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暑假第二天,顾子夜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右肩还缠着绷带,吊在前。赵峰说要送他,他说不用。
苏清月说要送他,他也说不用。
一个人背着包,包里装着保温杯和两件换洗衣服,检票,上车,找座位。
靠窗,把包放好,坐下。
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看着那些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外,从郊外变成田野。他脑子里是林北的脸。
上次见面是国庆,林北来省城,他们在江边走了很久,在月光下拥抱。
手机震了。林北发消息。“上车了?”
“嗯。”
“几点到?”
“十一点半。”
“我去接你。”
“你不上课?”
“请了半天假。”
“不用接。我自己去。”
“不行。你右肩吊着,怎么拿行李?”
“没行李。就一个包。”“那也要接。”
顾子夜看着那行字——“那也要接”——打了两个字。
“随你。”林北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打滚。
到了江城,顾子夜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林北。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
头发长了,刘海遮住半边额头,鼻尖冻得有点红。
站在出站口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顾子夜,笑了。
不是抿嘴笑,是咧开嘴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跑过来,跑到顾子夜面前,站住。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北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笑容收了。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林北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肩,隔着绷带,很轻。顾子夜没躲。
林北看着他的脸,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嘴唇有点,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没睡好。
“你瘦了。”林北说。
“没觉得。”
“下巴都尖了。”
顾子夜没接话。林北接过他肩上的包,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往外走,林北走在他右边,书包带子滑下来,往上推了推。
“周文渊说我的经脉通了七成了。”林北说。
“这么快?”
“他说我体质特殊。封印松得比预想的快。”
“什么时候能觉醒?”
“快了。他说再一个月。”
两人出了车站,阳光很好。江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灰比其他子浅一点。
林北带顾子夜去了他的住处——学校旁边租的一个小单间,不大,但净。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有一袋红枣、一袋枸杞、一袋桂圆。
林北去厨房烧水,顾子夜坐在床边。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放着一件灰色卫衣——他穿过的那件。
水开了,林北冲了茶,红枣枸杞桂圆,多放了桂圆。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递给顾子夜。
顾子夜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林北问。
“嗯。”
“比省城的茶好喝?”
“嗯。”
林北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顾子夜偏头看着林北,林北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林北。”
“嗯。”
“你手伸出来。”
林北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顾子夜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手背。皮肤白白的,血管隐隐可见。
“怎么了?”
“看看你。”
林北的耳朵红了。顾子夜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从虎口到指尖。林北的呼吸轻了。
“你手好凉。”林北说。
“你手好热。”
“因为你给我捂的。”
两人都没说话。手还握着,没松开。
晚上,林北做了饭。简单的几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顾子夜右手不能动,左手拿筷子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林北没说话,夹了菜放到他碗里。
“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你左手能夹住?”
“能。”
顾子夜用左手夹起一块西红柿,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林北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像个小孩。”
“你才像小孩。”
吃完饭,林北洗碗,顾子夜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林北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北身上。
“你站那嘛?”林北没回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北的耳朵又红了。他把碗放在架子上,擦手,转过身。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北走过来,站在顾子夜面前,仰头看着他。顾子夜比他高半头,微微低着头。
“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林北问。
“后天。”
“这么快?”
“学院有训练。全国大赛完了还有别的比赛。”
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你明天陪我去找周文渊。他听说你来了,想见你。”
“好。”
两人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北伸手碰了碰顾子夜的手,顾子夜握住。十指扣进去。
“顾子夜。”
“嗯。”
“你右肩真的不疼?”
“真的。”
“那你明天让周文渊帮你看看。他懂医术。”
“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林北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顾子夜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人抱在一起,在厨房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顾子夜侧躺着,右臂搭在身体上,不能压。林北也侧躺着,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顾子夜。”
“嗯。”
“你全国大赛拿了冠军,答应我的做到了。”
“嗯。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什么?”
“觉醒。来省城。”
林北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说好了。”
“说好了。”两人伸出手,小指勾着小指,摇了摇。
第二天,他们去找周文渊。周文渊住在城北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种了两棵树,都枯了。他开了门,看了顾子夜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进来吧。”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地上。周文渊让顾子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解开绷带,看了看他的右肩。
“裂了。经脉也伤了。”
“能修好吗?”林北问。
“能。但要时间。”
周文渊从屋里拿出一个药箱,里面有几瓶药膏和一包银针。他从瓶子里挖出一坨黑色的药膏,敷在顾子夜肩膀上,厚厚的,凉凉的。然后用银针扎在几个位上,轻轻捻着。
“什么感觉?”周文渊问。
“胀。”
“有感觉就好。怕你没感觉。”
周文渊捻着针,屋里很安静。林北站在旁边看着,手攥着衣角。周文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子夜。
“你俩,谁先动的心?”
林北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耳。顾子夜没说话,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红了。”周文渊笑了一声,“行,不问。”
他收了针,把药膏盖好,递给林北。“每天敷一次,敷半个月。半个月后应该能好大半。经脉要养更久,别用共鸣。”
林北接过药膏,小心地放进包里。
出了院子,两人走在江城的老街上。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林北走在他右边,手垂在身侧。
“周文渊刚才问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林北的声音很小。
“什么问题?”
“谁先动的心。”
“你。”
“我才没有。”
“你有。你高一就动心了。你给我放牛,牛是热的。”
“那是怕你饿着。”
“那是怕我饿着还是喜欢我?”
林北没回答,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顾子夜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北给顾子夜敷药。药膏黑乎乎的,有一股中药味,很浓。林北用手指挖了一坨,轻轻涂在顾子夜的右肩上,慢慢地抹开。他的指尖很凉,顾子夜的皮肤很烫。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这个药膏抹上去会疼的。周文渊说了。”
“你抹的不疼。”
林北看着他。顾子夜没看他,看着窗外。但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林北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林北没接话。他把药膏抹匀,用纱布缠好,胶带贴紧。然后把药膏收好,洗了手,回到床边。
“顾子夜。”
“嗯。”
“你明天走,我不送你了。”
“为什么?”
“送了你又舍不得走。”
顾子夜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收回去。
“好。那你在家等我。”
“等你嘛?”
“等我右肩好了,等你去省城。”
林北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把他发烫的脸遮住了,但他的耳朵露在外面,红得要滴血。
“你快睡觉。明天还要赶车。”
“嗯。”
顾子夜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两人躺在床上,手握着,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顾子夜醒来的时候,林北已经不在床上了。桌上放着保温杯,红枣茶泡好了,甜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膏带上了。每天敷。不许偷懒。到了发消息。”
顾子夜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背上包,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北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半,看着他。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几秒。顾子夜冲他点了点头,林北也点了点头。
顾子夜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林北还在看。
火车上他拿出手机,给林北发了一条消息。“走了。”林北秒回。“嗯。”“到了发消息。”“好。”“想你了。”林北没回。过了几分钟,发了一条语音。顾子夜点开,林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我也是。”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外,从郊外变成田野。顾子夜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保温杯,闭着眼。右肩还疼,但有人在江城等他。有人在几百公里外每天泡茶,等他回去。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但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