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北的父母要回老家一趟,姥姥病了,得去照顾。
走之前,林北妈给顾子夜打了个电话,说小北在你那边住几天,麻烦你了。
顾子夜说不麻烦。
挂了电话,他跟林北说,你妈让你住我这。
林北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头都没抬。“嗯,知道。她跟我说了。”
顾子夜看着他往包里塞东西——睡衣、牙刷、充电器,还有那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
他把保温杯塞进包侧面的网兜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顾子夜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就住几天。
林北说万一不够呢,你又不帮我买。
顾子夜没接话,拎起他的包,走前面。林北跟在后面,门关上,锁好,钥匙揣兜里。
从宿舍到顾子夜在校外的住处,要走二十分钟。
穿过场,经过训练馆,再拐进一条小巷。
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北走在顾子夜右边,踩着地上的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是顾子夜的。
他走一步踩一下,走一步踩一下,像小时候下雨天专门踩水坑。
顾子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踩我影子嘛?”
“好玩。”
“幼稚。”
林北没理他,继续踩。
顾子夜故意走快了一点,林北也快,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他怎么踩都踩不到头。
跑了两步,踩住了,气喘吁吁的。顾子夜停下来等他。
路灯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影子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到了住处,顾子夜开门进去。
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净。
客厅有一张沙发,卧室有一张床。
林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我睡哪?”
“你睡床。我睡沙发。”
林北没接话,拎着包进了卧室。
顾子夜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甜的。
他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林北正蹲在地上,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牙刷、充电线、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顾子夜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东西还挺全。”
“那当然。过子嘛。”
“就住几天。”
“几天也是过。”
顾子夜没接话,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哗哗的,林北坐在床边,听着水声,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由远到近又远了。
顾子夜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用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毛巾搭在肩上。“你去洗。”
林北去洗了。
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半,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顾子夜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被子盖到口,闭着眼。
林北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睡了?
”顾子夜没睁眼。“嗯。”
林北转身走进卧室,关了灯。
卧室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很净,跟宿舍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
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北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很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了几秒,下床,拉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的顾子夜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顾子夜没睁眼,声音带着睡意。
“没怎么。睡不着。”
“认床?”
“不是。太黑了。”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
林北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安。
顾子夜坐起来,把沙发上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
林北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
沙发窄,两个人坐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你不是说认床?”
“不是认床。是怕黑。”
“在宿舍怎么不怕?”
“宿舍有灯。走廊的灯一直亮着,门缝里能透进来。”
顾子夜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沙发让给林北。“你睡这。我睡床。”
“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那你坐。我陪你。”
顾子夜坐回去,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客厅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顾子夜。”
“嗯。”
“你小时候怕黑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顾子夜想了想。“没什么怕的。”
“骗人。每个人都有怕的。”
顾子夜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林北也没再问了。
两人就那样坐着,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靠得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北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顾子夜的肩膀上。
头发蹭着顾子夜的下巴,痒痒的。
顾子夜没动,也没躲。
“困了?”顾子夜问。
“嗯。”
“去床上睡。”
“不要。太黑了。”
“那你在沙发上睡,我坐这。”
“你明天还有训练。”
“不碍事。”
林北没接话,也没动。
他就那样靠着,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了。
顾子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北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顾子夜没叫他,也没动。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林北身上。
林北动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脸埋在他肩窝里。
头发软软的,蹭着顾子夜的下巴。
顾子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发现自己靠在顾子夜肩膀上,被子盖到口。
顾子夜的头歪向另一边,睡得很沉。林北看了他一眼,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顾子夜的肩膀,然后下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
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刚亮,场上有人在跑步。
顾子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茶泡好了。今天训练别太狠。”
顾子夜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
晚上,林北又来了。
这次没等他开口,顾子夜就说。
“你睡床。我睡沙发。灯开着。”
林北说好。
灯开着,白晃晃的照了一宿。
林北睡在卧室的床上,门开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亮斑。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看着那道光。
第三天晚上,林北洗了澡出来,顾子夜已经在沙发上了。
被子盖到口,闭着眼。林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到了沙发上。
沙发窄,两个人挤着,胳膊贴胳膊,大腿贴大腿。
顾子夜睁开眼。“你嘛?”
“沙发暖和。”
“床更暖和。”
“床太远了。”
顾子夜没接话,也没动。
林北侧过身,面朝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头发湿漉漉的,蹭着顾子夜的下巴。
“你头发没擦。”顾子夜说。
“懒得擦。”
顾子夜伸手去够毛巾,没够着。
林北说不用了,一会儿就了。
顾子夜没再动,手放下来,搭在林北后背上。
林北的背很薄,隔着睡衣能摸到脊柱骨,一节一节的。
“顾子夜。”
“嗯。”
“你身上好烫。”
“你身上凉。”
“那刚好。中和了。”
顾子夜没接话,手在林北后背上慢慢摸着。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场上还有人,脚步声闷闷的。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顾子夜怀里,顾子夜的胳膊环着他的腰。
他的手抓着顾子夜的衣角,像怕他跑了。
他轻轻把顾子夜的胳膊抬起来,钻出去,下床,去泡茶。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顾子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茶泡好了。今天训练别太狠。晚上过来,灯开着。”
顾子夜看了两遍。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
晚上,林北又来了。这次他没睡沙发,也没睡床。
他走到沙发旁边,顾子夜已经躺好了,被子盖到口。
林北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顾子夜问。
“没怎么。看看你。”
“又不是没见过。”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北想了想。“你头发长了。”
顾子夜没接话。
林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很轻。
顾子夜闭着眼,睫毛在抖。
“你头发也长了。”顾子夜说。
“嗯。该剪了。”
“明天我帮你剪。”
“你上次剪得跟狗啃似的。”
“这次好好剪。”
林北笑了一声,蹲着没动。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灯光下,林北的眼睛亮亮的。
“你蹲着不累?”
“累。”
“那上来。”
林北站起来,躺到沙发上。
沙发窄,两个人挤着,没有多余的空间。
他们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顾子夜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
被子底下,他的手碰到了林北的手,握住。
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林北。”
“嗯。”
“你怕黑?”
“嗯。”
“现在呢?灯开着。”
“现在不怕了。”
顾子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窄窄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被子,握着手。
灯亮着,白晃晃的。窗外的风停了,场上没人了。
林北的脸埋在顾子夜肩窝里,顾子夜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人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北先醒的,顾子夜还睡着,手还握着他的手。
林北看着他的脸,睡着的顾子夜跟醒着不一样,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去泡茶。
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水开了,冲进去,红枣的香味飘起来。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
身后,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林北转过头,看见顾子夜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过来。”
林北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顾子夜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摸着他手腕上那颗银色的珠子。
“心跳正常。”
“你还能摸出心跳?”
“嗯。你的。”
林北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子夜,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能多住几天?”
“你想住多久都行。”
林北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手腕上的红绳并排躺着,两颗银色的珠子挨在一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放进顾子夜手里。“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子夜喝了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