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傍晚,北方边塞的天,说变就变。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像砂纸一样狠狠打在玻璃窗上。
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砰!”
一声巨响。
原本就单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哀鸣。
江凛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大步跨进屋。
他肩头的军大衣上落满了未化的雪霜。
整个人像是一座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煞神。
烦躁。
肉眼可见的狂躁。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武装带,“啪”地一声重重摔在硬木板床上。
连带着那顶沾着雪水的军帽,也被他粗暴地扔在了一旁。
脸色黑得像刚烧过火的锅底。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现在很火大,谁惹谁死”的戾气。
林霜降正坐在窗边。
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旧书,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翻看。
听到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江凛带着一身寒气,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长条板凳上。
“啪!”
几页揉得皱巴巴、边缘都有些卷起的信纸,被他狠狠拍在坑洼的桌面上。
江凛粗糙的大手,烦躁地抓了一把刚硬的寸头。
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江营长,这是去哪儿受气了?”
林霜降这才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不是这几张纸,比真枪实弹的敌人还难对付?”
江凛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团里的大比武通讯稿,又被团长老头子打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法发泄的憋屈和窝火。
“这他妈已经是第三次了!”
“老头子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咱们营只会舞刀弄枪!”
“说写出来的东西,像老太婆的裹脚布!”
“又臭又长,瘪乏味!”
“批评我们一点军人的血性都没写出来,简直是丢了一营的脸!”
江凛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
在战场上,他敢端着刺刀跟敌人拼刺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在训练场上,他能把全团最刺头的兵练得跪地叫爷爷。
可面对这轻飘飘的几张纸。
面对那些弯弯绕绕的方块字。
他是真没辙,憋得肺都要炸了。
林霜降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暴躁模样,轻笑了一声。
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
从桌上拈起那几张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稿纸。
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
一目十行。
只看了十秒钟。
林霜降的眉头就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嫌弃的冷笑。
“江凛,你们营的指导员,是小学语文没及格吗?”
她嫌弃地抖了抖那几页信纸,像是在抖什么脏东西。
“听听这写的都是什么词儿。”
她清了清嗓子,毫无感情地念道:
“‘今上午,天气晴朗,微风。’”
“‘我营开展了激烈的刺训练。’”
“‘战士们精神饱满,口号响亮,展现了优良的作风……’”
林霜降每念一句,眼底的嘲讽就浓重一分。
“这就是你们憋了三天写出来的东西?”
“‘天气晴朗,精神饱满’?”
“江营长,这是在写小学生春游记吗?”
江凛被她毫不留情的嘲讽,刺得脸皮发烫。
古铜色的肌肤上,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你懂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般瞪着她。
试图用男人的威严压住她的嚣张。
“老子手底下都是拿枪的糙汉!”
“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泥腿子!”
“谁他妈会像你们城里人一样,坐在暖气房里咬文嚼字、绣花写文章?”
林霜降本不吃他这套虚张声势的威压。
她随手将稿子扔回桌上。
“别拿没文化当借口。”
“这种瘪枯燥的流水账,没有细节,没有画面感。”
“更没有直击人心的冲突和痛点。”
“别人看了,本感觉不到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
“拿这种废纸去争军区的宣传头奖?”
“简直是痴人说梦,活该被退稿。”
江凛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女人,嘴巴比刀子还利!
他越想越烦躁,伸出粗壮的手臂。
想要抓起桌上的钢笔,打算再绞尽脑汁,硬憋几句场面话上去交差。
就在他布满老茧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钢笔的瞬间。
一只白皙纤细、骨肉匀称的手。
突然从半路出。
“啪!”
一声脆响。
林霜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钢笔。
动作快若闪电。
准、狠、稳。
江凛愣住了。
手僵在半空中。
他猛地抬起头,错愕地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得惊人的桃花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里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耀眼、绝对自信的锋芒。
林霜降单手撑在坑洼的三屉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冷面军官。
嘴角勾起一抹张扬至极的弧度。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嚣张,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起开。”
她用黑色的钢笔笔杆,轻轻敲了敲坑洼的桌面。
声音清冷、霸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今天,我让你见识见识……”
她直视着江凛深邃的黑眸,一字一顿。
“什么叫真正的,笔杆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