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凛被一把推开了。
他高大的身躯被迫往后退了半步,错愕地看着鸠占鹊巢的女人。
林霜降稳稳地坐在了那张坑洼的三屉桌前。
她随手挽起呢子大衣的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说。”
林霜降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空白的信纸上方。
头都没抬,声音清冷脆。
“说什么?”江凛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
“说你们大比武的真实情况。”
林霜降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地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别给我背那些‘天气晴朗、精神饱满’的官话套话。”
“我要听血肉!”
“温度多少?负重多少?几点?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流血?”
“把最惨、最狠、最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细节,原原本本地报给我!”
江凛死死地盯着她。
他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创作者的贪婪与狂热。
这女人,是认真的。
“……零下二十二度。”
江凛沉默了两秒,嗓音粗噶地开了口。
“凌晨三点紧急,没有热水,只有掺了冰渣的凉水和硬得像砖头的窝窝头。”
“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公斤。”
“在齐深的雪地里,急行军十五公里,外加一个小时的刺和战术卧倒。”
说到这里,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沉痛的猩红。
“三连的一个新兵,脚指头生生冻掉了半个,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五连的连长,跑出了一口血,咽下去,继续带着队伍冲锋。”
“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掉队。”
江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手底下的兵,都是拿命在拼!”
“可那群坐办公室的笔杆子,却说我们没有展现出优良作风!”
去他妈的优良作风!
这群流血流汗的汉子,凭什么被几句轻飘飘的官话给否定?!
“足够了。”
林霜降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江凛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她眼底的光芒,骤然大盛!
那是一种抓住了绝佳素材、即将大开戒的锐利锋芒!
“唰——”
笔尖重重地落在粗糙的信纸上。
蓝黑色的墨水,瞬间洇出一道凌厉的笔锋。
林霜降本不需要打草稿。
在二十一世纪,她一天能更两万字,什么极端的爽点和痛点没写过?
更何况,这种带有强烈爱国情怀和热血冲突的军旅题材。
只要把情绪拉满。
只要把反差做到极致。
那就是王炸!
“唰唰唰——”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钢笔尖在纸面上急速划过的摩擦声。
林霜降的手腕快速抖动。
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
一行行文字,如同千军万马,在她的笔下奔腾而出。
江凛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原本以为,这女人顶多就是润色一下词句,加几个漂亮成语。
可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纸上的第一行大字时。
男人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风雪铸军魂:零下二十二度的钢铁长城!》
这标题!
就像一把出鞘的军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冲天的血性,直直地扎进人的眼球!
江凛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拍。
而林霜降的笔,还在疯狂地游走。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涂改。
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仿佛周围的寒冷、简陋的房屋,甚至连站在旁边的江凛,都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
而是一个手握重兵、伐果断的文字统帅!
二十分钟。
仅仅用了二十分钟。
洋洋洒洒三页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啪!”
林霜降利落地扣上钢笔帽,将笔往桌上一扔。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随后,葱白的手指捏起那三页纸,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墨迹。
“江营长。”
她没有急着把稿子递给江凛。
而是微微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看稿子之前,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江凛看着她那副狡黠如狐的模样,眉头紧锁:“赌什么?”
“就赌这篇稿子,能不能拿下整个北方军区的宣传头奖。”
林霜降眼神明亮,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
“如果拿不到头奖,甚至连你们团长那关都过不了。”
“我林霜降二话不说,自己打包行李滚去大漠农场,绝不连累你。”
江凛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冷笑一声:“你要是赢了呢?”
“如果我赢了……”
林霜降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带着绝对的掌控欲。
“以后你每月的津贴存折,全部上交。”
“这个家,我来当。”
江凛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要他的津贴存折?
在这个年代,男人把工资全交到女人手里,那就等于把命脉交了出去!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胃口更是大得离谱!
“你知不知道全军区有多少个营?”
江凛咬着牙,声音粗糙冷硬。
“政治部那帮人,全都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专家。”
“你一个没当过一天兵的资本家小姐,敢夸海口拿全军区头奖?”
“你就这么急着去西北吃沙子?”
“敢不敢赌,一句话。”
林霜降将那三页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推到了他的面前。
“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把你的存折准备好。”
江凛冷哼一声。
他本不相信,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能写出什么让军区首长拍案叫绝的硬骨头文章。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起那几页单薄的信纸。
带着挑剔和审视的目光,粗鲁地扫了过去。
可是。
仅仅看了前三行。
江凛那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
【“狂风卷地,滴水成冰。”】
【“零下二十二度的极寒,冻得住漫天飞雪,却冻不住一营将士们腔里滚烫的军魂!”】
【“他们不是没有痛觉的铁疙瘩,他们也是爹娘疼爱的血肉之躯。”】
【“但在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血肉之躯,便化作了牢不可破的钢铁长城!”】
江凛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拿着信纸的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跳得越快!
【“三十公斤负重,十五公里雪地急行军。”】
【“这不是简单的体能拉练,这是一场与死神的残酷博弈!”】
【“新兵的草鞋磨破了,冻掉的半截脚趾混着冰渣,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但他没有停下。”】
【“连长跑出了内伤,喉咙里咽下的是腥甜的鲜血,喊出的却是震天动地的冲锋号子!”】
【“为什么不退?为什么不喊疼?”】
【“因为在他们身后,是万家灯火,是祖国的大好河山!”】
【“因为在他们面前,是随时可能来犯的敌人!”】
【“逢敌必亮剑,刺刀见红!这,就是北方军区一营的军魂!”】
“轰!”
江凛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
头皮发麻!
血液倒流!
那股被他压抑在心底、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憋屈和热血。
被这几段文字,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彻底、完美地剖析了出来!
甚至,比他亲身经历的还要震撼十倍、百倍!
那不仅是文字。
那是刀枪,是,是能直击人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坚硬地方的重锤!
这种极具煽动力的文字节奏,这种层层递进的情绪渲染。
别说团长。
就算是把这篇稿子拍在军区大首长的办公桌上,也绝对能让首长红了眼眶!
江凛死死地盯着纸面上那张扬凌厉的字迹。
膛剧烈地起伏着。
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地燃烧!
太狠了。
这女人的笔杆子,简直比他手里的式还要致命!
“怎么样,江营长?”
林霜降靠在长板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着男人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自己赢定了。
“这种通篇煽情、毫无章法的东西……”
江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撼。
他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激动。
甚至,他还故意皱起了眉头,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
林霜降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男人,死鸭子嘴硬的毛病算是彻底没治了。
连拿着稿子的手都在隐隐发抖,还在她面前装大尾巴狼!
“既然勉强能看,那这个赌约,江营长是接,还是不接?”
林霜降步步紧,丝毫没打算给他台阶下。
江凛将那三页纸仔细地、甚至可以说是珍视地折叠好。
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近口的军装上衣口袋里。
动作极其谨慎,生怕弄皱了一个角。
随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霜降。
漆黑的眸底,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狂热与探究。
“老子接了。”
他声音低沉粗噶,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你要是真能拿下军区头奖,洗刷一营的耻辱。”
“别说津贴存折。”
“我江凛这条命,以后都归你管!”
林霜降愣了一下。
看着男人眼底那灼热的光芒,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命就算了,我不收破烂。”
她转过头,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
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走到脸盆架前。
“把钱管好就行。”
“明天自己拿去团部交差。我要洗漱睡觉了,互不涉,别忘了规矩。”
说完,她直接背对着他,开始拆头发。
江凛站在原地。
看着女人纤细柔弱的背影。
他冷硬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老头子说得对。
娶个资本家大小姐,确实是个麻烦。
但这麻烦。
好像,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