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集西角,摊子支在臭豆腐锅旁。柳灼蹲在破竹凳上,面前一口铁锅,汤色暗红,浮着三颗梅子,皮裂开,渗出的汁像涸的血。
她没穿奴衣。灰布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捏着半块冷馒头,右手拿木勺,一下一下搅。
没人围。没人敢围。
前有个酒鬼尝了口,吐了三回,跪着哭,说梦见娘死前喂他吃糖,可那糖,是苦的。
苏小棠站在三步外,食评簿夹在腋下,笔尖沾了墨,没写一个字。
她今天本该写:“罪奴柳灼,烹毒食,惑人心,当押送刑部。”
可她没动。
柳灼没抬头:“你站那儿,是想记我,还是想等官差来?”
苏小棠没答。她闻到了。
不是酸。不是甜。
是铁锈。黏在舌,像有人拿刀刮过她牙床。
柳灼终于抬眼。眼神像冻在井底的刀。
“尝一口。”
苏小棠没动。
“不尝,我就泼了。”柳灼把勺子往锅边一磕,汤汁溅出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石面立刻泛出灰斑,像被虫蛀了。
苏小棠咽了口唾沫。
她往前一步。
勺子递到唇边。
她闭眼。
舌尖碰上汤。
——酸。
极酸,像咬了未熟的青梅,牙发麻。
可下一秒,那酸裂开了。
像有人撕开她后脑勺,往里塞进一捧生锈的铁屑。
她喉咙一紧,眼泪没来得及流,就听见自己胃里翻出焦糖味。
甜得发腻,甜得像小时候,娘在灶台边偷偷塞给她的那块糖。
可娘死在三年前,死在御膳房的“清味宴”上。
她睁眼,退了三步。
笔尖“咔”地断了。
墨水顺着食评簿的纸缝往下淌,像血。
柳灼没笑。她把勺子放回锅里,汤面晃了晃,没溅出来。
“你尝的不是菜。”她说,“是人心里的烂疮。”
苏小棠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沾了点红。
不是胭脂。
是梅子汁。
她转身,快步走。没回头。
柳灼盯着她背影,直到人影拐进卖布的巷子。
她才低头,从袖口摸出一枚银匙。匙柄刻着“灼”字,边缘有磨损的划痕。
她把匙放进汤里。
汤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雾。
雾里,有声音。
不是人声。
是哭。
很轻,像孩子在被窝里憋着不哭。
柳灼闭眼。
三秒后,她把银匙捞出来,擦净,塞回袖中。
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她没动。
直到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颤巍巍凑近:“姑娘……这羹……还能吃吗?”
柳灼抬眼。
老妇人眼眶发红,鼻尖通红,像刚哭过。
“你儿子,”柳灼说,“上个月在御膳房当差,被罚去洗锅,摔断了腿,今早死在柴房。”
老妇人一愣,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萝卜滚出来,沾了泥。
“你……你怎么知道?”
柳灼没答。她舀了一勺汤,倒进老妇人破碗里。
“喝吧。”
老妇人低头,喝了一口。
她没哭。
她只是蹲下来,把滚远的萝卜一个个捡起来,捡完,把碗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没走。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塞进柳灼的锅沿下。
“我儿临死前……说,这汤……和他娘临终前做的,一样。”
柳灼没动。
老妇人走了。
风卷着纸屑,从巷口飘进来,落在锅边。
柳灼低头,掀开那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味觉净化,第三批,苏小棠,七岁,入宫。”
她手指一紧。
纸角,沾了点黑灰。
像烧过的纸灰。
她抬头,望向苏小棠消失的巷口。
风停了。
市集上,有人在喊:“糖葫芦!新摘的山楂!”
卖糖葫芦的推车,车轴吱呀响,轮子碾过一块鱼皮。
柳灼没动。
她舀起一勺汤,慢慢喝完。
汤凉了。
她把锅盖盖上。
锅盖内侧,有道浅浅的刻痕——像筷子戳的。
她没擦。
她转身,走向巷尾。
齐哑匠蹲在墙,面前摆着七十二竹筷,每都刻着细密纹路,像血管。
他没看她。
他只是,用一竹筷,轻轻敲了三下地。
咚。
咚。
咚。
柳灼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自己脚边。
鞋底,沾着一点灰。
是刚才苏小棠站过的地方,落下的灰。
她蹲下,用指甲刮了刮。
灰里,混着一点红。
像梅子汁。
她没擦。
她站起身,继续走。
巷子尽头,一扇破木门。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没拿。
她知道是谁塞的。
白七娘。
她没看,转身,走回摊子。
锅盖掀开。
汤还在。
她把银匙重新放进去。
汤面,浮起一缕极淡的雾。
雾里,有声音。
这次,不是哭。
是低语。
很轻,像风穿过枯叶。
“你也是实验品。”
柳灼没动。
她盯着那缕雾。
三秒后,她把银匙捞出来,扔进锅里。
锅盖,重重盖上。
她转身,走远。
风又起了。
吹过摊子,吹过锅盖,吹过地上那滩灰。
锅盖边缘,那道筷子戳的刻痕,渗出一滴水。
不是汤。
是黑的。
像血。
巷口,苏小棠靠在墙后,手里攥着那张纸。
她没哭。
她只是,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
咽下去。
她抬头,望向天。
天是灰的。
云没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舌头。
舌尖,还残留着铁锈味。
和焦糖香。
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御膳房的嬷嬷,给她喂过一碗汤。
她说:“喝了,就不怕疼了。”
她喝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哭过。
可今天。
她尝到了。
她尝到了,自己心里,那块烂疮的味道。
她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
像踩在冰上。
她不知道,自己袖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包东西。
是菌粉。
灰白,像雪。
她没发现。
她只记得,那句话。
“你也是实验品。”
她推开门。
屋内,油灯没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摊着一本食评簿。
第一页,写着:
“血梅羹:酸中带腥,食者哭。味觉异变者,尝出恐惧为铁锈,悔恨为焦糖。”
她提笔。
笔尖,滴下一滴墨。
墨,是红的。
像血。
窗外,风停了。
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
它没叫。
它只是,歪着头,盯着那滴红墨。
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下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