯着那字,看了很久。
墓外,风卷着灰土,扫过石阶。
一只乌鸦落在墓碑上,歪头,盯着地上的血。
它没叫。
它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那滴悬在半空的汤。
汤,落了。
砸在赵九爷的眉心。
苏小棠在御膳房后巷,正把一碗汤倒进沟渠。
她手腕上的疤,又新添了一道。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
那里,浮着一道细纹。
像筷子的印子。
她没擦。
她只是转身,走向地窖的门。
门没锁。
她推开了。
里面,第七碗汤,还在。
白,无烟,无味。
她走过去,伸手,碰碗沿。
冰的。
她没喝。
她把袖口一松。
一竹筷,滑出来。
筷尖朝下。
渗出一滴血。
血没滴进汤里。
它停在筷尖。
像一颗凝固的朱砂痣。
她盯着那滴血。
然后,她用指甲,刮了刮筷身。
刻着一个字。
“苏”。
她没哭。
她只是把筷子,轻轻进汤里。
汤面,微微一荡。
倒影里,她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收养的孤女。
是祖母。
靛蓝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祖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苏小棠听见了。
她说:“你尝到的,不是无味。”
“是……你没尝过的,你自己。”
窗外,风停了。
地窖顶,一滴水,砸在石板上。
不响。
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