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末,林北买了一堆零食。
薯片、虾条、巧克力、可乐,还有一大袋爆米花。
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门的时候,顾子夜正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去进货了?”
“看电影当然要配零食。不然看什么。”
顾子夜没接话,帮他接了一个袋子,放到茶几上。
林北把零食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
薯片放左边,虾条放右边,巧克力摞在中间,可乐两瓶并排站着。
顾子夜看着那一排零食,问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林北说不是,是仪式感。
投影仪是顾子夜借的,巴掌大,往墙上一投,画面还算清楚。
林北关了灯,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
他选了一部电影——《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顾子夜没听说过,也没问什么题材。
林北选什么他看什么。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零食摆在茶几上,伸手就能够到。
电影开始了,画面很慢,色调很暖,像是很久以前的夏天。
两个男孩,一个叫张家汉,一个叫王柏德。
他们在学校的泳池边遇见,在水里打闹,在深夜的街头骑着单车,风吹起校服的衣角。
林北看得认真,薯片举在嘴边半天没咬,等电影里的台词说完,才“咔嚓”咬了一口。
顾子夜没怎么看屏幕。
他在看林北的侧脸。投影仪的光落在林北脸上,忽明忽暗,睫毛的投影在颧骨上,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盏小灯。
电影放到后面,两个男孩在海边。
张家汉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王柏德没说话,风吹着他们的头发。
林北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没动。
顾子夜看见他眼眶红了。不是哭,就是红了,像秋天被风吹过的那种红,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投影仪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湖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电影的最后,两个人在很多年后重逢。他们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前面,身后是蓝天,风吹着麦浪。
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
顾子夜伸手把他手里的薯片拿掉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林北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湿了一小块。
顾子夜的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摸着,没说话。
“你哭什么?”顾子夜的声音很轻。
“没哭。”
“你眼泪把我衣服弄湿了。”
“那是汗。”
投影仪的光还在墙上跳动,电影已经放完了,字幕在滚动,片尾曲响起来,很慢很轻的旋律。
林北靠在他身上,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墙上的字幕。
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着,睫毛上挂着没的泪珠,亮晶晶的。
“顾子夜。”
“嗯。”
“你说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我希望他们在一起。”
“嗯。”
林北从他身上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中间那个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地上去了,两人之间空空的。
林北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嘴角沾了可乐,亮亮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顾子夜看着他,移开目光。
“你穿的这是什么?”顾子夜问。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一条短裤,灰色的,棉的,很宽松,比内裤长一点点,刚好盖住。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时,裤腿往上缩,露出大半截大腿,皮肤白白的,在投影仪的光里反着光。
“短裤。天热。”
“太短了。”
“在家穿,又没人看见。”
“我不是人?”
林北看了他一眼。
“你是人。但你不是别人。”
顾子夜没接话。
林北把腿伸直,脚搁在茶几上,脚趾动了动。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头枕在顾子夜的腿上。
头发散在顾子夜的膝盖上,软软的,蹭着皮肤。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爆米花,够不着,顾子夜帮他拿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爆米花,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又塞了一颗。
“这部电影,我看了三遍了。每次看都哭。”
林北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嚼着爆米花。
“那你还看?”
“就是因为会哭才看。哭出来舒服。”
顾子夜低头看着他。
投影仪的光落在林北脸上,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着。
他伸手把林北额头前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心。
林北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手好凉。”
“你脸好烫。”
“刚哭完当然烫。”
顾子夜的手从他额前滑下来,放在他耳朵上。
指尖碰着耳廓,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林北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到耳,红了一片。
“顾子夜。”
“嗯。”
“你摸我耳朵嘛?”
“你耳朵红了。”
“被你摸红的。”
顾子夜没接话。
他的手指从林北耳朵上滑下来,碰到他的脖子。
林北缩了一下,说痒,然后抓住顾子夜的手,不让他动。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
林北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墙,片尾曲已经停了,画面定格在最后,两个背影站在麦田前面,金黄色的麦浪延伸到天边。
投影仪的光很亮,把整面墙照得发白。
林北的头在顾子夜腿上动了一下,头发蹭着顾子夜的膝盖。
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不是故意的,就是在调整姿势。
顾子夜感觉一股酥麻从膝盖往上窜,经过大腿,经过小腹。
他的手放在林北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让他再动。
林北不动了。
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很轻,像远处的蜜蜂。
林北忽然开口。
“顾子夜,你蹭我头发嘛?”
“没蹭。”
“你刚才蹭了。”
顾子夜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林北的头发里慢慢滑过,从额头到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
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彻底放完了,投影仪自动关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薄薄的。
“林北。”
“嗯。”
“困了?”
“有一点。”
“去床上睡。”
“不想动。”
顾子夜没催他。他
靠在沙发上,林北躺在他腿上,两人都没动。窗外的风凉凉的,吹进屋里,吹得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
顾子夜知道他还没睡着,但快了,声音含在嗓子里,像梦话,说的是你腿上好硬,硌得慌。
顾子夜说那你起来。
林北说不要,硬就硬,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顾子夜腿上,顾子夜靠着沙发,头歪向一边,睡得很沉。
他的腿应该早就麻了,但手还放在林北的头发上,一夜没移开。
林北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坐起来。顾子夜动了一下,没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零食,薯片开了没吃完,虾条剩了半袋,可乐已经没气了。
爆米花洒了几颗在桌上,像小小的云朵。林北看着那些零食,想起昨晚电影里的台词——“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甜的。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
身后,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
林北转过头,看见顾子夜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昨晚睡得好吗?”
“腿麻了。”
顾子夜看着他,没说话。
林北把保温杯递过去。
“喝茶。给你泡的。”
顾子夜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林北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保温杯在两人手里传来传去,茶慢慢变凉了,甜味还在。
“林北。”
“嗯。”
“电影里的那两个人,他们后来在一起了。”
林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什么时候查的?”
“你哭的时候。我用手机查的。”
林北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顾子夜也看着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窗外的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由远到近又远了。
顾子夜伸手碰了碰林北手腕上的红绳,那颗银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待着。
顾子夜没有把林北拉过来,林北也没有靠过去。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肩膀快要挨上又没挨上。
保温杯里的茶还剩下最后一口,甜的。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影子变短了,他们在阳光里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