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9章

春风几度帝京寒 · 皆囍 · 2026-07-01 17:05:48

滴漏里的水声,在死寂的值房里清晰得如同心跳。戌时已过,三刻将临。柳行简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远处坊市零星的灯火,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派去土地庙的护卫还未回来。是那员外郎不敢赴约?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柳行简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时间不多了。与“鬼见愁”的会面定在亥时,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可能获取天牢内部的情报。如果这条线断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值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两长一短,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进来。”柳行简沉声道。

门无声推开,护卫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低声道:“大人,人来了。独自一人,穿着便服,裹着斗篷,在土地庙后巷徘徊了约半炷香,见无人出现,正欲离开。”

“带他来。走后角门,避开所有人眼目。”柳行简立刻起身。

片刻后,那名刑部员外郎被护卫引着,从监察司最僻静的角门悄然而入。他裹着一件深色的旧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柳行简仍能看出他脸上的惊惶与不安。进了值房,见到烛光下柳行简沉静如水的面容,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

“柳、柳大人……”员外郎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平里总是挂着谨慎笑容、此刻却苍白憔悴的脸,他姓吴,单名一个“庸”字。

“吴员外郎,请坐。”柳行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胁迫之意,“深夜相邀,冒昧了。”

吴庸忐忑地坐下,目光游移:“不知柳大人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他绝口不提那封短笺上的内容。

柳行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秋夜寒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吴庸受宠若惊,又觉惶恐,连忙双手接过,却没心思喝,只捧在手里,暖着冰冷的手指。

“吴员外郎在刑部多少年了?”柳行简仿佛闲聊般开口。

“回大人,下官……下官是元和六年的进士,先在地方任过两任知县,后调入刑部,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吴庸答道,声音有些涩。

“十一年,不算短了。”柳行简点点头,“刑部掌天下刑名,责任重大。尤其是大牢重地,关押的都是紧要人犯,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吴员外郎如今协管牢狱,想必也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吧?”

吴庸额角渗出细汗:“是、是……下官不敢懈怠。”

“本官听闻,前几兵部一位主事,在家中‘自缢’了。”柳行简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吴员外郎可知道此事?”

吴庸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慌忙放下茶杯,声音发颤:“听、听说了……真是,真是令人扼腕。”

“是啊,扼腕。”柳行简看着他,“好好的朝廷命官,说没就没了。还是以这种方式。吴员外郎在刑部多年,见过的‘自缢’案,多吗?”

吴庸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行简也不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恐吓韩铮的匿名信,推到吴庸面前:“吴员外郎看看这个。”

吴庸颤抖着手拿起信,只看了几行,便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信丢回桌上,脸上血色褪尽:“这、这……”

“这封信,是昨夜被人扔进韩将军府上的。”柳行简缓缓道,“信上说,关在天字乙号牢房的那位周家公子,伤势沉重,染了时疫,奄奄一息。还以此要挟韩将军,让他停止为边关筹措物资,并诬告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吴庸:“吴员外郎协管天牢,可知道此事?那位周公子,当真‘病重’了?”

吴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柳大人!柳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协管文书、庶务,天牢重地,尤其是天字号牢房,向来是由锦衣卫直接管辖,钥匙、守卫、一应饮食医药,刑部本不上手啊!下官……下官只是偶尔听从冯指挥使那边传来的指令,做些登记备案的杂事,里面具体情况,实在是不知……不知啊!”

“不知?”柳行简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可知,兵部那位主事,为何‘自缢’?杜尚书在羁押中,又为何突然‘悬梁’?还有之前江南案那个人证王贵,怎么就好端端的‘猝死’了?吴员外郎,你真当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吗?!”

最后一句,柳行简陡然拔高声音,虽未拍案,但那久居上位、掌控监察的威势骤然迸发,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吴庸心头。

吴庸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绷不住:“柳大人!下官……下官知道!下官知道他们手段狠毒!可下官人微言轻,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敢……不敢多说一个字啊!兵部李主事的死……下官、下官前几去兵部办事,偶然听到……听到他们那边有人私下议论,说李主事死前,好像收到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还有,天牢那边,昨确实从外面请过一个郎中进去,说是给天字乙号的犯人看诊,但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药箱都没打开……下官……下官也只是猜测,猜测啊!”

柳行简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果然!对方已经在为周景容的“意外死亡”做铺垫了!请郎中走个过场,然后就可以宣布“救治无效”!

他强压怒意,俯身将吴庸扶起,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压力:“吴员外郎,本官知道你为难。但你要想清楚,继续跟着他们,为虎作伥,今是兵部李主事,明是杜尚书,后可能就是狱中的周公子,再往后呢?你这协管牢狱的员外郎,知道这么多‘内情’,他们真的会永远信任你、放过你吗?等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天,你和你的一家老小,又该如何自处?”

吴庸被他说得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柳行简继续道:“本官今夜找你来,不是要你作证,也不是要你公然对抗。本官只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了,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后若有可能,本官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一条生路。”

吴庸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柳大人……您、您请问!只要下官知道的,一定……一定如实相告!”

“第一,天字乙号牢房的确切位置,内部结构如何?除了正门,还有无其他通道、通风口、或者年久失修的薄弱之处?牢房内有无暗格、机关?”

吴庸思索片刻,咬牙道:“天字乙号在最深处独立院落,墙厚一尺半,石门铁锁,只有一个送饭的小窗。通风口在屋顶侧面,很小,用铁条封死。内部……下官没进去过,但听早年修缮的老吏提过一句,那牢房底下似乎有条废弃的排水暗渠,但入口早就被封死了,具置……下官实在不知。暗格机关……未曾听闻。”

排水暗渠?柳行简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线索。

“第二,锦衣卫看守的换岗时间、人数、巡逻路线,你可清楚?”

“看守分三班,每班四人,守在院落门口。子时、卯时、午时、酉时正点换岗。巡逻……通常不进去,只在院外巡查,每半个时辰一次。但冯指挥使有时会亲自带人进去‘查看’,时间不定。”吴庸道。

“第三,”柳行简紧紧盯着他,“如果……本官是说如果,有重犯突发急症,需要紧急移送至太医署或外面医馆诊治,按照规制,应该如何办理?需要哪些手续?由谁押送?走哪条路线?”

吴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仍是答道:“按《狱律》,重犯若突发恶疾,狱方需立刻延请官医或就近名医诊治,并上报刑部及管辖上官。若狱内无法救治,确需外移,须得刑部尚书或侍郎、大理寺卿、锦衣卫指挥使中至少两位联署手令,并由锦衣卫派出至少一队(十二人)精锐押送,路线需提前勘定,避开闹市,通常走西门出,沿护城河内侧的‘肃清道’前往太医署或指定的医馆。途中若有闪失,押送官兵皆斩。”

手续如此繁琐,押送如此严密……柳行简的心沉了沉。想通过“病重转移”的方式做文章,几乎不可能。

“不过……”吴庸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若是冯指挥使亲自下令,以‘秘密提审’或‘转移关押’为名,手续可以简化许多,路线也可能临时更改,刑部……通常只是事后补个备案。”

冯骥亲自下令?柳行简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可能的漏洞。但如何让冯骥“亲自下令”转移周景容?而且是在对方正准备对周景容下毒手的时候?

“本官问完了。”柳行简站起身,“吴员外郎,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好自为之。回去之后,一切如常,莫要让人看出端倪。若再想起什么,或有紧急情况,可派人到城东‘福安’茶楼,找掌柜的说‘吴先生订的明前龙井到了’,自会有人接应你。”

吴庸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柳大人!多谢柳大人!下官……下官一定谨记!”

送走吴庸,柳行简在值房中踱步。排水暗渠……冯骥可简化手续……这两条信息,或许可以结合起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里应外合。需要有人能在天牢内部制造混乱,或者至少提供准确的信息和接应。吴庸显然不敢,也没这个能力。

那么……天牢里的其他狱卒呢?锦衣卫的铁板一块,但刑部协管的普通狱卒呢?他们长期被锦衣卫压制,心中难道就没有怨气?尤其是,如果知道上头准备用“意外”害死一个年轻公子,事后可能让他们这些“知情者”背锅……

这同样是在赌博。赌人性中对不公的愤懑,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柳行简看了一眼滴漏,距离亥时与“鬼见愁”的会面,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备车,去西市。”他对护卫道。无论“鬼见愁”这条线能否走通,他都必须去会一会。黑道的力量,或许是他实施那个疯狂计划所必须的助力。

夜色已深,宵禁在即。街道上空旷寂静,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柳行简的马车没有悬挂灯笼,如同幽灵般在街巷中穿行,刻意避开了主要道。

西市“乱葬岗”位于城墙下,是贫民、无名尸骨的聚集地,平里人迹罕至,夜间更是鬼气森森。废弃的义庄在乱葬岗边缘,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马车在距离义庄还有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柳行简只带了那名精于市井的暗探,两人下车,徒步向前。秋风吹过乱葬岗的荒草和残破的招魂幡,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义庄的大门早已朽坏,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暗探取出火折子,想要点亮,被柳行简按住。“不必。”他低声道,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能看见义庄内空旷的大堂,和两侧停放过棺木的破烂台架。蛛网密布,死寂无声。

“柳大人,果然守时。”一个沙哑、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忽然从大堂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柳行简循声望去,只见那里隐约有一个坐着的人影,完全融入黑暗,看不清面目。

“阁下便是‘鬼见愁’?”柳行简站在原地,声音平稳。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那沙哑声音道,“柳大人要救人,从冯阎王和赵侍郎手里救人,胆子不小。价钱,想必也准备好了。”

“你要多少?”柳行简直接问。

“黄金,五千两。”沙哑声音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清余款。另外,你要送走的那个人,去处由我安排,此后与柳大人再无瓜葛。”

五千两黄金!这几乎是柳行简全部身家,甚至需要变卖部分祖产才能凑齐。但他没有犹豫:“可以。何时能动手?”

“先付定金,三内,我会给你一个可行的计划。但有些事,需要柳大人自己配合。”沙哑声音道,“第一,我要知道目标关押的精确位置、守卫情况、换岗时间。第二,我需要至少两个可靠的、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提供接应的内应,不限于天牢内部,外面也需要。第三,动手的具体时间,由我来定,柳大人必须完全听从安排。”

柳行简沉吟。对方的要求很专业,但也意味着将主动权很大程度上交给了对方。

“内应我可以想办法。情报,我也能提供一部分。但时间……不能超过两。”柳行简沉声道,“目标危在旦夕,对方随时可能下手。”

阴影中的人似乎沉默了片刻:“两……很紧。但,加一千两黄金,可以试试。”

“成交。”柳行简毫不犹豫,“定金明午时,送到何处?”

“明辰时,西市‘张记’棺材铺,找一个叫‘老疤’的伙计,他会告诉你。”沙哑声音道,“现在,柳大人可以告诉我目标的具体情况了。”

柳行简简要将周景容的关押位置(天字乙号)、已知的守卫情况、以及吴庸提供的关于排水暗渠和冯骥可简化转移手续的信息说了一遍。他没有提杜文谦、笔迹等其他事,只聚焦于劫狱本身。

阴影中的人听完,良久,才缓缓道:“天字乙号……硬闯是找死。排水暗渠是个路子,但需要精确位置,而且从里面破开封堵不易。制造‘病重转移’……或许可行,但需要里应外合,还要能骗过冯骥的眼睛。”

沙哑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着快速的盘算:“柳大人,我需要你办两件事。第一,尽快核实那条排水暗渠的精确入口位置,最好能有简图。第二,想办法收买或胁迫一个能在冯骥面前说上话、又能让他同意临时转移犯人的人,不需要他直接参与,只要他能‘建议’或‘促成’此事,并且,转移的时间和路线,要按我的要求来定。”

柳行简脑中飞快思索。暗渠位置,或许可以再问吴庸,或者从刑部早年工房存档中寻找。至于能在冯骥面前说话的人……胡四海?赵元楷的那个妻弟?他与锦衣卫赵档头有勾结,或许能影响冯骥?但如何胁迫他?

“我会尽力。”柳行简道,“如何联系你?”

“需要联系时,‘老疤’会去找你。记住,不要主动找我,也不要试图探查我的身份。”沙哑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定金到位,计划自然开始。柳大人,请回吧。”

柳行简知道再多问也无益,点了点头,带着暗探转身退出义庄。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腐臭,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虽然带着坟场阴气)的空气,柳行简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鬼见愁”的会面,短暂,直接,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将巨额的金钱和救人的希望,押在了一个连面目都不知道的黑暗势力头子身上。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回到马车,柳行简立刻对暗探下令:“明天一早,去查刑部工房所有关于天牢,尤其是早年修建、修缮的图纸存档,重点是排水系统。同时,继续盯紧胡四海和那个赵档头,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行踪和接触的人,尤其是……和冯骥有关的。”

“是!”暗探应道,犹豫了一下,“大人,那定金……”

“我会想办法。”柳行简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六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他需要立刻回府,清点能动用的现银、地契、古玩……

马车在宵禁的钟声中,悄无声息地驶回柳府。府门紧闭,灯火寥落。柳行简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唤来老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老管家闻言,脸色剧变,但看着柳行简决绝的神情,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库房清点。

柳行简回到书房,没有休息。他铺开纸笔,开始据记忆和吴庸的描述,绘制天牢区域的简图,重点标注天字乙号牢房的位置、院墙、守卫点。然后又画了一张可能的排水暗渠推测图。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一夜未眠,他却毫无睡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和绷紧到极致的焦虑。

辰时初,暗探回报:刑部工房存档管理极其混乱,且多有缺失,尤其是天牢这种敏感之地的早期图纸,本无从查找。倒是一个在刑部了四十多年、如今已半退休的老书吏,在酒馆里喝多了,曾嘟囔过一句“天牢底下那些老鼠洞,比人走的道还多,早年修西门城墙的时候,还挖通过一条老的……”但再细问,那老吏便醉得不省人事,或者,是装醉。

线索又断了。柳行简的心沉了下去。

但另一条线却有了进展。监视胡四海的人回报,胡四海今一大早就急匆匆去了赵元楷府上,呆了约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随后,他又去了北城一家名叫“春和堂”的医馆,与坐堂大夫密谈了许久。那“春和堂”,暗探打听过,背景复杂,据说与宫里某些太监、乃至锦衣卫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尤其擅长配制一些……见效“极快”的方子。

春和堂……医馆……柳行简眼中寒光闪烁。对方果然在准备“药材”了!胡四海去赵元楷府上,是汇报?是请示?还是……领取下一步的指令?

时间,真的不多了。

午时,柳行简让老管家将凑出的三千两黄金(主要是金锭和易于变现的古玩玉器),分成几个不起眼的包裹,由几名绝对可靠的护卫,分批送往西市“张记”棺材铺,交给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伙计。

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等待“鬼见愁”的计划,等待“老疤”的联络。

然而,一直等到落西山,“老疤”没有出现。监视胡四海的人回报,胡四海下午又去了“悦来”客栈,这次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神情阴郁。而“春和堂”那边,午后有几包药材被送出,送往的方向……似乎是北镇抚司的后街。

柳行简坐不住了。对方在加紧行动,而“鬼见愁”这边却杳无音信。难道被骗了?还是对方觉得风险太大,放弃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启动备用方案——那更加疯狂、成功率几乎为零的强攻计划时,夜色再次降临时,一个浑身酒气、走路歪斜的醉汉,撞开了监察司附近一家小酒馆的门,嚷嚷着要赌钱,被伙计赶了出来,跌倒在街角。

一名监察司的暗哨认出,这醉汉正是“张记”棺材铺那个脸上有疤的伙计,“老疤”。

暗哨立刻将他“扶”到了附近一条暗巷。“老疤”似乎瞬间清醒了不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的纸团,塞给暗哨,含糊道:“给……给柳大人……子时……三刻……西……西水门……废渡口……船……接人……”说完,身子一软,又仿佛烂醉如泥,哼哼唧唧地爬走了。

暗哨不敢怠慢,立刻将纸团送回。

柳行简展开纸团,上面用炭笔画着极其简略的图示:一条弯曲的线代表河流,一个叉代表西水门废渡口,旁边标注“子时三刻”。另一面,写着几个小字:“内应:丑三。信号:火起东南。”内应“丑三”?这是天牢里狱卒的编号?还是别的什么?信号“火起东南”……是要在东南方向放火制造混乱?

计划来了!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接应方式!

柳行简精神一振,但随即又绷紧了心弦。子时三刻,就是今夜!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三个时辰!

他必须立刻准备。西水门废渡口,他知道那里,早已废弃多年,荒草丛生,水道淤塞,只有一些小渔船偶尔停靠。接应的船……“鬼见愁”安排好了?

还有内应“丑三”……如何联系?火起东南……东南方向,是天牢的哪个方位?需要他去放火吗?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细推敲。柳行简立刻召集所有能动用的心腹护卫(约十余人),都是绝对忠诚、身手不错的。他将计划简要说了一遍,命令他们立刻分头准备:一部分人去准备快马、车辆,停放在西水门附近隐蔽处;一部分人去准备火油、火箭等纵火之物;另一部分人,随他前往接应地点附近潜伏。

同时,他派那名暗探再次冒险,设法接近天牢外围,观察东南方向有何建筑或易燃物,并留意是否有编号“丑三”的狱卒或其他异常动静。

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披风,将长剑仔细系在腰间。又检查了袖箭、匕首等之物。

戌时末,一切准备就绪。暗探回报:天牢东南方向,隔着一条街,是一排存放杂物和旧档的库房,多是木质结构,年久失修,易于起火。至于“丑三”,打听不到,天牢内部消息完全封锁。

柳行简不再犹豫。他留下两人在监察司衙门应变,自己带着其余人手,借着夜色掩护,分批向城西潜行。

秋夜风寒,星月无光。帝京沉睡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只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如同鬼火般在街巷间游弋。柳行简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主要道路,专走僻静小巷,向着西水门方向靠近。

越靠近城墙,越是荒凉。废弃的渡口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只有河水拍打残破木桩的哗哗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

柳行简让大部分人在渡口外围的芦苇丛和废弃房屋中隐蔽,只带着两名最机警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摸到渡口边。一条破旧的小船,如同幽灵般静静泊在岸边,船上没有灯火,也看不到人影。

约定的子时三刻,快到了。

柳行简伏在一堵断墙后,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天牢方向,又时不时扫向河面。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突然,天牢东南方向,那片库房的位置,猛地窜起一道火光!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蔓延,火借风势,很快映红了小半边夜空!

火起了!

几乎与此同时,天牢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声、呼喝声、铜锣声!混乱开始了!

柳行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通往天牢的那条昏暗道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光越来越盛,天牢方向的喧嚣也越来越大。但渡口前,依旧空无一人。

难道失败了?内应被发现?还是……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柳行简几乎要绝望时,远处黑暗中,忽然踉踉跄跄冲过来两个人影!前面一个架着后面一个,速度不快,却拼尽全力向渡口奔来!

柳行简瞳孔一缩,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靠近了才看清,前面架人的是个穿着狱卒号服、脸上蒙着黑布的矮壮汉子,他架着的,正是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双眼紧闭、似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周景容!

“快!上船!”那矮壮狱卒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将周景容往柳行简怀里一推,“追兵马上到!我是丑三!船老大是自己人!”说完,他竟不逃,反而转身,朝着火光和追兵来的方向,又扔出两个冒着烟的黑乎乎东西,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犯人跑啦!往东边跑啦!”然后便朝着与渡口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柳行简来不及多想,和护卫一起,七手八脚将昏迷的周景容抬上那条破船。船上果然有个戴着斗笠的艄公,一言不发,见人上船,立刻用长篙一点岸边,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河道之中。

就在小船离开岸边的刹那,渡口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怒喝:“在那边!追!”“放箭!”

几支零星的箭矢嗖嗖射来,钉在船尾的木板上,或被河水吞没。

小船在熟练的艄公控下,如同游鱼,迅速拐入一条支流,借着岸边芦苇和夜色的掩护,远离了那片火光与机之地。

柳行简紧紧抱着怀中冰冷、消瘦、气息微弱的周景容,借着远处火光映在水面的微光,看着他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还有囚衣上隐隐透出的暗红色血迹……心头如同被万箭穿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他们还未脱离险境。

“去哪里?”柳行简压低声音问那艄公。

艄公依旧不答,只埋头撑船。小船在错综复杂的城河水道中穿行,时而钻过低矮的桥洞,时而贴着荒芜的河岸滑行。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更加荒僻、似乎是早年某个废弃码头的地方,岸边停着另一条稍大些、有篷的乌篷船。

艄公将小船靠过去,示意柳行简上大船。

柳行简抱着周景容,在护卫帮助下,登上乌篷船。船篷低矮,里面已有一人等候,正是那个在义庄见过的、声音沙哑的“鬼见愁”本人!他依旧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人接到了。”沙哑声音道,“按约定,我会送他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柳大人,尾款?”

柳行简将周景容小心放在铺着厚毡的舱板上,对“鬼见愁”抱拳:“多谢阁下援手。尾款三内,必当奉上。还请……务必保他平安。”

“拿钱办事,自有规矩。”沙哑声音淡淡道,“柳大人可以下船了。此地不宜久留。”

柳行简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周景容,忍住心中万千不舍与担忧,咬了咬牙,转身下了乌篷船,回到小船上。

小船载着他和两名护卫,迅速离去。回头望去,那乌篷船已悄然融入黑暗的河道深处,不见踪影。

柳行简站在船头,夜风扑面,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天牢方向的火光已渐渐微弱,但帝京的夜空,却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和劫狱,彻底搅动了。

救出来了……景容救出来了!

但柳行简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冯骥和赵元楷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猛烈、更残酷的追查与反扑,即将到来。

而他自己,将独自面对这一切。

小船靠岸,柳行简带着护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座庞大的帝京,在混乱与不安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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