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刑部大堂那场晕倒闹剧后的第五天,王贵死了。
消息传到柳行简耳中时,他正在监察司的密档房里,对着一份泛黄的旧漕运关防记录皱眉。记录是心腹设法从户部旧档中“借”出来的,上面显示,去年三月初八至十五,因江淮桃花汛水势异常,所有北上漕船均在徐州渡口被勒令停泊待检,盘查极严,且有完整的船只、人员、货物登记。这与王贵供述的“三月初八运出、顺利北上”明显矛盾。
“怎么死的?”柳行简放下记录,声音听不出起伏。
前来禀报的主事脸色发白,低声道:“说是……突发急症,心悸而亡。昨夜丑时左右的事,看守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仵作初步验看,体表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像是……真的猝死。”
突发急症?心悸而亡?在五堂会审的关键证人,尤其是其供词刚刚被柳行简质疑出重大破绽之后?柳行简眸色骤冷,如寒潭深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谁看管的?可曾接触过外人?用过何饮食汤药?”
“是锦衣卫和刑部的差役轮流看守,单独关押,饮食由刑部大牢统一提供。据当值差役说,前下午冯指挥使曾亲自去‘问过话’,屏退了左右,约莫两刻钟。之后王贵就一直有些神思恍惚,晚饭也没怎么吃。”主事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咱们派去江南的人,昨传回密信,说通裕钱庄去年三月的账册‘恰好’被水渍污损了大半,关键几页模糊不清。钱庄的掌柜和几个老伙计,也在半月前陆续‘回乡探亲’,不知所踪。”
好一个死无对证,线索尽断。柳行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光晦暗,乌云低垂,似乎又有一场大雨将至。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辣。直接灭口,毁掉关键物证和人证,将可能的突破口彻底掐断。如此一来,即使江南漕运记录能证明王贵供词不实,但作为直接指控证据的票据和证人已失,很难再动摇锦衣卫提交的那套“完整”证据链。而冯骥“亲自问话”的两刻钟,足以做很多事,甚至……让一个人“合理”地猝死。
“王贵的尸身,现在何处?”
“还在刑部殓房,等待进一步查验。冯指挥使的意思,既然猝死,为免晦气,应尽快处置。”
“传我的话,”柳行简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王贵乃钦案关键人证,死因蹊跷,需由三法司与监察司共同派员,会同仵作详细复验,查明死因。在未得明确结论前,任何人不得擅动其尸身。若有人阻拦,便是心中有鬼,本官亲自去陛下面前分说!”
主事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下官这就去办!”
人死了,但尸体或许还能说话。柳行简不信什么“突发急症”,纵使对方手段高明,不留痕迹,也必有蛛丝马迹可寻。这是目前唯一还能抓住的线头。
主事匆匆离去。柳行简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贵一死,京城这边的审讯几乎陷入僵局。江南的线索也被掐断。对手显然打算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将案子坐实,尽快了结。
但他不能让其如愿。他需要新的突破口。
李管事……那个从杜府仓皇出逃、又在回城路上被他撞见的李德,成了关键。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
“大人,”又一名心腹悄然入内,带来另一个消息,“周府那边,四公子昨夜试图翻墙出去,被守在外围的……不明身份的人拦了回来,似乎发生了点冲突,四公子受了些轻伤,已被大少爷关回房中。另外,韩将军府上传出消息,将军……病了。”
病了?柳行简眉头一蹙。韩铮那副铁打的身子,等闲风寒都不放在眼里,怎会突然病了?是气急攻心,还是……“病”给外面人看的?又或者,是某种变相的抗议或信号?
“病得重吗?请了大夫没有?”
“说是郁结于心,肝火炽盛,引发旧疾,需静养。请了太医署的医官去看过,开了方子。府门依旧紧闭,禁军还在外面守着。”
柳行简沉吟。韩铮被软禁,以他的性子,郁结于心是必然。但这“病”的时机,有些微妙。是提醒自己他已无法作为,还是暗示他另有打算?
“林府和林太医那边呢?”
“林府外仍有眼线,但林太医这几一直宿在太医署,忙于药材制备,几乎不曾回府。太医署内,内官督查的人倒是撤了,但……署里气氛依旧紧张,尤其是药材采买的账目,据说徐大人亲自在核对,不敢假手于人。”
柳行简点了点头。栖桐暂时安全,但压力不小。他必须尽快破局,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对他们所有人越不利。
他再次提笔,写了几道密令。一道给仍在江南的核查人员,令他们放弃对通裕钱庄和已断线索的追查,转而暗中寻访去年曾参与徐州渡口漕船盘查的底层吏员、兵丁,甚至是当时在渡口讨生活的脚夫、船工,看能否找到旁证,证明当时并无王贵所说的那批“特殊”漕船通过。另一道给暗中追查李管事下落的部下,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尤其留意京畿附近的村镇、寺庙、道观等易于藏身之处。还有一道,是给周景文的,语气严厉,再次强调务必看管好周景容,绝不能再让他有任何出格之举,并隐晦提及,或许可通过府中可靠旧仆,暗中查访已故吴明师爷生前有无异常往来或遗留物品。
密令发出,柳行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雷声隐隐从远方传来。一场暴风雨,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最先等来的不是暴雨,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午后,柳行简正在值房审阅其他案卷,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进来的不是监察司属吏,而是一个穿着普通青色棉袍、头戴遮阳斗笠、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
护卫欲拦,柳行简却抬手止住。他认出了来人的步态。
年轻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晒得微黑、却依旧难掩俊朗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焦灼。正是韩铮麾下那名曾去京畿大营报信的斥候校尉,姓雷,单名一个“焕”字。
“雷校尉?”柳行简有些意外,“你不是该在边关?如何进来的?”
雷焕抱拳,声音沙哑却清晰:“柳大人,卑职有紧急军情,兼有韩将军密信,不得不冒险潜入京城。幸得几位旧同袍暗中相助,才能见到大人。”他说着,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函,双手呈上。
柳行简接过,迅速拆开。信是韩铮的笔迹,狂放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大哥见字:弟被困府中,如笼中猛虎,徒呼奈何。边关事急,秃发部骑兵已数次试探性越过黑水河,袭扰我哨所,朔风、疾雨两堡压力增。军中粮草将尽,冬衣短缺,箭矢亦不足。朝廷补给迟迟不至,兵部文书往复推诿。弟忧心如焚,恐两堡有失,则北境门户洞开。雷焕可信,彼带来边关最新详报。望大哥设法,无论如何,为边关将士争得一线生机。弟铮,百拜。”
信很短,却字字沉重。柳行简能想象韩铮写下这些字时,是何等焦灼与无力。
他放下信,看向雷焕:“边关情形究竟如何?详细说来。”
雷焕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柳大人,黑水河冰层已化薄,北狄骑兵渡河障碍大减。秃发部左贤王亲率三千精骑,已移至距河南岸不足二十里的鹰嘴崖驻扎,夜窥伺。其游骑数次接近我朔风堡外围壕沟,射我巡哨士卒。两堡存粮,至多还能支撑半月。箭矢存量尚可,但弓弩多有损坏,缺少备用部件和工匠修补。最要命的是御寒之物,去岁冬衣本就单薄,今春又逢倒寒,不少士卒手脚都已冻伤,士气……已有不稳迹象。刘副将命卑职拼死突围,务必将实情报与朝廷,若再无补给,两堡……恐难以久守。”
柳行简沉默。军情比他预想的更危急。韩铮的担忧,并非空来风。一旦朔风、疾雨两堡失守,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蹂躏北境州县,届时再调兵遣将,损失将不可估量。
“兵部可知此最新军情?”
雷焕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卑职突围后,先至最近的云州卫所求援,云州卫所指挥使不敢擅动,只给了些粮,让卑职速报兵部。卑职夜兼程赶到兵部衙门,递上军报,却……却被一位郎中挡了回来,说是‘边关军情,自有规制上达,岂容你一小小校尉越级直陈?且韩将军正在受勘期间,其麾下所报,需得核实’。卑职在兵部门外等了整整一,无人理会。后来还发现有人暗中盯梢。卑职无奈,只得设法联系旧同袍,才辗转得知韩将军被软禁府中,又打听到大人您……或许能主持公道。”
又是推诿!又是拖延!柳行简中一股郁气升腾。边关将士在浴血戍边,朝堂之上却还在勾心斗角,甚至借机打压异己,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兵部那些人,是真的不相信军情紧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意拖延,好让边关局势恶化,进一步坐实韩铮“擅专”、“贻误军机”的罪名?
其心可诛!
他强压下怒火,对雷焕道:“雷校尉,你一路辛苦,且先在此处歇息,莫要外出。边关军情,本官已知晓。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他略一沉吟,“你可能将北狄、两堡现状、所需补给明细,再详细写一份条陈?”
“能!”雷焕毫不犹豫。
“好。”柳行简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吩咐带雷焕去后面厢房休息、用饭、书写条陈,并严加保护。
雷焕下去后,柳行简在值房中踱步。边关军情如火,不能再拖。但如今杜文谦、周文柏下狱,户部几乎瘫痪;韩铮被软禁,兵部有人作梗;他虽在监察司,却无权直接调拨钱粮军械。常规渠道,已然走不通。
必须行非常之法。
他目光落在韩铮那封潦草的信上,又想起韩铮那场“病”。或许……三弟并非全无准备。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这一次,不是奏章,也不是密令,而是一封给几位与他有旧、且品性刚正、不在权力核心却颇有影响力的老臣、清流的私信。信中,他不提朝堂争斗,只以“偶闻边关将士疾苦”为引,详述朔风、疾雨两堡缺衣少食、弓弩损坏、士卒冻馁的惨状,言辞恳切,忧国之心溢于纸面。他请求这些老臣,若有余力,或可上书言事,或可发动民间捐助,为边关将士略尽绵薄之力。
同时,他又写了一封短笺,让心腹设法混入韩府,交给韩铮。只有八个字:“病中静思,或可‘募捐’。”
韩铮被软禁,无法行动。但以他的性情和在军中的威望,若以“养病”为名,暗中联络旧部、同袍、乃至京城中那些尚有血性的勋贵子弟、富商,发起一场“民间捐助”,筹集些钱粮、衣物、药材,秘密送往边关,或许可行。虽然杯水车薪,但总能解一时之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压力,能将边关的惨状和朝廷的迟缓,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朝野面前。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雷声愈近,乌云压顶。柳行简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停。
王贵的复验结果出来了。监察司派去的仵作会同刑部、大理寺的同行,仔细查验了尸身,最终结论仍是“无明显外伤及毒物痕迹,符合心疾猝死之征”。但负责复验的监察司老仵作私下回报,王贵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不同于牢房地面和其本人衣物的淡黄色粉末残留,气味有些奇特,似是某种罕见的草药研磨物,他已悄悄刮取少许,带回查验。
淡黄色粉末?罕见草药?柳行简心头一跳。这或许就是关键!若真是某种能诱发心疾的毒物或药物残留,那王贵的死,就绝非自然!
“立刻查明那粉末究竟是何物!同时,秘密查访京城及近畿,有哪些药铺或郎中,最近曾出售或配制过含有类似成分的药物,尤其是……与锦衣卫或某些特定府邸有关联的。”柳行简立刻下令。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重要物证!
然而,没等这边查出结果,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傍晚时分炸响——
杜文谦在羁押处,悬梁自尽了。
消息最初是从锦衣卫封锁的羁押地隐隐透出,随即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官场。据说,杜老尚书是留下了一封绝笔遗书,自陈“年老昏聩,御下不严,致使江南账目不清,有负皇恩,无颜面对朝廷同僚与天下百姓,唯有一死以谢罪”,随后便用腰带上吊身亡。
“自尽?谢罪?”柳行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一碗几乎冷透的粥。他握着调羹的手,瞬间青筋毕露,指节泛白。粥碗“啪”地一声掉在桌上,米汤四溅。
他霍然起身,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得骇人。不!不可能!杜文谦是什么人?两朝元老,风骨铮铮,一生刚直,即便真的犯了过错,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逃避!更遑论,此案疑点重重,远未到定罪之时!这绝不是自尽,这是灭口!是裸的谋!是对方见王贵之死未能完全堵住缺口,便使出了更毒辣、更彻底的手段——直接除掉杜文谦本人,造成“自”的假象,让此案死无对证,再也无法翻案!
好狠!好绝!
柳行简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压了下去。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心腹主事见状,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柳行简推开他的手,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愤怒无用,悲伤也无用。对方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意味着图穷匕见,再无顾忌。接下来,周文伯的处境将更加危险!必须立刻想办法保护周文伯!还有,杜文谦的“遗书”和“自现场”,必须重新勘验!
“备车!去刑部!不……直接去锦衣卫羁押地!”柳行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人,那里是锦衣卫的地盘,冯指挥使恐怕……”主事担忧道。
“怕什么?”柳行简眼神冰冷,“五堂会审尚未结束,本官身为监察司主审之一,有权查验涉案人员及一切相关证据、现场!杜尚书死因蹊跷,遗书真伪需辨,本官现在就要去看!谁敢阻拦,便是心中有鬼,意图掩盖真相!去!”
他一把抓起官帽戴上,大步向外走去。身影在昏暗的廊下,显得异常孤绝而坚定。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和隐隐的雷声中,向着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疾驰而去。柳行简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杜文谦那张严肃而清癯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还有他对自己这个女婿虽严厉却不乏期许的眼神……恩师,岳丈……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却再无丝毫犹疑与软弱。既然对方已掀了桌子,亮出了最血腥的獠牙,那么,这场斗争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仅仅是朝堂倾轧,而是你死我活的搏。
他必须赢。为了枉死的杜文谦,为了身陷囹圄的周文伯,为了戍边饥寒的将士,为了被困府中的兄弟,也为了这朗朗乾坤之下,那一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公道与良知。
马车在锦衣卫衙门前停下。门前守卫森严,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柳行简整了整衣袍,昂首,拾级而上。
“监察司柳行简,奉旨会审江南案,现要查验案犯杜文谦身亡现场及遗物,请冯指挥使出来一见!”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衙门前响起,清晰,冷冽,如同出鞘的刀锋,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衙役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很快,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骥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盯着柳行简,皮笑肉不笑:“柳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杜文谦自尽,人证物证俱在,已成定论。现场凌乱,已着人清理,柳大人还是请回吧。”
“定论?”柳行简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五堂会审尚未结案,主审官员亦未合议,何来定论?杜文谦死因不明,遗书真伪待辨,本官身为会审官员,有权查验一切相关。冯指挥使百般阻挠,莫非……此中真有不可告人之隐?还是说,冯指挥使要公然违抗陛下旨意,阻挠本官依法履职?”
他的话语如连珠箭,步步紧,更抬出“陛下旨意”这顶大帽子。
冯骥脸色一沉,眼中闪过厉色:“柳行简,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乃奉旨办案!”
“既是奉旨办案,更当坦荡无私,何惧查验?”柳行简语气更冷,“今,本官必须见到杜文谦遗体和现场。若冯指挥使执意阻拦,本官只好即刻进宫,面见陛下,请陛下圣裁!”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电光石火。衙门前的气氛,紧绷如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宫中内侍打扮的人飞马而至,尖声喊道:“陛下有旨!宣监察司柳行简即刻入宫觐见!”
冯骥和柳行简同时一怔。
皇帝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是因为杜文谦“自尽”的消息已经传到宫中?还是……另有缘故?
柳行简迅速冷静下来,对冯骥道:“冯指挥使,陛下召见,本官即刻前往。但杜文谦之事,未完待查。在陛下未有明旨之前,其尸身及遗物,需妥善保管,不得移动毁损。若有所失,五堂共责,冯指挥使……当知轻重。”
说完,他不再看冯骥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向宫中内侍:“有劳公公,我们这便走。”
内侍点头,拨转马头。柳行简登上自己的马车,紧随其后,驶向皇城方向。
马车里,柳行简的心沉了下去。陛下深夜召见,绝非常事。是斥责?是询问?还是……有了新的变故?杜文谦之死的消息,显然已经震动了朝野,陛下不可能无动于衷。此刻召见,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面对。
皇城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宫门次第打开,又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熟悉的宫殿甬道,在夜色和零星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幽深。
雨,终于开始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转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马车顶棚,也敲打着这座被阴谋与死亡笼罩的帝京。
马车停在乾元殿外。柳行简下了车,雨点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着内侍,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却仿佛吞噬一切光亮的殿门。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沉静。皇帝李衍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外面倾泻而下的暴雨。他的背影,在巨大的殿堂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重。
“臣,柳行简,叩见陛下。”柳行简撩袍跪倒。
皇帝没有立刻回头。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苍老了许多,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行简。
“杜文谦……死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说是自尽。”
“臣……刚听闻。”柳行简垂首道。
“你怎么看?”皇帝问。
柳行简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为,杜尚书一生刚直,风骨凛然。即便真有失察之过,亦绝不会以如此方式‘谢罪’。此案疑点未清,证据存伪,人证接连‘意外’身亡。杜尚书之死,恐非自尽,而是有人欲盖弥彰,人灭口!臣恳请陛下,允臣与三法司同僚,彻查杜尚书死因,辨明遗书真伪,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悲愤。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殿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柳行简,”皇帝缓缓开口,“你可知,朕为何准了你那公开审理的奏请?”
柳行简心头一跳:“臣愚钝。”
“因为朕也想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案几上那份关于杜文谦“自尽”的初步奏报,“可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
他抬起眼,看着柳行简:“你告诉朕,接下来,该如何?”
柳行简心中念头飞转。皇帝的态度,似乎并非全然相信“自”,甚至可能也怀疑其中有鬼。这是在给他机会?还是在试探他?
他伏下身,沉声道:“陛下,杜尚书虽亡,但案件并未终结。人证可死,物证可毁,然天理昭昭,人心自有公论。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杜尚书死因,并继续审理江南账目案,追查伪造证据、构陷大臣、乃至谋害朝廷命官之元凶!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澄清吏治,震慑宵小,安定朝野人心!边关将士,亦在翘首以待朝廷公允,粮饷补给,刻不容缓!”
他将杜文谦之死与江南案、边关事再次联系起来,直指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庞大的阴谋网络。
皇帝久久不语,只看着殿外泼天的大雨。雷声隆隆,电光偶尔划过天际,将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你先退下吧。”最终,皇帝挥了挥手,声音透着疲惫,“杜文谦之事,朕自有计较。江南案……继续审。边关军需……让兵部和户部,明给朕一个切实的章程。”
“臣,遵旨。”柳行简叩首,起身,缓缓退出大殿。
走出乾元殿,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全身打湿。但他却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但至少,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请求,也没有勒令停止调查。
这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他冒着大雨,走向宫门。步履坚定,身影在肆虐的风雨和明灭的宫灯中,显得孤独而执拗。
幽光虽微,终可破暗。这场仗,还远未结束。